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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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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白月光

這幾日陰雨未歇,層層疊疊的烏雲裏竟透出一絲光亮,霞輝淺淺,天際被染上了血色的赤紅。秦褚生望向遠方,不免松了口氣,嘆道:“這件事兒算是了了。”

“是呢,終於結束了!”林晚堂伸了個懶腰,“江大小姐前些日子還說要請我聽戲呢,咱倆找她去吧,也該讓她的錢包放放血了。”

他說完便自顧自地往外走,可身後卻傳來了秦褚生的嗓音,是令人失措的無喜無悲——

“林先生。”

林晚堂的腳步一滯。

從相識至今,秦褚生總愛這麽喚他,若說以前是因為關系暫未挑明,為了不逾矩也無可厚非,但如今再這麽叫,倒是顯得生分了。

秦褚生在有意疏離,林晚堂聽出來了,但仍如往常一般回以了微笑,“怎麽了二爺?”

這個笑容明朗如盛夏的陽光,猛然刺痛了秦褚生的雙目,他心虛地垂下眼簾,卻因著某種不可說的緣由堅持問道:“你有沒有考慮過,重新回到銀行工作?”

“啥?我不是你的探案顧問嗎,當初可是你請我來的,昨天我還差點因公殉職,現在案子剛破你就想打發我走?!”林晚堂戳著秦褚生的胸口,“秦探長,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秦褚生抓住那只不老實的手,“那你想過沒有,以後怎麽辦?”

奈何說者有意,聽者無心。

“以後?”林晚堂裝傻,“以後當然是仰仗你秦二爺了。”

其實也怨不得林晚堂顧左右而言他,因為許多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正如霧裏看花水中月,這種朦朦朧朧永遠隔著一層窗戶紙的東西,才是最美的。

秦褚生捏了捏眉心,滿臉倦色,“林先生,你那麽聰明,當真聽不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林晚堂感覺好笑,為什麽秦褚生總是這般想當然,分明誰都不提便可以假裝沒發生的事情,秦褚生卻偏偏要做那個挨槍子的出頭鳥。所以他真的笑了,只不過笑得並不好看。

“我不聰明,也聽不明白。二爺,你高看我了。”

言罷,秦褚生遲遲不語,直到林晚堂終於忍無可忍,率先打破了沈默——“我做你的顧問,繼續幫你破案,這樣不好嗎?”他妄圖粉飾太平,努力扯出一個壞笑調侃,“難不成你付不起咨詢費了?”

“林先生啊林先生,真不知道你是大智若愚還是什麽。”秦褚生也搖著頭樂了,是慣常那種既無奈又放任的笑,“回銀行吧,至少是份正經工作,有什麽事情你可以隨時去找阿強,他會替你擺平的。”

林晚堂沒有什麽察言觀色的本事,他從秦褚生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緒,所以他只能問,低落的語氣近乎於小心翼翼:“秦褚生,你為什麽一定讓我走呢?是不是周家……”

“你別問,也別亂打聽。”不等林晚堂說完,秦褚生便截住了他的話,那人一雙劍眉緊蹙,饒是死皮賴臉如林晚堂,也不敢再問了。

小耗子雖沒言語,卻直楞楞地盯著秦褚生瞧,睜圓的眼睛裏亮晶晶的,似乎還閃著水光,這令秦褚生的心軟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斂了思緒,只道:“最近道上不太平,你幹幹凈凈的,別沾染。”

幹幹凈凈?林晚堂才不在乎這些有的沒的,他喚了一聲“秦褚生”,然後從前襟的口袋裏拿出一張宣紙,說:“我寫了一封信。”

秦褚生接過一瞧,開篇的“江爺敬上”赫然在目——竟是入幫的拜帖。

除了“爺”字,林晚堂通篇幾乎都是用簡體字寫的,他怕秦褚生看不明白,還特意解釋:“這只是初稿,錯別字可能有點兒多,但貴在心誠嘛……”

誰想秦褚生卻將拜帖舉到林晚堂的面前,厲聲質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我當然知道了,”林晚堂被秦褚生嚇得打了個磕巴,但不妨礙他理直氣壯,“你之前不是說要還江老爺子的情嗎,我陪你一起還。”

林晚堂這廝勝在嘴快,一時間竟把秦褚生堵得說不出話來,他趁秦褚生怔楞之際,趕緊拿回自己的拜帖,這可是他辛辛苦苦寫了好幾宿的,別讓秦褚生一氣之下再給撕了。

“周鳳儀殺了洋人被判死刑,你又是探長這種裏外不是人的位置,周家肯定會找你麻煩,你怕牽連我,所以想趕我走對吧?”

