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了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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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了無痕
黃浦江畔，暮色沈沈。
十幾個紅頭阿三手持步槍站成兩排，皆是工部局派來的印度佬，美其名曰幫巡捕房維持刑場秩序。秦褚生站在渡口的陰影裏，手背在身後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早在周鳳儀被判死刑的當日，秦褚生便向工部局提出申請，周鳳儀生於江邊，希望將刑場移至碼頭，也算落葉歸根。
看在秦褚生和周瓊雲是異姓兄弟的份上，工部局批準了，也因此給了秦褚生可乘之機——他從十幾歲起，每天都在這裏扛大包，對船舶停泊和離港的時間早已爛熟於心。此時恰好有一搜渡輪停在渡口，大約還有半個時辰啟航，與行刑時間幾乎重合。
到時候周家會假意帶人前來劫囚，只要趁亂讓周鳳儀掉進黃浦江，避開工部局的眼線後，便是一出貍貓換太子了。
這是秦褚生一開始和周老爺商量好的計劃，且特意沒告訴周瓊雲，為的就是讓他不遺餘力地折騰。他越是想硬闖巡捕房，越是執著於見周鳳儀的最後一面，那些洋人便越不會起疑心。縱然殘忍了些，但只有連他這個親哥哥都信了，才能瞞天過海，免得打草驚蛇。
更何況短短幾日生離而已，換的是後半生的無虞無恙。
秦褚生站在碼頭，任由細雨吹打著制服，他莫名想起了周瓊雲曾經打趣，說林晚堂是他的“Lucky Star”，如今想來，說得倒還真有那麽幾分道理。
“晚堂……”
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林晚堂的名字，秦褚生只覺喉嚨發緊。
“二哥，屍體埋好了，就在渡口的下邊，臉已經泡爛了，絕對看不出來是誰。”吳老六壓低警帽，湊到秦褚生的耳邊說，“等周小姐上了船，讓兄弟們直接撈出來就行。”
話音未落，周鳳儀便被押上了甲板，她穿著囚服，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格外醒目。濃重的霧氣下，周鳳儀的眼神一怔，因為他看到了一襲墨染的警服，於此天地間，隔著冷雨飄搖、寒煙滾滾，秦褚生眉眼間的堅韌和希冀是那麽不容侵犯。
忽然，周鳳儀笑了。
她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是溫婉的、寡言的、端莊的。她就像一場凜冬新落的微雪，縱使銀裝素裹驚艷了無數過客，可覆蓋的塵泥和世人的踐踏，總會破壞它的潔白無瑕，十分令人耿耿於懷。
這個笑容讓秦褚生心頭一震，他初次登門周府拜訪，見到的正是周鳳儀親切的微笑。彼時局勢混亂，周老爺為了送兒子留洋，不得不屈尊前往江府，讓周瓊雲拜江老爺子為義父，而秦褚生則需以兄長的身份去周家回禮。
當日周老爺臉色極差，幾次三番含沙射影，奚落秦褚生的出身。秦褚生作為晚輩不好發作，依舊畢恭畢敬地給他敬茶，但周老爺亦是置之不理，秦褚生只得端著白瓷蓋碗，保持雙手奉上的姿勢，最後指腹被熱茶燙得通紅。
周老爺如此借題發揮，無非是認為秦褚生的出身低微，即使攀上江府，終究還是個不當不正的鄙薄豎子。
那時的秦褚生還不是秦探長，每天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摸爬滾打，氣量自然也比現在短了幾分，經不起周老爺一而再再而三的冷嘲熱諷，沒過半晌便劍拔弩張，把周瓊雲嚇得居然躲進了妹妹的閨閣。
秦褚生瞧不上周瓊雲這副縮頭烏龜的做派，於是三兩句話應付完周老爺，尋著周瓊雲離開的方向，擡腿就踢開了偏院的屋門。
