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好囡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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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好囡囡
秦褚生就孑然一身地立在雨裏，離周老爺幾步之遙，雨水順著他的警服往下淌，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的神情，宛若一尊沈默的石像，任憑風吹雨打，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周老板，您誤會了，那小耗子就是個打雜的，連槍都沒摸熱乎。”
“放屁！”周老爺倏地向前一步，混濁的雨水淹沒了他的鞋面，“自從姓林的來了以後，這租界就沒一天安寧！你秦二想包庇手下，當我周家是紙糊的嗎？！”
“不敢。”秦褚生輕輕擡了下警帽，露出一雙明察秋毫的厲目，即使在昏暗的雨夜也銳如鷹隼，“晚輩定會給您一個交代，這是應盡的禮數，也是此案的告終。”
“不過——”他話鋒突轉，語氣依舊平靜如常，“至於交代，得讓我這個探長給。周家的血債，理應我來還。”
周老爺促起狹長的眼，上下打量著秦褚生，半晌，他發出一聲嘲弄的嗤笑，“你來還？好！秦探長果然‘義’字當頭！行，我周某人敬你是條漢子！”
他一伸手，管家立刻遞過一個粗糲的白瓷碗，碗口大得足以盛下半只雞。
“秦二，你這身黑皮就算穿爛了，道上的規矩，總不會忘得一幹二凈吧？”周老爺用指節敲著秦褚生的警徽，拔高的音調滿是戲謔，“要麽，你親手把你那位顧問的舌頭拔下來，省得他以後再造冤孽！要麽……”
周老爺眼神一暗，將瓷碗重重地扣在秦褚生的胸口，碗沿撞擊警徽的悶響在雨聲中格外清晰，“用你自己的血，把這碗盛滿了！少一滴，今晚你休想全須全尾地走出我周家的門！”
氣氛瞬間凝固，只有暴雨洗滌塵世的喧囂。
周瓊雲雖然對妹妹的死同樣痛徹心扉，但他清楚冤有頭債有主，從未想過要遷怒旁人。周老爺不會善罷甘休，眼瞧秦褚生被逼至絕境，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秦哥……”
“噓！”管家眼疾手快，拿起一塊絲帕立刻捂住了周瓊雲的嘴，把他未盡的呼喊和掙紮全然堵了回去，“少爺，得罪了。”
梁柱後的動靜不小，秦褚生卻恍若未聞，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順從地單膝跪地，從腰側拔出一把寒光凜凜的短匕。
下人們皆是屏息凝神，只見他不疾不徐地將左臂早已濕透的袖管卷起，露出遒勁結實的小臂，皮膚在冰冷的雨水下泛起一層青白。
沒有絲毫猶豫，秦褚生右手持刀，帶著近乎殘忍的精準和決絕，對著自己的小臂外側狠狠劃下！
“嗤啦——”
刀刃割開皮肉的聲響，被暴雨掩蓋了大半，躲在暗處的周瓊雲卻聽得清清楚楚。
那絕然不是淺淺的劃痕，刀刃切入肌理，甚至連森白的骨膜都隱約可見。滾燙的鮮血幾乎是瞬間噴湧而出，灑進了那只瓷碗裏，也有幾滴不免濺到外面，斑駁了地面。
劇痛讓秦褚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額角的青筋猛地暴凸，他牙關緊咬，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自始至終沒有一聲悶哼溢出薄唇。
鮮紅的液體迅速在碗底積聚、蔓延，刺目的顏色灼燒著周瓊雲的眼。雨水不斷落入碗中，稀釋著那份濃稠。
整個過程中，秦褚生都一聲不吭，他的面容慘白如紙，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那眼神卻依舊不卑不亢，是一種近乎挑釁的漠然，直直迎向周老爺審視的目光。
血，越流越多；碗，越積越滿。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充斥著腥氣和瀕死的寂寥。
終於，血液徹底註滿了瓷碗，甚至混著雨水稍稍溢出，秦褚生利落地收起匕首，用未受傷的右手將那只碗端了起來，沈重的分量讓他的小臂開始痙攣，但他仍然強撐著意識，穩穩送到了周老爺的面前。
“周老板，”秦褚生俯下身，寥寥數字，聲音卻嘶啞不堪，勉強蓋過了雨聲，“您要的‘交代’，滿了。周家的血債，我秦二用血償了。”
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周府緊閉的朱漆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江小姐，您不能硬闖啊，老爺有吩咐……”
