凡煙小說

白綾三尺

關燈
白綾三尺

白綾三尺,薄衾挽寒枝。

“你要幹什麽?”

林晚堂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他爬起來擋在林晚妤面前,身高雖壓她半頭,卻被一個輕描淡寫的眼神輕易掠過。

“只要秦探長同意入贅江家,操持門戶,一切便可名正言順。”林晚妤說著,瞧了眼半跪在地的秦褚生,以及神志錯亂的江顧文,“這樣一來能讓老人家入土為安,二來也方便有個名分照顧江小姐,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你……”林晚堂被這殘忍的“兩全其美”堵得啞口無言,一股沈痛的無力感席卷了他,因為他明白,林晚妤這招雖然損人利己,但的確也是當前唯一的生路了。

“你要娶我?”江顧文忽然仰起臉,淚眼婆娑地望著秦褚生,她綻開一個孩子氣的笑容,看起來格外可憐,“你、你叫我‘囡囡’……肯定是最疼我的人啦……你娶了我,然後替我報仇,好不好?”

秦褚生喉嚨梗塞,面對江顧文期待的眼神,他終是撇過頭,緩了半晌才澀聲應道:“囡囡放心,這個仇,我一定報……”

林晚堂徒立一旁,絞盡腦汁卻無計可施。末了,一聲苦笑溢出唇邊,浸滿了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荒誕無稽,“快打仗了,國將不國,你們居然還有閑工夫內鬥,槍口只會對準自己人,真有意思……”

“國將不國,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沒了江府的倚仗,也不知秦探長這身警服,還能穿幾天。”林晚妤全然無視了弟弟的悲鳴,矛頭直刺秦褚生,“敢問秦探長,如今我再想帶舍弟回家,還需不需要拜您的碼頭了?”

這並非商量,是赤裸裸的威脅。以秦褚生的軟肋,以江顧文的瘋魔,以無解的死局相挾。

秦褚生抱著瑟瑟發抖的江顧文,手臂緊攏,直至青筋畢露,但始終無能為力。

林晚堂的眼眶倏爾紅了,他在林晚妤的眼前慢慢蹲下,剛想伸手,就聽到庭院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那是拉動槍栓發出的碰撞聲,此刻必有無數個槍口隱匿在暗處,準星瞄向了秦褚生。

他不能去撿那把配槍,更不能拿秦褚生的性命冒險,所以他最後低下頭,雙膝沈沈落於濕潤的地面,用衣袖為林晚妤擦去了鞋面上的血漬。

秦褚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他絕頂聰明的林顧問折腰跪伏,看他狡黠靈動的賬房先生頷首低眉,看一向瀟灑不羈的小少爺迫於形勢,心甘情願地獻祭了自己的尊嚴和自由。

這屈辱的場景,竟與民生碼頭的那個血夜重疊。彼時秦褚生被炸得不省人事,他意識渙散,全身動彈不得,唯獨耳畔烙下三聲突兀的聲響——“汪、汪、汪……”

像人學的狗叫。

秦褚生的心口猛然一窒,疼痛從骨縫裏蔓延,他想去扶林晚堂,卻被江顧文本能地拉住了手,滿眼皆是乞求,“爺,你行行好,娶我吧……你不會丟下我的,對不對?”

聽到江顧文的話,林晚堂突然一怔,他如夢初醒地撲向秦褚生。什麽家規森嚴,什麽長姐如母,統統都是扯淡!哪怕林晚妤現在拿槍頂著他的腦袋,他也想再見秦褚生一面。

兩兩相望間,餘光無意瞟到瑟縮的江顧文,小姑娘同樣紅著一雙眼,嘴唇控制不住地發顫,林晚堂竟從那雙混沌的眸子裏,讀出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

雨後的空氣並不清新,反而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氣,這味道與審訊室發黴的木椅如出一轍。

那時他初至民國,因一樁莫須有的命案被抓去了巡捕房。起先是吳老六粗聲惡氣的盤問,接著是唐小強毛毛躁躁地闖了進來,隨後有一串清脆的高跟鞋聲,江顧文衣著光鮮,還燙了個時髦羅馬卷,非嚷嚷著要旁聽,一副活色生香的大小姐做派。

最後的最後……他見到了新官上任的秦褚生。

往昔的一幕幕鮮活如昨,與眼前的慘烈交織碰撞,割裂感幾乎要將林晚堂吞噬殆盡。那些並肩扛過的千難萬險,那些互相依偎的日日夜夜,都在血淋淋的江府牌匾下潰不成軍。

他是亂世中獵獵作響的軍旗,他是黑暗裏彌足珍貴的聖經,他們都盡力挺直了脊梁,要為對方頂天立地,要為新中國撕開一角黎明。

可韓禹商只是不痛不癢地落了一著白棋——旗桿轟然折斷,經書應聲斬卷。所有的誓言、所有的希冀,都在他初來乍到的午夜,分崩離析。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了……