周瓊雲瞠目結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所幸周鳳儀撐住了門面，她泰然自若，頷首沖秦褚生稍稍欠身。
“妹妹周鳳儀見過秦哥，家兄膽子小，有禮數不周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
這樣的一個姑娘，如今卻渾身上下掛滿了鐐銬，被兩個巡捕反押著胳膊，脊骨弓成一種病態的弧度，步履蹣跚地走向刑場。
彎月高懸，照著周鳳儀瘦小的身軀，沈重的鎖鏈幾欲壓垮了她的腰，平日束起的長發也因此散落下來，差點遮住了整張臉。
周鳳儀耳中嗡鳴，視線混濁，她只能微闔著眸子，去環視周遭的一切——碼頭熙熙攘攘，中間由巡捕圍出了一塊空地，除了來往匆匆的苦力工，還有竊竊私語的普通百姓。
見此，周鳳儀心下了然，原來是民生碼頭的觀刑場。
很久以前，周老爺曾帶她來過這裏，只不過早已物是人非，而周鳳儀也從當年的旁觀客，變成了如今的局中人。
“嗡”——
就在這時，碼頭上傳來渡輪離港的汽笛聲，好似一首蕩氣回腸的挽歌，承載了太多低泣般的悲歡離合。
時間差不多了。
不知是誰起的頭，人群中竟冒出一句：“工部局殘殺無辜，巡捕房為虎作倀！”
許多不明真相的苦力工也紛紛圍觀，這時，有個高亢的聲音響起：“何先生作為柯達相機的總代理，每年都會拿出三成利潤捐款賑災，想必在場的諸位，也都或多或少的有所耳聞吧？”
此言一出，瞬間引來無數附和——
“何先生一直為國為民，如今他的妻子蒙冤，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說得沒錯！何先生怎麽可能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體嘛！”
“哎呦餵，這世道啊，跳進黃浦江汏勿清！”
這明顯是一場有預謀的煽動民憤。
其實何墨寒只捐過一次款，彼時柯達公司剛剛起步，他為了讓何氏的生意能在上海做得下去，假借賑災之由沽名釣譽，赤裸裸的“商人重利輕別離”。
但人雲亦雲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有人帶頭，勢必就會有人亦步亦趨，即使工部局及時鎮壓，場面也逐漸失控起來，且在眾人的討伐聲中愈演愈烈。
“Hold back！”
幾個印度佬把槍橫在身前，試圖維持秩序，努力守住最後的方寸之地。誰知被攔住的百姓們反而怒發沖冠，義憤填膺的呼喊聲此起彼伏，仿佛要將這百年恥辱的壓迫掀翻。
秦褚生越過眾人的腦袋，看到了一個戴著鬥笠的男子，他撐開油傘，落雨成簾，將背上的苗刀隱於其間。
“退後！不然我開槍了！”
吳老六不停揮舞著警棍，大聲呵斥道。豈料抽刀斷水水更流，在場的百姓並沒有被嚇到，反倒更加的群情激憤，他們高舉著拳頭向刑場逼近，嘴裏喊著：“你們這群洋鬼子的走狗！今天我們就替天行道！”
眼看最後的防線幾欲攻破，其中一個印度佬擔心回去交不了差，於是趁吳老六被眾人推得不慎踉蹌的時候，拔出他的配槍打向天際。
“砰！”
伴著一聲槍響，渡輪劃破江面，激起層層浪花。
秦褚生深吸一口氣，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耳邊轟鳴。
只要工部局的人開了第一槍，剩下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子彈斜飛，迸發出刺目的火花。眾人騷動不安，顯然也不想為了打抱不平而白白搭上性命。刑場近處的人玩命往後縮，驚惶的推搡帶倒一片看客；外圍的人卻踮腳伸脖，像嗅到血腥的鬣狗，貪婪地要把那抹囚服的每一寸慘白都刻進眼底。
人潮洶湧，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浪。原本押著周鳳儀的兩名巡捕也被這股慌亂沖散，機不可失——