“滾開！”
大小姐才不屑與下人們周旋，且聽“哐當”一聲巨響，緊閉的大門被踹開一條縫。小堂主見此也不敢硬碰硬，索性打開門恭迎這位不速之客。
江顧文撐著一把純黑的洋傘，高跟鞋踏碎積水的倒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雨滴沿著傘面如珠簾般滑落，江顧文略過兩邊的家丁，徑直走到儀門下。她黑傘微擡，露出清亮的眼眸，對著陰晴不定的周老爺點頭致意，“我來接我哥回家。”
秦褚生端著瓷碗的手陡然一頓。
江顧文冷眼掃過他慘白的臉、深可見骨的傷口和那碗未涼的熱血，瞳孔猛然一縮，但她迅速斂去了所有情緒，嘴角一扯，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周叔，您和我爹是十幾年的老朋友了，您應該最清楚，我爹那個人，特別護犢子。”
她的話點到即止，沒有一句直接的威脅，卻將“護犢子”三個字的份量，沈甸甸地壓在了周老爺的權衡之上。
周老爺狠狠瞪著近前的一雙兄妹，憤怒、不甘、被小輩冒犯的屈辱，以及對江家勢力的深深忌憚，都在他心底一一閃過。最終，天平另一端的喪女之痛被輕輕翹起，橫梁發出彎曲的呻吟，像雪壓斷了松枝。
所有的情緒化作了眉間撫不平的豎紋，周老爺厭棄地一甩袖子，對默不作聲的管家呵斥：“還楞著幹什麽？把那碗血拿去餵狗！省得這臟東西汙了我周家的門楣！”
管家應了聲“是”，戰戰兢兢地走到秦褚生的面前，壓著嗓子說了半句奉承話：“二爺，您受累避避屈……”
秦褚生好似沒聽見這赤裸裸的侮辱，他將碗遞給管家，然後撕下自己早已濕透的內襯，一圈一圈勒緊刀口上方的位置，強行止血。
江顧文未發一言，卻在管家經過的時候，一把扣住後者的手腕，生生奪去了他端著的碗。
“江小姐，您這是……”
除了管家的錯愕外，整個庭院一片死寂，唯餘雨聲依舊。
在所有人或震驚、或戲謔的註視下，江顧文把碗湊到了唇邊。
“囡囡！”
秦褚生試圖阻止，江顧文卻偏頭躲開了他的手，看也不看碗中深紅的液體，一仰脖子，就那麽幹脆地灌了一口。
血液順著舌根滑進喉嚨，濃烈的鐵銹味兒瞬間炸開，生理性的反胃令江顧文細眉一蹙，但不適的表情轉瞬即逝，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將那股子翻湧的惡心壓了下去。
“看清楚了嗎，周叔？”
江顧文移開碗，聲音因為強忍不適略微沙啞，卻字字鏗鏘，“我哥的血，我喝了。因為他是我爹的幹兒子，更是我江顧文認的哥。”她晃了晃碗底的殘血，桃花狀的眸子煞氣凜然，盯著面色驟變的周老爺，“他的血，就是我們江家的血，您想拿去餵狗？”
話音未落，江顧文擡手向外一揚。
瓷碗在她的腳邊轟然摔碎，白瓷迸裂的同時血水四濺，在周老爺昂貴的衣擺上留下一串汙點。
“你們周家的畜牲，不配！”
江顧文的腔調極冷，清冽如江面的薄冰，堵住了周老爺幾乎斷氣的咆哮。她無視了那張暴怒而扭曲的臉，踩著滿地狼藉，轉身大步走向雨幕裏的秦褚生。
秦褚生的渾身早已淋透，幾綹碎發貼在前額，警服下的身軀因著失血輕微顫抖，是她從未見過的狼狽。
江顧文一言不發，只是把傘舉得更高，嚴嚴實實地罩住了秦褚生，雨水澆濕了她的半邊肩膀，她卻渾然未覺。
“哥，”拋去心間的五味雜陳，江顧文柔聲說，“咱們回家。”
周瓊雲躲在廊柱後，用絲帕捂住嘴，才壓抑住喉頭的哽咽。他望著那把傾斜的傘，就像今天目送林晚堂一樣，那個孤絕的背影隔開了細雨寒江，渺渺遠去。
這重疊的幻影令周瓊雲恍惚，他怔在原地，直到林晚堂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後，雁過無痕。
冷風吹過空蕩蕩的庭院，周瓊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親總會叫他去祠堂訓話，痛斥他太窩囊，愧對列祖列宗。每每這時，周鳳儀並不會替他說情，照舊倚在花樹下，一邊做著女紅，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這世道太涼薄，活著不容易，能有一口熱乎氣兒，就夠了。”
“可是爹說的不無道理，”那時的周瓊雲尚且心性未定，被父親否定久了，也難免惶惑不安，“鳳儀，我總怕我護不住你……”
“等我嫁去何府，自有夫家護著。”周鳳儀停下針線，眉目彎彎地看向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哥，你能護我到出閣，就已經頂頂了不起啦。”
