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賣身契

關燈
第七十八章 賣身契

佛珠的滾動聲徹底消失,江老爺子的聲音驟然轉冷:“莫不是,林先生想用犬子的半條命,向老夫討要個什麽彩頭?”

林晚堂臉色蒼白,胸前焦黑的烙印在燈光下格外醒目,“沒錯,江老先生,”他迎著那束令無數人膽寒的視線,沒有絲毫閃躲,且承認得坦坦蕩蕩,“晚輩確實有所求。”

“哦?”這話雖在江老爺子的預料之中,但方才的不屑悄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睥睨,“年輕人,你倒是很有魄力。說來聽聽,你想要什麽?”

佛珠撚動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比剛才急促了幾分。

林晚堂深吸一口氣,胸膛的起伏牽扯著傷痛,他卻面不改色,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想求您,善待秦褚生。”

偌大的公館登時萬籟俱寂,只有座鐘秒針走動的“嘀嗒”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林先生,你這話,老夫就聽不懂了。”江老爺子緩緩靠回椅背,疏離的語氣夾雜著被冒犯的慍怒,“秦褚生是我江某人的兒子,如何待他,也是我們父子之間的事情,就不勞外人操心了。”

“我知道這是您的家事,輪不到我一個外人插嘴,但秦探長……”林晚堂不退反進,灼亮的眼眸裏似有火光,“他終究不姓江。”

此言一出,如同利刃劃破錦帛,江府上下維系了整整十年的太平,被這六個字狠狠刺穿!

江老爺子的臉色瞬間沈了下去,“林先生,你以什麽身份同老夫講這些?”

傷口的銳痛、上位者的壓迫、覆水難收的萬劫不覆,林晚堂通通無暇顧及,他眉心舒展,狀若無知無覺,憑著一股子年少輕狂的孤勇,竟在江老爺子的眼皮底下,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私心逐一剖白——

“江老先生想必也聽說過那個江湖傳聞,如今的九位爺,正是當年九子奪嫡的倒影。您讓秦探長行二,坐在最風口浪尖的位置……如果有一天,風雲突變,您覺得他不中用了,或者擋了哪位的路,到了該‘廢太子’的時候……”

林晚堂的尾音有些發抖,幾乎到了說不下去的地步,他自知失態,於是對著江老爺子深鞠一躬,“求您,放他一條生路。”

“放肆!”江老爺子猛地一拍扶手,茶盞發出“叮當”細響,不過那蒼老的音色除去憤怒,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枯寂。

連不遠處的江顧文都被嚇得屏住了呼吸,她盯著林晚堂單薄卻筆直的脊梁,一向貪生怕死的小耗子並未被江老爺子的盛怒喝退,反而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宣紙。

那張嶄新的紙被疊得整整齊齊,林晚堂輕輕展開,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烏木茶幾上。

江老爺子沒接,垂目一掃,當先的“江爺敬上”四個大字撞進視線。

林晚堂的字還算工整,卻掩不住筆畫的生澀,尤其越往後寫越吃力,最末的收筆明顯發顫。

民國時期仍在沿用前清的繁體,林晚堂根本沒比文盲強到哪去,他只能從巡捕房的舊卷宗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找出來,再照著臨摹到拜帖上。

說來也怪,自從被韓禹商掰脫臼以後,好像就落下了病根,平日裏尚可,一旦需要用力,胳膊便不聽使喚地發抖,怎麽也恢覆不了。

寫到後邊,林晚堂幾乎把韓禹商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去他大爺的大爺,太缺德了,哪怕廢兩次左手也行啊。

“江老先生,我認識的字不多,如果有寫錯的地方,還請您多包涵。”

“林先生,”江老爺子的怒意還未消退,但那封字字懇切的拜帖,猶如一根無形的刺,暫時攫住了他的思慮,“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想入安清幫?”

林晚堂點了點頭,“是拜帖,也是賣身契。”這句話說得真摯,就像從心口剜出來的一樣,還沾著血淋淋的虔誠。

江老爺子神情一滯,“賣身契?”

“是。”林晚堂的聲音不高,卻毅然決絕,“秦探長說過,您於他有再造之恩,既然他想用命去還,那我陪他一起還。”

江老爺子沈默了,一雙老眼深深地凝視著林晚堂,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在自身難保的境況下,眼底慢慢浮上了一層水汽。但從那抹淚光中映出的,絕非是對求生的本能,而是為了秦褚生。

江老爺子再次端詳起了林晚堂胸口的烙印,他又想到自己兒子身上同樣慘烈的傷,那不容置喙的威嚴竟在林晚堂一意孤行的赤誠前,悄然松動了一分。

這個年輕人,他冒死揭開了江家的舊瘡,不惜將自己置於險境,所求竟非私利,僅僅是為了那個……不姓江的“兒子”?