秦褚生當機立斷舉起了手槍，他瞄準周鳳儀的方向，在扣動扳機的剎那，周瓊雲撕裂的哀嚎絞著槍響一並傳來：“不！秦哥！”
子彈劃破夜晚的寧靜，鉆進了周鳳儀的肩膀，囚服瞬間洇開一團深紅。
巨大的沖擊力撞得她不住後退，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痛楚，很快卻被一種近乎虛無的平和覆蓋。
這是秦褚生原先計劃中的一槍，但為什麽……
“砰！”
又是一聲槍響。
甲板上的周鳳儀身子一晃，子彈打中了她左胸的上方。
接連兩次的槍聲令周瓊雲雙腿發軟，他勉強穩住身形，終於在周鳳儀的註視下，努力撐起了一個苦笑……
還好，不是致命傷。
可下一秒，埋入皮肉的子彈卻驟然炸開，宛若一朵盛放的血蓮。
秦褚生瞳孔驟縮，一股惡寒從脊椎直沖頭頂，饒是見過太多慘烈的死狀，達姆彈造成的傷口依舊讓他胃部痙攣。因為在周鳳儀皮開肉綻的胸腔內，他甚至能看見那顆尚且鼓動的心臟。
但周鳳儀的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寧，她的視線已經渙散，但她的目光卻如同找到了歸航的方向般熠熠生輝。在意識徹底消弭之前，記憶深處的點滴如吉光片羽，浮現在周鳳儀的腦海，她向周瓊雲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那種溫柔和釋然一時讓周瓊雲無比慌亂起來，他眼睜睜地看著周鳳儀，看著她好似掙脫了一切束縛的海燕，背朝一望無際的黃浦江墜落。在探照燈刺目的光柱下，她的軀殼消逝在又黑又冷的夜裏，血染紅了江面。
“鳳儀——！”
周瓊雲趴在碼頭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但周鳳儀的身體早已被江水吞沒，待輪渡駛離，江面再次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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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浦江畔，暮色沈沈。
十幾個紅頭阿三手持步槍站成兩排，皆是工部局派來的印度佬，美其名曰幫巡捕房維持刑場秩序。秦褚生站在渡口的陰影裏，手背在身後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早在周鳳儀被判死刑的當日，秦褚生便向工部局提出申請，周鳳儀生於江邊，希望將刑場移至碼頭，也算落葉歸根。
看在秦褚生和周瓊雲是異姓兄弟的份上，工部局批準了，也因此給了秦褚生可乘之機——他從十幾歲起，每天都在這裏扛大包，對船舶停泊和離港的時間早已爛熟於心。此時恰好有一搜渡輪停在渡口，大約還有半個時辰啟航，與行刑時間幾乎重合。
到時候周家會假意帶人前來劫囚，只要趁亂讓周鳳儀掉進黃浦江，避開工部局的眼線後，便是一出貍貓換太子了。
這是秦褚生一開始和周老爺商量好的計劃，且特意沒告訴周瓊雲，為的就是讓他不遺餘力地折騰。他越是想硬闖巡捕房，越是執著於見周鳳儀的最後一面，那些洋人便越不會起疑心。縱然殘忍了些，但只有連他這個親哥哥都信了，才能瞞天過海，免得打草驚蛇。
更何況短短幾日生離而已，換的是後半生的無虞無恙。
秦褚生站在碼頭，任由細雨吹打著制服，他莫名想起了周瓊雲曾經打趣，說林晚堂是他的“Lucky Star”，如今想來，說得倒還真有那麽幾分道理。
“晚堂……”
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林晚堂的名字，秦褚生只覺喉嚨發緊。
“二哥，屍體埋好了，就在渡口的下邊，臉已經泡爛了，絕對看不出來是誰。”吳老六壓低警帽，湊到秦褚生的耳邊說，“等周小姐上了船，讓兄弟們直接撈出來就行。”