妹妹帶笑的聲音仿佛還在花樹下回響，浸著陽光的溫暖。周瓊雲擡手覆上自己的心口，這裏為數不多的熱乎氣兒，似乎也隨著這空靈的笑聲，消散得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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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褚生就孑然一身地立在雨裏，離周老爺幾步之遙，雨水順著他的警服往下淌，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的神情，宛若一尊沈默的石像，任憑風吹雨打，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周老板，您誤會了，那小耗子就是個打雜的，連槍都沒摸熱乎。”
“放屁！”周老爺倏地向前一步，混濁的雨水淹沒了他的鞋面，“自從姓林的來了以後，這租界就沒一天安寧！你秦二想包庇手下，當我周家是紙糊的嗎？！”
“不敢。”秦褚生輕輕擡了下警帽，露出一雙明察秋毫的厲目，即使在昏暗的雨夜也銳如鷹隼，“晚輩定會給您一個交代，這是應盡的禮數，也是此案的告終。”
“不過——”他話鋒突轉，語氣依舊平靜如常，“至於交代，得讓我這個探長給。周家的血債，理應我來還。”
周老爺促起狹長的眼，上下打量著秦褚生，半晌，他發出一聲嘲弄的嗤笑，“你來還？好！秦探長果然‘義’字當頭！行，我周某人敬你是條漢子！”
他一伸手，管家立刻遞過一個粗糲的白瓷碗，碗口大得足以盛下半只雞。
“秦二，你這身黑皮就算穿爛了，道上的規矩，總不會忘得一幹二凈吧？”周老爺用指節敲著秦褚生的警徽，拔高的音調滿是戲謔，“要麽，你親手把你那位顧問的舌頭拔下來，省得他以後再造冤孽！要麽……”
周老爺眼神一暗，將瓷碗重重地扣在秦褚生的胸口，碗沿撞擊警徽的悶響在雨聲中格外清晰，“用你自己的血，把這碗盛滿了！少一滴，今晚你休想全須全尾地走出我周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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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瓊雲雖然對妹妹的死同樣痛徹心扉，但他清楚冤有頭債有主，從未想過要遷怒旁人。周老爺不會善罷甘休，眼瞧秦褚生被逼至絕境，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秦哥……”
“噓！”管家眼疾手快，拿起一塊絲帕立刻捂住了周瓊雲的嘴，把他未盡的呼喊和掙紮全然堵了回去，“少爺，得罪了。”
梁柱後的動靜不小，秦褚生卻恍若未聞，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順從地單膝跪地，從腰側拔出一把寒光凜凜的短匕。
下人們皆是屏息凝神，只見他不疾不徐地將左臂早已濕透的袖管卷起，露出遒勁結實的小臂，皮膚在冰冷的雨水下泛起一層青白。
沒有絲毫猶豫，秦褚生右手持刀，帶著近乎殘忍的精準和決絕，對著自己的小臂外側狠狠劃下！
“嗤啦——”
刀刃割開皮肉的聲響，被暴雨掩蓋了大半，躲在暗處的周瓊雲卻聽得清清楚楚。
那絕然不是淺淺的劃痕，刀刃切入肌理，甚至連森白的骨膜都隱約可見。滾燙的鮮血幾乎是瞬間噴湧而出，灑進了那只瓷碗裏，也有幾滴不免濺到外面，斑駁了地面。
劇痛讓秦褚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額角的青筋猛地暴凸，他牙關緊咬，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自始至終沒有一聲悶哼溢出薄唇。
鮮紅的液體迅速在碗底積聚、蔓延，刺目的顏色灼燒著周瓊雲的眼。雨水不斷落入碗中，稀釋著那份濃稠。
整個過程中，秦褚生都一聲不吭，他的面容慘白如紙，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那眼神卻依舊不卑不亢，是一種近乎挑釁的漠然，直直迎向周老爺審視的目光。
血，越流越多；碗，越積越滿。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充斥著腥氣和瀕死的寂寥。
終於，血液徹底註滿了瓷碗，甚至混著雨水稍稍溢出，秦褚生利落地收起匕首，用未受傷的右手將那只碗端了起來，沈重的分量讓他的小臂開始痙攣，但他仍然強撐著意識，穩穩送到了周老爺的面前。
“周老板，”秦褚生俯下身，寥寥數字，聲音卻嘶啞不堪，勉強蓋過了雨聲，“您要的‘交代’，滿了。周家的血債，我秦二用血償了。”
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周府緊閉的朱漆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江小姐，您不能硬闖啊，老爺有吩咐……”
“滾開！”
