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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鴿子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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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鴿子蛋

一杯冷水劈頭蓋臉地潑了過去,林晚堂猛然驚醒,他大喘著氣,努力眨了眨眼睛,直至能看清近在咫尺的秦褚生,才脫力般又躺了回去。

“醒了?”秦褚生拿著還剩點兒水的玻璃杯,重重地放在茶幾上,“你說要辦案,我不讓弟兄們打擾你,結果半個小時沒動靜,合著您在案發現場睡著了,也不嫌血腥味兒重。”

“我睡著了?”

林晚堂回憶著當時的感覺,雖然他這兩天沒休息好不假,但困意絕對不會使人失去意識,更何況守著血漬呼啦的浴缸,若真睡著了也算個本事。林晚堂搖了搖頭,猶豫著說:“不對,那種感覺不是睡覺,難道我……暈過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秦褚生沒太聽清,“什麽?”

忽然,林晚堂像是確定了什麽,他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蹦起來了,拉著秦褚生就進了浴室,並問道:“你對血的味道敏感嗎?”

不料秦褚生還沒回答,唐小強便搶先了說:“那可太敏感了,之前在鬼市的時候,頭兒就說過墻上的字不是血,當時可把我們都唬著了。”

林晚堂捂住口鼻,半推著秦褚生走到衣櫃旁,他用另一只手打開櫃門,說:“那你聞聞這衣櫃,除了血有沒有摻雜什麽別的味道?”

雖然林晚堂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起來極其無辜,但秦褚生總有一種錯覺,似乎他的脖子上多了條鏈子,且鏈子的那一端被林晚堂牽著。

不等秦褚生反應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慮了,唐小強便一語道破天機:“你拿我們頭兒當警犬訓了?”

林晚堂汗顏,見秦褚生湊過頭去輕嗅衣櫃,他心虛地擦了擦腦門。

秦褚生回過頭,似笑非笑地問:“阿強,口供錄完了嗎?”

“……”

唐小強一溜煙似的跑開了。

林晚堂沒眼看,索性一把擋住了臉。秦褚生聞了須臾便後退半步,說:“不全是血,有一股別的氣味,很淡,但和血不同。”

結合剛才眩暈的癥狀,林晚堂下了結論,“是乙醚。”他看向滿頭問號的秦褚生,解釋道,“這個衣櫃裏,含有高濃度的乙醚。乙醚是揮發性氣體,在密閉空間內有殘留並不奇怪,我剛才又關著櫃門,所以很快就昏倒了。”

秦褚生恍然大悟,“也就是說……”

“沒錯,”林晚堂認可了他的猜想,“也就是說,兇手在死者生前迷暈了她,並把她暫時放進過這個衣櫃裏。”

“可兇手殺害伊麗莎白的手段非常殘忍,不僅沒有拋屍,還放在酒店的浴缸裏。”秦褚生理清了來龍去脈,此舉無異於昭告天下,他點了支煙,叼在嘴裏罵道,“這他娘是赤裸裸的挑釁啊。”

“挑釁……”林晚堂撓著下巴,覺得也不盡然,“如果單純是挑釁警方,為什麽屋內沒留下任何痕跡,兇手甚至迷暈了死者,讓她在睡夢中死去。”

“而且有一點說不通,”林晚堂單手撐著衣櫃,輕微扇風又仔細聞了聞裏面的味道,“兇手行兇前,為什麽要把人藏進衣櫃裏?”

秦褚生一時也毫無頭緒,只是隨口接了一句:“莫非是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林晚堂尋思不無道理,可是兇手明目張膽地把屍體留在了案發現場,這麽做又有什麽必要?他盯著浴缸周圍已經幹涸了的血跡,自言自語般說,“掩誰的耳目呢?”

林晚堂尚未琢磨明白,唐小強卻敲響了門,“頭兒,昨晚七點到十點,只有幾位客人進出,我把他們都找來了,就在樓下,您要去看看嗎?”

秦褚生點頭,“走。”

林晚堂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他問唐小強:“程安然來了嗎?”

唐小強壓低警帽,說:“來了。”

“程安然?”

莫名提及這個名字,秦褚生有點兒出乎意料。林晚堂解釋道:“我和阿強昨晚吃飯的時候,遇到了程安然,她臨走前跟掌櫃的聊了好半天……”

不過一頓飯的工夫,程安然的老底就被扒了個底掉,唐小強似乎覺得遭人欺騙,因此受了情傷,他冷哼著說:“這種女人跟誰都能聊。”

幸好秦褚生沒有被他帶跑偏,仍舊等著林晚堂的後文,“你繼續。”

林晚堂接著說:“她講話很奇怪,你一會兒見到她仔細聽一下,我感覺她不是上海人。”

對此,秦褚生並不意外,“她是北平的。”

林晚堂十分驚訝,“你怎麽知道?”