話音未落，周鳳儀便被押上了甲板，她穿著囚服，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格外醒目。濃重的霧氣下，周鳳儀的眼神一怔，因為他看到了一襲墨染的警服，於此天地間，隔著冷雨飄搖、寒煙滾滾，秦褚生眉眼間的堅韌和希冀是那麽不容侵犯。
忽然，周鳳儀笑了。
她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是溫婉的、寡言的、端莊的。她就像一場凜冬新落的微雪，縱使銀裝素裹驚艷了無數過客，可覆蓋的塵泥和世人的踐踏，總會破壞它的潔白無瑕，十分令人耿耿於懷。
這個笑容讓秦褚生心頭一震，他初次登門周府拜訪，見到的正是周鳳儀親切的微笑。彼時局勢混亂，周老爺為了送兒子留洋，不得不屈尊前往江府，讓周瓊雲拜江老爺子為義父，而秦褚生則需以兄長的身份去周家回禮。
當日周老爺臉色極差，幾次三番含沙射影，奚落秦褚生的出身。秦褚生作為晚輩不好發作，依舊畢恭畢敬地給他敬茶，但周老爺亦是置之不理，秦褚生只得端著白瓷蓋碗，保持雙手奉上的姿勢，最後指腹被熱茶燙得通紅。
周老爺如此借題發揮，無非是認為秦褚生的出身低微，即使攀上江府，終究還是個不當不正的鄙薄豎子。
那時的秦褚生還不是秦探長，每天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摸爬滾打，氣量自然也比現在短了幾分，經不起周老爺一而再再而三的冷嘲熱諷，沒過半晌便劍拔弩張，把周瓊雲嚇得居然躲進了妹妹的閨閣。
秦褚生瞧不上周瓊雲這副縮頭烏龜的做派，於是三兩句話應付完周老爺，尋著周瓊雲離開的方向，擡腿就踢開了偏院的屋門。
周瓊雲瞠目結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所幸周鳳儀撐住了門面，她泰然自若，頷首沖秦褚生稍稍欠身。
“妹妹周鳳儀見過秦哥，家兄膽子小，有禮數不周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
這樣的一個姑娘，如今卻渾身上下掛滿了鐐銬，被兩個巡捕反押著胳膊，脊骨弓成一種病態的弧度，步履蹣跚地走向刑場。
彎月高懸，照著周鳳儀瘦小的身軀，沈重的鎖鏈幾欲壓垮了她的腰，平日束起的長發也因此散落下來，差點遮住了整張臉。
周鳳儀耳中嗡鳴，視線混濁，她只能微闔著眸子，去環視周遭的一切——碼頭熙熙攘攘，中間由巡捕圍出了一塊空地，除了來往匆匆的苦力工，還有竊竊私語的普通百姓。
見此，周鳳儀心下了然，原來是民生碼頭的觀刑場。
很久以前，周老爺曾帶她來過這裏，只不過早已物是人非，而周鳳儀也從當年的旁觀客，變成了如今的局中人。
“嗡”——
就在這時，碼頭上傳來渡輪離港的汽笛聲，好似一首蕩氣回腸的挽歌，承載了太多低泣般的悲歡離合。
時間差不多了。
不知是誰起的頭，人群中竟冒出一句：“工部局殘殺無辜，巡捕房為虎作倀！”
許多不明真相的苦力工也紛紛圍觀，這時，有個高亢的聲音響起：“何先生作為柯達相機的總代理，每年都會拿出三成利潤捐款賑災，想必在場的諸位，也都或多或少的有所耳聞吧？”
此言一出，瞬間引來無數附和——
“何先生一直為國為民，如今他的妻子蒙冤，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說得沒錯！何先生怎麽可能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體嘛！”
“哎呦餵，這世道啊，跳進黃浦江汏勿清！”
這明顯是一場有預謀的煽動民憤。
其實何墨寒只捐過一次款，彼時柯達公司剛剛起步，他為了讓何氏的生意能在上海做得下去，假借賑災之由沽名釣譽，赤裸裸的“商人重利輕別離”。