林晚堂果真聰明,直截了當地道破了秦褚生的所困之處,不及秦褚生反駁,他又說:“可是如果我真的回銀行上班,也許你替我收屍都趕不上熱乎的。”

“別胡說……”秦褚生皺眉,伴隨著消散在風中的嘆息。

“二爺,你這麽威風,難道不明白嗎?”林晚堂幾乎是原話奉還,“想要保護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圈在眼巴前,現在我就在這兒了,誰要是想動我,不得二爺你點頭嗎?”

秦褚生沒有吱聲,但眼神不再是刻意疏離的冷漠,林晚堂清楚這便算是默認了,於是他擡腿就走,大步流星的把秦褚生甩在身後。

秦褚生問他:“去哪兒?”

“回捕房,我這個顧問也該辦正事兒了。”林晚堂捋了捋頭發,走了兩步驀然回首,果然,二爺尚在燈火闌珊處。

秦褚生正在暗暗描摹那頎長的背影,不料林晚堂倏然轉身,彼此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對了,你們入幫不用投名狀吧?”

秦褚生在林晚堂上揚的話音裏突然湊近,撩撥似的瞇起了雙眸,如墨的眼瞳裏光華流轉,薄唇略帶笑意,搖曳的霞光在此刻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恍恍惚惚,柔和到竟讓人一時錯不開眼。

林晚堂微微仰頭,就那麽凝望著秦褚生,眼神直白地傾訴著跨越了百年的眷戀。

豈知下一秒,秦褚生卻未做停留,單單與之擦肩而過,只瀟灑地道了倆字:“不用。”

夜路走多了容易鬼打墻。

林晚堂念叨著自己的謬論,也不知道打哪兒聽來的。天色漸沈,外邊的雨越下越大,沒有停的趨勢,秦褚生路過玄關櫃的時候,隨手拿了一把黑傘。

這裏畢竟是何墨寒和周鳳儀的婚房,即使早在一眾巡捕搜查的時候被禍害得不成樣子,但總歸不好亂動人家的東西,林晚堂下意識就想攔秦褚生,“不合適吧,萬一他們回來……”

細雨如絲,秦褚生撐開傘,雨滴順著傘沿淌落,滌蕩了世間的塵埃。

“你以為他們還回得來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好似有千鈞重負壓在林晚堂的心口。

他原想替周鳳儀求求情,求秦褚生網開一面,放過這個可憐的女子,可秦褚生又沒有定人生死的本事,不過是依法履職罷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茫茫紅塵,始終未錯判一筆報應。

想多了頭疼,林晚堂後來也就不再想了。

是夜亥時,廣東路沒有一家鋪子開著門,黑漆漆的街道邊除了三兩盞被雨水澆壞了的路燈,就剩下秦褚生和林晚堂共撐的那一柄黑傘了。

林晚堂因著這個案子憂傷了大半天,現下終於恢覆了平常的精氣神,他一路上喋喋不休,拐著彎地告訴秦褚生明早想吃排骨年糕。

秦褚生一手打著傘,一邊還得留神這祖宗別淋著,他把傘往林晚堂那頭偏了偏,笑道:“你看我像排骨嗎?”

林晚堂痛呼一聲,捶胸頓足道:“你這就是赤裸裸的資本家壓榨勞動力!我沒日沒夜地給你幹活,你連個小吃都不買給我!”

“打住,明早我給你買。”

一頂頂帽子扣下來,再任由林晚堂這麽說下去,秦褚生就快成當代薛平貴了,他連忙點頭,不管小耗子再提什麽無理要求,也都一並應下。

“響油鱔絲、水晶蝦仁、素蟹粉、薺菜餛飩。”林晚堂豎起四根手指,在秦褚生的眼前虛晃了兩下,“但凡少一樣,哼!”

他話不說全,凈讓人去猜,秦褚生自然猜不到,便問:“你哼什麽?”

“少一樣,我就在你的辦公室裏唱《竇娥冤》!讓巡捕房的弟兄們都看看,給秦探長打工沒有什麽好下場!”

“得得得,給你買,四個菜保證一個不少……”

話音未落,秦褚生猛地頓住,他攔在林晚堂的身前,一支利箭驟然破空而出,穿過潮濕的雨幕釘在墻上,在雨中流下一抹紅痕。

秦褚生眸色晦暗,隱隱泛著狠戾的火光,他拭去臉上的血絲,護著林晚堂朝光源處走,豈料一剎疏忽,竟讓隱在暗處的人卸了槍。

殺人不能聽槍響,這是武行的規矩。

來者手持白刃,招招致命,秦褚生估計這人怕是大有來路,要往前倒個十幾年,保不齊還能當個武狀元。

方才擡手擋下了偷襲的一刀,秦褚生將血流如註的左手背過身去,他嗤笑一聲:“秦某何德何能,不知竟開罪了上尉。”

聞言,躲在墻角的林晚堂捂住了耳朵,嘴裏重覆著呢喃:“上尉……林晚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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