終於,江老爺子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湊到唇邊又放下,伴著一陣無聲的嘆息,他沒有去看林晚堂,視線投向虛空,短短幾字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已是林晚堂拼盡所有換來的、最大的認可了——“年輕人,你很好。”

恰在此時,江顧文接過王媽手裏的茶壺,步履輕快地送進客廳,臉上漾著明媚的笑意,完全忽視了方才的劍拔弩張。

“爹,聊得差不多了吧,我們之前約好要聽戲,先走一步啦。” 她幾步蹦到林晚堂身邊,根本不給江老爺子說話的機會,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傻站著幹嘛,再晚沒位置了!”

林晚堂被她連又拉又拽地帶出了江府,腦子還懵著,嘴就已經開始訛人了:“我被你哥炒魷魚了,兜裏一分錢沒有,得你請客。”

“瞧你那點兒出息!”

江顧文本想賞他一個腦瓜崩,但想起林晚堂和父親說的那番話,她終是沒有下去手,只是搭著林晚堂的肩,故意賣關子道:“不過聽戲可用不著去外邊,我們家就有個現成的角兒。”

林晚堂一楞,“是嗎?我怎麽沒聽說過?”

“柳寒煙!”江顧文揚聲向後院喊道,“快出來,有貴客想聽你亮亮嗓子!”

“柳寒煙?”林晚堂在現代很少聽戲,這馬上要見著角兒了,他覺得新鮮,一個勁兒地跟江顧文打聽,“名字挺雅致,是唱花旦的吧?哎,你說她認識梅蘭芳嗎?我如果能要張簽名,一百年後豈不是發家致富了!”

“哦,你問柳氏啊,”江顧文偏過頭,面不改色說,“別的不清楚,反正她是我爹新娶的小老婆。”

“……”

林某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令尊的續弦?!”林晚堂靠在門邊,差點滑坐下去,看江顧文裏裏外外使喚人的樣子,他冷汗都快冒出來了,急忙推辭,“這、這不合適吧?她好歹也算你的……”

江顧文回頭瞪了他一眼,“算我的什麽?”

完了,踩到大小姐的逆鱗了。林晚堂瞬間閉嘴,求生欲讓他把“小媽”兩個字又咽了回去,只敢對著款款而來的柳寒煙點了點頭。

此刻,柳寒煙已經扮上了戲妝,濃重的油彩如同假面,完全遮住了她平日的容貌。見林晚堂主動示好,柳寒煙稍稍屈膝,福了一福,“江小姐,林先生。”

“廢什麽話?”江顧文挑剔地瞥了一眼柳寒煙,杜麗娘的妝容精致又柔美,雖然這扮相令她頗為滿意,但還是放不下面子,冷哼道,“一會兒有你唱的時候。”

“小姐說得是。”柳寒煙側過身,朝著公館偏院的小巷伸出手,她聲色溫婉,一如戲文裏的杜麗娘那般,“二位這邊請。”

“辛苦了……”

林晚堂原本還想和柳寒煙再客氣兩句,畢竟他初次登門拜訪,麻煩女主人唱戲總歸不合規矩,但江顧文不由分說地命人搬了兩把椅子,林晚堂便只好默默跟在後面,一起坐下了。

小巷幽暗深長,僅有幾盞油燈掛在潮濕的墻頭,火苗在穿堂風中忽明忽滅,將這臨時的戲臺襯得愈發寒酸,比不得真正的戲院。

“什麽鬼地方,這麽破。”

江顧文理了理大衣領口的絨毛,嫌棄地捂住鼻子,她斜睨著臺上準備起勢的柳寒煙,刻意和林晚堂說笑道:“也罷,湊合聽吧。有些人呢,也就配在這種地方唱幾句了,真要讓她登大雅之堂,怕是連臺柱子都摸不著。”

柳寒煙充耳不聞,仿佛沒聽懂江顧文的含沙射影,她蓮步微移,水袖如雲,清麗的唱詞溢出朱唇:“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

就在她開腔的剎那,雪花竟毫無征兆地悄然飄落。江顧文裹緊了大衣,擡頭望向漆黑的天幕,上海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下過雪了。

戲一開場,林晚堂發現這個座兒真是妙極了,一個好的戲子,不止身段唱腔,連眼神裏都是戲,難怪老祖宗都喜歡聽。

他也不知道柳寒煙那麽一個柔弱的女子,怎麽扮上妝以後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一顰一笑頗具杜麗娘的神采絕然,像是在這世上活了很久,歷經過無數風雨一般。

“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