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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終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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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終離君

鐘離君一身巡捕制服,遠比戲裝更貼骨,她慢慢把江顧文從自己懷中拉開,一只手擡起,在少女淚痕交錯的臉側停頓了一瞬,終究卻落於頭頂,揉了揉江顧文的卷發。

“江小姐,”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或許被風雨所染,唯有指尖帶著一絲輕顫,“天涼,記得把濕衣服換了。”

這罕見的溫柔如冰棱劃過皮膚,凍得江顧文一陣戰栗,她乖順地點點頭:“好……”

得此一字,鐘離君便再無留戀,孤身遠去。發頂的溫度驟然抽離,江顧文心裏一空,“你去哪兒?”

墻外腳步雜沓,秦褚生與林晚堂也從墻外繞至門前。鐘離君只對秦褚生微一頷首,步履未停。

“囡囡,”秦褚生見狀,溫聲安慰江顧文,“鐘離小姐只是去四川避避風頭。”他特意用未出嫁的尊稱喚她,似乎以此便能劃清界限,讓她不必再背負江府續弦的桎梏。

“等打完仗,你還會回來的,對吧?”江顧文急忙追問,她忍不住拔高嗓門,以往避之不及的稱呼再次脫口而出,“小娘!”

奈何鐘離君的身影早已被交錯的巡捕吞沒,再難尋覓。她走得那樣無牽無掛,仿佛真是一位無足輕重的過客,雁南飛而不留痕。風雨依舊,只餘秦褚生在身旁低聲勸著什麽。

江顧文賭氣般轉過身,腳下卻像生了根,無法挪動半步。巡捕隊漸行漸遠,只怕此次一別,便是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小娘!”

江顧文甩開秦褚生的手,在來往的巡捕間跌跌撞撞,礙於她的身份,沒有人敢阻攔或是議論,卻有不少視線悄然窺探著這場淒楚的生離。

“小娘,我還有好多戲想聽,你能不能再給我唱一段……”

聞言,鐘離君終於停步。

雨絲斜織,她冷目微闔,註視著江顧文的躊躇,卻是回絕:“不能。”

江顧文立時慌了神,“為什麽?”

“上海灘不缺戲子,總會有更好的……”

“沒有了!”江顧文連忙反駁,聲音有了哭腔,“我只想聽你唱……”怕鐘離君以為自己在無理取鬧,她又添了一句,“你別走,求你了……”

從小金口玉言的大小姐,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拋卻一度的要強與高傲,將“求”字說得支離破碎。

即使淡漠如鐘離君,也未免不會為之動容,可面對江顧文的苦苦挽留,她到底無法回應什麽。

未等江顧文再次開口,秦褚生已然上前,擋在了兩人之間,“囡囡,別鬧了!”

“哥……”江顧文抓住秦褚生的胳膊,哽咽著哀求,“你讓她留下來,好不好?我求你了,哥……”

秦褚生輕輕拭去她的眼淚,聲音放緩:“囡囡,看在她為你唱過堂會的份上,現在該你成全她了。”

“滾滾,你愛戲,也懂戲,”林晚堂遞來一塊兒幹凈的手帕,“放角兒回戲臺吧。”

鐘離君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目光似乎穿過了秦褚生的背影,落在了哭得梨花帶雨的江顧文身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她斷然抽身,徹底隱入交接班的巡捕之中,不見蹤跡。

獨留江顧文一人呆在原地,煢煢孑立。

雨聲漸歇,耳畔卻無端回蕩著一句戲文,竟是曾經的雪夜舊巷,鐘離君水袖輕拂,幽幽唱的那曲《游園驚夢》——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

原來,她早在今年的初雪裏,和她告過別了。

回到家以後,林晚堂把香囊安放在枕下,早早就睡了。夢裏舊事翻湧,恍惚間又是大姐讓他跪在祠堂,面沖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痛斥他和歐文的蠅營狗茍。

林晚妤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卻刻進了腦髓,疼得他猛然驚醒。

林晚堂批了件外衣從臥室出來,發現客廳還開著窗。秦褚生就倚在窗邊,在紗簾的光隙裏抽著煙,周身繚繞的白霧被風吹淡。

林晚堂站在二樓,安靜地看了他許久,直到煙絲燃盡。

秦褚生卻未察覺,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外面,窗簾被街邊的霓虹一照,虬結勾連的花紋映著他的臉,模糊的陰影深深淺淺,隱沒於黑暗。

百鬼夜行,這時候的秦褚生就像一縷孤魂,在十裏洋場徘徊不去。

林晚堂下樓關好窗,沁涼的夜風停了,秦褚生這才回神,“怎麽醒了?”