“她說話的語調和你一模一樣。”

“啥?”聽到秦褚生的回答,林晚堂撓了撓頭,“我說的不是普通話嗎?”

操著一口京片子非說自己講的是普通話,唐小強覺得林先生某些時候還真挺好玩的。

莫怪探長喜歡他。

不過最後這句話,唐小強只敢在心裏默默地想。

六國飯店的大門貼滿了封條,巡捕守著四方窗戶,案發時間前後的幾個客人坐在飯店中央的主桌邊,其中不乏閑言碎語,更有甚者憤憤啐道:“呸!死了個老菜皮,關老子他媽的什麽事情!”

“嘴巴給我放幹凈了!”唐小強也不客氣,直接一警棍掄了過去,“探長面前也是容你撒潑的地方?”

警棍雖是沒打到人,卻掄出一股冽厲的風,“嗖”的一聲劃過耳際,罵街的漢子瞬間慫了,秦褚生順勢踹向他的膝彎,後者應聲跪地。

殺雞儆猴是控制場面最好的方式,那漢子低了頭,捂著膝蓋告饒道:“好、好……探長您盡管問吧……”

本尋思法不責眾,結果槍打出頭鳥,其餘人等也不敢再造次,眼見著愈演愈烈的騷亂,居然讓唐小強那麽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巡捕壓了下去。

林晚堂明白,這是秦褚生在幫唐小強立威,一如他力排眾議地保著自己。

不論外界如何抨擊,秦褚生素來拿得定主意,為了留住一個無足輕重的顧問,竟連一向唯命是從的江老爺子都可以暗暗違抗,果真應了梅九香的那句唱詞——“蹈仁履義天地敬,義薄雲天垂丹青。”

林晚堂垂著眸子,平日以“神探”著稱的他,竟半晌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可待他擡起頭時,看向秦褚生的眼神儼然變了些許,仿佛一汪清泉,飽含似水柔情。

可惜秦褚生怎會知曉林晚堂的小心思,餘光雖打量到了站在身後的小耗子,一時卻也無心理會。他只叫唐小強收了警棍,語氣不覺間冷了幾分:“昨天晚上的七點到十點,各位分別待在哪兒、做了什麽,煩請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否則,呵……”

伴隨一聲冷笑的低吟,秦褚生拱手作揖,端的倒是先禮後兵。

“秦某有的是時間,與各位奉陪到底。”

饒是再不聰明,誰有膽量和探長犯沖?眾人連忙按規矩匯報昨日的行程。唐小強負責記筆錄,秦褚生雙目半闔,似是養神,但偶然一個擡眼,盡是透著明察秋毫的精銳,叫無一膽敢撒謊。

林晚堂坐在一邊,手中轉著鋼筆,二郎腿翹得老高,問話的時候音調故意拉長,頗具仗勢欺人之嫌,難免引起諸多不滿,但秦褚生自始至終都沒說話,別人也不好擅自開口,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秦探長,好久不見。”

一句地道的上海話令秦褚生不禁側目,他與林晚堂齊齊望去,眼巴前這位身穿高叉旗袍的女子,正是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程安然。

林晚堂心道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他還沒守株呢,兔子就自己撞樹上了。

程安然拎著手包,胳膊自然垂於胯間,她手指空空,沒有任何首飾。但林晚堂確定,她之前戴的那枚鴿子蛋,與死者伊麗莎白的戒指別無二致。

“程小姐今兒怎麽沒戴戒指呀,是有什麽心事嗎?”林晚堂一改平時審案的嚴謹,話語間帶著含糊的京腔,他還試探性地問了程安然一句,“還是說,尺寸壓根兒就不合適?”

程安然身姿頎長而曼妙,便註定了骨架子不會小,這一點林晚堂在第一次見到她時便發現了。如果這枚戒指和伊麗莎白的有所淵源,以程安然指關節的粗細,那尺寸定然是不會合適的。

誰料說者有心,聽者無意。程安然毫不避諱,反而自顧自地開始抱怨起來,“哎呦,最近水腫得厲害,戒指是戴不上啦。不過送我的那個人說,這戒指是他專門帶去過教堂的,可以保平安。”

林晚堂無言以對,程安然單看表情渾然沒有裝傻的意味,她還心直口快道:“雖然我不信耶穌,但權當討個吉利吧,所以我總會貼身帶著,小先生是想看看嗎?”

程安然打開手包,拿出鉆戒遞給林晚堂。林晚堂兩眼放光,由衷感嘆:“哇噻,這麽闊綽啊!”他話音一轉,“可否冒昧地問一下,這是誰送給程小姐的?”

“當然可以,”程安然答應得痛快,“他叫李南巖,算是我的……”

林晚堂隨口猜道:“丈夫?”

程安然神秘一笑,“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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