大小姐才不屑與下人們周旋，且聽“哐當”一聲巨響，緊閉的大門被踹開一條縫。小堂主見此也不敢硬碰硬，索性打開門恭迎這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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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褚生端著瓷碗的手陡然一頓。
江顧文冷眼掃過他慘白的臉、深可見骨的傷口和那碗未涼的熱血，瞳孔猛然一縮，但她迅速斂去了所有情緒，嘴角一扯，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周叔，您和我爹是十幾年的老朋友了，您應該最清楚，我爹那個人，特別護犢子。”
她的話點到即止，沒有一句直接的威脅，卻將“護犢子”三個字的份量，沈甸甸地壓在了周老爺的權衡之上。
周老爺狠狠瞪著近前的一雙兄妹，憤怒、不甘、被小輩冒犯的屈辱，以及對江家勢力的深深忌憚，都在他心底一一閃過。最終，天平另一端的喪女之痛被輕輕翹起，橫梁發出彎曲的呻吟，像雪壓斷了松枝。
所有的情緒化作了眉間撫不平的豎紋，周老爺厭棄地一甩袖子，對默不作聲的管家呵斥：“還楞著幹什麽？把那碗血拿去餵狗！省得這臟東西汙了我周家的門楣！”
管家應了聲“是”，戰戰兢兢地走到秦褚生的面前，壓著嗓子說了半句奉承話：“二爺，您受累避避屈……”
秦褚生好似沒聽見這赤裸裸的侮辱，他將碗遞給管家，然後撕下自己早已濕透的內襯，一圈一圈勒緊刀口上方的位置，強行止血。
江顧文未發一言，卻在管家經過的時候，一把扣住後者的手腕，生生奪去了他端著的碗。
“江小姐，您這是……”
除了管家的錯愕外，整個庭院一片死寂，唯餘雨聲依舊。
在所有人或震驚、或戲謔的註視下，江顧文把碗湊到了唇邊。
“囡囡！”
秦褚生試圖阻止，江顧文卻偏頭躲開了他的手，看也不看碗中深紅的液體，一仰脖子，就那麽幹脆地灌了一口。
血液順著舌根滑進喉嚨，濃烈的鐵銹味兒瞬間炸開，生理性的反胃令江顧文細眉一蹙，但不適的表情轉瞬即逝，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將那股子翻湧的惡心壓了下去。
“看清楚了嗎，周叔？”
江顧文移開碗，聲音因為強忍不適略微沙啞，卻字字鏗鏘，“我哥的血，我喝了。因為他是我爹的幹兒子，更是我江顧文認的哥。”她晃了晃碗底的殘血，桃花狀的眸子煞氣凜然，盯著面色驟變的周老爺，“他的血，就是我們江家的血，您想拿去餵狗？”
話音未落，江顧文擡手向外一揚。
瓷碗在她的腳邊轟然摔碎，白瓷迸裂的同時血水四濺，在周老爺昂貴的衣擺上留下一串汙點。
“你們周家的畜牲，不配！”
江顧文的腔調極冷，清冽如江面的薄冰，堵住了周老爺幾乎斷氣的咆哮。她無視了那張暴怒而扭曲的臉，踩著滿地狼藉，轉身大步走向雨幕裏的秦褚生。
秦褚生的渾身早已淋透，幾綹碎發貼在前額，警服下的身軀因著失血輕微顫抖，是她從未見過的狼狽。
江顧文一言不發，只是把傘舉得更高，嚴嚴實實地罩住了秦褚生，雨水澆濕了她的半邊肩膀，她卻渾然未覺。
“哥，”拋去心間的五味雜陳，江顧文柔聲說，“咱們回家。”
周瓊雲躲在廊柱後，用絲帕捂住嘴，才壓抑住喉頭的哽咽。他望著那把傾斜的傘，就像今天目送林晚堂一樣，那個孤絕的背影隔開了細雨寒江，渺渺遠去。
這重疊的幻影令周瓊雲恍惚，他怔在原地，直到林晚堂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後，雁過無痕。
冷風吹過空蕩蕩的庭院，周瓊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親總會叫他去祠堂訓話，痛斥他太窩囊，愧對列祖列宗。每每這時，周鳳儀並不會替他說情，照舊倚在花樹下，一邊做著女紅，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這世道太涼薄，活著不容易，能有一口熱乎氣兒，就夠了。”
“可是爹說的不無道理，”那時的周瓊雲尚且心性未定，被父親否定久了，也難免惶惑不安，“鳳儀，我總怕我護不住你……”
“等我嫁去何府，自有夫家護著。”周鳳儀停下針線，眉目彎彎地看向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哥，你能護我到出閣，就已經頂頂了不起啦。”
妹妹帶笑的聲音仿佛還在花樹下回響，浸著陽光的溫暖。周瓊雲擡手覆上自己的心口，這裏為數不多的熱乎氣兒，似乎也隨著這空靈的笑聲，消散得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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