“二爺,你累了。”林晚堂輕聲應著,擡手替他摘了看卷宗時戴的眼鏡,“去休息吧。”

秦褚生目光滯澀地看向林晚堂,忽然低笑一聲,攥住了林晚堂拿著眼鏡的手,力道有點兒重,似乎這樣才算真實。他將額頭輕輕抵在林晚堂的肩上,聲音啞得厲害:“晚堂。”

這一聲呼喚像是從心口剜出來的,帶著熱騰騰的血,掩住了那幾分不曾示人的溫柔繾綣,“天要塌了。”

林晚堂曲起指節,回握住秦褚生發涼的手背,笑著說:“天塌了,有個兒高的頂著呢。”

秦褚生擡起頭,和林晚堂四目相對的剎那,似乎探得了天穹的雲月,他晦暗的眼底終於映進了點點星光,承諾不由得隨著笑意許下:“我給你頂著。”

林晚堂歪頭,“當真?”

“自然當真,”秦褚生收攏指尖,掌心裹住把林晚堂的手,他牽人欲走,“不早了,回屋睡覺吧。”

“二爺……”林晚堂順勢從背後抱住秦褚生,他緩緩舒了口氣,唇若有若無地貼在那人後頸的舊疤上,卻感覺手腕一涼。

“勞力士出新款了,”秦褚生把表帶扣合,指腹蹭過林晚堂跳動的脈搏,“喜歡嗎?”

林晚堂沒松手,只是將人摟得更緊了,“喜歡。”

秦褚生被他逗樂了,“你看了嗎?”

“我的二爺,”林晚堂垂眸,溫熱的氣息撫平了被風吹透的衣衫,“您買的什麽我不喜歡?”

秦褚生被這聲“二爺”喚得喉結滾動,回身將林晚堂攔腰抱起,混著聽不清是誰的低語向二樓走去。

臥室門關上的瞬間,炮火的悶響、窗隙的風聲,連同對戰爭的恐懼和惶惑,都被盡數隔絕在了門外。

亂世浮生,偷得半日閑。

天塌沒塌尚且不論,橫豎攔不住林晚堂逛堂子的興致。

美其名曰:還五爺一個人情。

“林先生好雅興,”蘇玉良如期赴約,苗刀挑起珠簾,“金條銀票、古董字畫都不稀奇,請人來窯子裏談交情,我倒是頭一回見。”

慶餘堂的熏香正濃,燈影搖紅。林晚堂招呼道:“五爺來了,快請坐。”他背靠竹欄,輕啜一口酒,“上次五爺來得不巧,也沒好好聊一聊。”

蘇玉良懶得和他打啞迷,於是擺手打斷:“林先生,人都在慶餘堂了,說話何必再繞彎子。放心,這種地方沒有耳報神,除了吃齋念佛的和尚,就數窯子裏的姑娘最通透了。”

“其實我害怕打仗,抗戰一共十四年,誰都不一定能活到最後。”借著酒勁兒,林晚堂終於說出了滿腔愁思,“我想帶二爺走,但我知道他不肯。”

蘇玉良掏掏耳朵,不懂這“十四年”從何而來,權當是醉鬼的胡話了,他懶洋洋地支了個招:“簡單,下點兒蒙汗藥,綁起來餓三天,管他是什麽探長還是二爺,到那時候還不都任你擺布嗎?”

蘇玉良說完,見林晚堂一副震驚樣,不禁挖苦道:“你們高門子弟有幾個手腳幹凈的?你爹是投靠軍閥才起的家,兄姊又在北洋政府做官,你這個小少爺難道就沒沾過一滴血?”

“可能沾過吧,”林晚堂也不計較,“那五爺你呢?”

“什麽?”

“你不是一直都想帶六爺遠走高飛嗎?怎麽不把他綁起來餓三天,逼他乖乖就範?”林晚堂眼尾輕揚,笑得純良,“你是戚家刀的嫡傳大弟子,以你的身手,殺幾個沒勢力的財主不跟玩一樣,還會在乎六爺的那點兒餉錢?”

不給蘇玉良回話的機會,他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其實據我所知,五爺不是唯利是圖的人。當年江老爺子清理門戶,但凡你想借機上位,四爺的位置也不會一直空著。都說江湖九爺是九子奪嫡的輪回,而且目前只手遮天的江老爺子正是最初的四爺。”

“五爺,雖說沒了皇帝,但坐穩這個位置,不比隔三差五就找師弟要錢強嗎?你一再訛他,應該是想告訴他,當巡捕掙得少還死得快,是一筆相當不劃算的買賣,不如跟你離開上海。”

林晚堂把玩著酒杯,拿在手中輕巧一轉,琥珀色的酒液照出他似笑非笑的臉,“六爺之前托我算過一筆賬,你這些年訛他的錢,剛好夠在香港買一套小洋房了。”

“好算盤。”蘇玉良撫掌,“早就聽說秦探長養了個兔兒爺,不僅會破案,還能看賬本,果然是個聰明人。”

這聲“聰明人”,林晚堂向來受之無愧,他借坡下驢道:“您不願意強迫師弟,同樣的,我也不希望二爺為難。這年頭,聰明人寧做順水人情,也不會落井下石,五爺您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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