但人雲亦雲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有人帶頭，勢必就會有人亦步亦趨，即使工部局及時鎮壓，場面也逐漸失控起來，且在眾人的討伐聲中愈演愈烈。
“Hold back！”
幾個印度佬把槍橫在身前，試圖維持秩序，努力守住最後的方寸之地。誰知被攔住的百姓們反而怒發沖冠，義憤填膺的呼喊聲此起彼伏，仿佛要將這百年恥辱的壓迫掀翻。
秦褚生越過眾人的腦袋，看到了一個戴著鬥笠的男子，他撐開油傘，落雨成簾，將背上的苗刀隱於其間。
“退後！不然我開槍了！”
吳老六不停揮舞著警棍，大聲呵斥道。豈料抽刀斷水水更流，在場的百姓並沒有被嚇到，反倒更加的群情激憤，他們高舉著拳頭向刑場逼近，嘴裏喊著：“你們這群洋鬼子的走狗！今天我們就替天行道！”
眼看最後的防線幾欲攻破，其中一個印度佬擔心回去交不了差，於是趁吳老六被眾人推得不慎踉蹌的時候，拔出他的配槍打向天際。
“砰！”
伴著一聲槍響，渡輪劃破江面，激起層層浪花。
秦褚生深吸一口氣，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耳邊轟鳴。
只要工部局的人開了第一槍，剩下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子彈斜飛，迸發出刺目的火花。眾人騷動不安，顯然也不想為了打抱不平而白白搭上性命。刑場近處的人玩命往後縮，驚惶的推搡帶倒一片看客；外圍的人卻踮腳伸脖，像嗅到血腥的鬣狗，貪婪地要把那抹囚服的每一寸慘白都刻進眼底。
人潮洶湧，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浪。原本押著周鳳儀的兩名巡捕也被這股慌亂沖散，機不可失——
秦褚生當機立斷舉起了手槍，他瞄準周鳳儀的方向，在扣動扳機的剎那，周瓊雲撕裂的哀嚎絞著槍響一並傳來：“不！秦哥！”
子彈劃破夜晚的寧靜，鉆進了周鳳儀的肩膀，囚服瞬間洇開一團深紅。
巨大的沖擊力撞得她不住後退，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痛楚，很快卻被一種近乎虛無的平和覆蓋。
這是秦褚生原先計劃中的一槍，但為什麽……
“砰！”
又是一聲槍響。
甲板上的周鳳儀身子一晃，子彈打中了她左胸的上方。
接連兩次的槍聲令周瓊雲雙腿發軟，他勉強穩住身形，終於在周鳳儀的註視下，努力撐起了一個苦笑……
還好，不是致命傷。
可下一秒，埋入皮肉的子彈卻驟然炸開，宛若一朵盛放的血蓮。
秦褚生瞳孔驟縮，一股惡寒從脊椎直沖頭頂，饒是見過太多慘烈的死狀，達姆彈造成的傷口依舊讓他胃部痙攣。因為在周鳳儀皮開肉綻的胸腔內，他甚至能看見那顆尚且鼓動的心臟。
但周鳳儀的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寧，她的視線已經渙散，但她的目光卻如同找到了歸航的方向般熠熠生輝。在意識徹底消弭之前，記憶深處的點滴如吉光片羽，浮現在周鳳儀的腦海，她向周瓊雲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那種溫柔和釋然一時讓周瓊雲無比慌亂起來，他眼睜睜地看著周鳳儀，看著她好似掙脫了一切束縛的海燕，背朝一望無際的黃浦江墜落。在探照燈刺目的光柱下，她的軀殼消逝在又黑又冷的夜裏，血染紅了江面。
“鳳儀——！”
周瓊雲趴在碼頭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但周鳳儀的身體早已被江水吞沒，待輪渡駛離，江面再次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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