林晚堂就算再聰明,就算讀盡了民國卷帙,也沒辦法讓江老爺子起死回生,沒辦法於眾目睽睽之下殺了韓禹商那個賣國賊,更沒辦法在這三方勢力的絞殺中,帶著秦褚生和江顧文功成身退。

“二爺……”

林晚堂無力地喚著,嗓音沙啞不堪,這個無論何時都會有人回應的稱呼,卻在今天的寒風下渺渺飄落。

他握住秦褚生的手,卻發現對方的手比他還涼。

好像已然先他一步,踏過了碧落黃泉。

秦褚生也就那麽深深凝望著林晚堂,神情溫柔而靜穆,一如林晚堂第一次跌進他的世界。不過對視片刻,卻仿佛看盡了一生的光陰,長至耄耋之年,閱盡了彼此的喜怒哀樂,於虛無中白頭偕老。

秦褚生甚至都不敢眨眼,貪婪地想要刻下林晚堂的每一寸模樣。

每一眼,都如同無聲的訣別。

“忘了這裏吧。”一陣風吹散了秦褚生的呢喃,想是字字錐心,句句泣血。

可林晚堂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他垂下眼簾,淚珠猝然滾落。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從前不解其味,如今其痛難當。林晚堂真的怕了,他怕自此一別,他和秦褚生註定會隔著烽煙戰場,天各一方。再相見,不知何年何月,或是生離死別……

林晚堂忽覺後腦一痛,意識迅速抽離,在他軟倒的瞬間,秦褚生張開手臂,輕輕地喚了一聲——

“沈翊舒。”

確實很輕很輕,幾乎就要隨著嘆息消逝在雨裏,但林晚堂聽見了,他最後感知到的,是秦褚生堅實的臂膀,還有江顧文柔軟潮濕的卷發。

“秦探長顧全大局,實在令人佩服。”林晚妤戴上手套,語氣尋常似在茶餘之談。

秦褚生充耳不聞,只是沈默地抱緊了懷裏的人。林晚堂顯然早已昏了過去,卻依舊抓著秦褚生的衣衫,下巴墊在他的肩頭,被雨澆涼的眼淚一滴又一滴,順著秦褚生的頸側滑落,寒涼刺骨。

秦褚生再開口時,鐵銹味兒縈繞舌根,他才後知後覺自己咬破了唇,“對不起……”

“秦探長並未虧待舍弟,用不著道歉。”林晚妤隨手一揮,黑衣護衛們齊齊收了槍,“來日等秦探長大婚,我林家定當備一份厚禮。”

最前的兩名護衛得令前來接人。秦褚生單手護著林晚堂的後腦,他指節青白,終是緩緩松開。

當護衛背起林晚堂轉身離去時,秦褚生只覺臂彎一空,像是被活生生抽走了一根肋骨,痛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沒有回頭,側目望著那抹逐漸淡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在慶餘堂的燈火闌珊處,林先生倚門回首,眸間盛著今歲初雪。風一流轉,雪便化了,唯餘指腹的一點濕涼,恰似一場人間風月,留不得、抓不住。

如今巡捕房來了新的探案顧問,江家一倒也無需賬房先生,可是他秦褚生這輩子,再也遇不到第二個林晚堂了。

雨腳漸收,林晚妤的車燈隱入長街盡頭。秦褚生垂首跪地,宛若一具被抽了線的木偶。江顧文擺弄著他的袖扣,忽然仰起臉,囁嚅著問:“我爹呢?我想我爹了……爹不要滾滾了嗎?”

這句話拽回了漂泊的魂魄,秦褚生深吸一口氣,強行從鬼門關掙了出來。他扶起江顧文,半攬著妹妹的肩,為她撐起一方搖搖欲墜的天地。

韓禹商背抵廊柱,笑意涼薄,似在欣賞一出乏善可陳的舊戲。

“江湖規矩,言必稱三。”濕發粘在秦褚生的額角,他脊背微彎,聲音啞然,“三日後,我再來。不帶巡捕,不見鬼子。”

韓禹商應得爽快:“那是自然。”

“老爺子駕鶴西去,江家只剩這一脈骨血。”秦褚生托住江顧文的手腕,那襲汙白的裙角隨風掀起,如一面戰敗的降旗,“江小姐理應盡孝,送老爺子最後一程。”

“不是我不想成全這份孝心,”韓禹商嗤笑,“可惜江湖有江湖的規矩,輸贏未定,賭註不開。”

秦褚生緩緩彎腰,拾起了那柄柯爾特,“規矩是規矩,命就不是命了嗎?賭註不開,但血可以先流。”

他並未指向韓禹商,反而槍口朝下,“哢噠”一聲掰開擊錘,連雨都要退避三舍。

“租界到底是洋人的地盤,我現在雖沒穿警服,但門外的四十巡捕照舊聽我調遣。今天這‘賭註’,你開,還是不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