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關燈
當晚,陸雅欣搶救無效身亡。

幾天後,一名男子到警察局自首,說是正當防衛下過失殺人。

安然去探監的時候,那個男人告訴她,他是她的父親,陸雅欣是懷著身孕嫁給安哲的。

安然聽完,一言不發地走了。

時至今日,她無法對爸爸這個詞產生多餘的感覺。

上一輩的事,上一輩了結吧。

火化儀式那天,沈涵青,安承承,安哲三個人都在。

安承承瘦了一些,眉眼間少了郁氣和戾氣,整個人平和許多。

火化結束後,安然走過去。“安承承。”

“嗯?”不怎麽搭理。

“之前的事情……”安然頓了頓,“對不起。”

過去的事,她總歸只能說這一句。

“哪件事?”

安然吸了一口氣,“那只貓……不是你弄傷的吧。”

話音剛落,安然看到,面前這個比她矮了幾個頭的孩子,她的弟弟,肩頭顫抖了幾下。

安然等了一會,他沒吭聲。

“安承承?”安然又叫了他一聲。

沒回應。

“那我走了。”安然頓了頓,“換了新環境也好,以後不要總呆在家裏,多出去玩……”

她轉身,準備走。

“等等。”安承承卻叫住她。

安然轉過頭,訝然地看著他。

他在哭。

安承承小時候過得並不快樂。爸爸媽媽很忙,沒有多少時間照看他。他只能呆在家裏,自己跟自己玩,因為爸爸媽媽沒時間帶他出去玩,媽媽也不放心別人帶他。

安承承很壓抑。陸雅欣雖然很縱容他,卻包辦了他的一切,於是他變成了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人。

他跟同齡人的差距在幼兒園時期不大看得出來,直到上了小學,所有的矛盾爆發。

上課總亂動,喜歡捉弄同學,學習成績不好……

一切,讓同學和老師都不喜歡他。

他……還尿了一次褲子。

這件事,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是恥辱。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尿褲子的事情,都是那個崔浩,看起來是個好好學生,好像有多老實,其實就是個八公,是個兩面派。

這以後,安承承走到哪裏,都覺得旁人看他都是在嘲笑他。

他們真討厭。他甚至聽到老師在辦公室偷偷說他嬌氣,說他頑劣。

安承承開始討厭同學和老師。

其實安承承之所以喜歡捉弄人,除了覺得很有趣之外,也是為了讓旁人……多關註他一點。

一個沒有被充分滿足情感需求的孩子,總會通過各種各樣的行為吸引旁人的註意力。

安承承的方法就是惡作劇。雖然陸雅欣有時候會很無奈,卻從沒有批評過他。

這種行為一直延續,到了小學,他的惡作劇被認為是品性惡劣。

那好吧,他就是品性惡劣。

就是喜歡偷東西。

就是喜歡打人。

安承承在學校一天比一天頑劣。

與其被人討厭,不如被人懼怕。

安承承開始變得暴力。

後來,安然來了,安承承其實很開心。

安然雖然話不多,卻很願意帶他玩,也不會總說這不好那不好的不讓他做。

安承承覺得很放松,回家過年的時候很喜歡黏在安然身邊。

他以為無論發生什麽,姐姐會相信他。

只是後來,他失望了。

那只貓是他家樓底下的一只流浪貓,那天安承承又被崔浩的挖苦氣的半死沒處發洩,正巧回家看到那只貓,本來只是想逗弄一下。

可是好像連一只該死的貓都瞧不起他,不願意跟他玩。

安承承很生氣,他抓起那只貓……

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做。

只是貓一直在掙紮,安承承一個脫手,貓撞到了旁邊的鐵皮利角上,瞬間掛出一道血痕。

下來餵食的安然見到的那一幕。

其實是安承承準備帶著貓去寵物醫院。

安承承最後終於忍不住,在安然面前哭了。

為了這場遲來的道歉,也為了近段時間的恐懼。

很早以前,安承承就覺得有時候呆在媽媽身邊會很壓抑。

陸雅欣不讓安承承做任何事情,他無法從做成一件事中得到滿足感和成就感,相反,他的挫折感在與日俱增。

陸雅欣也不讓安承承接觸別的小孩子,總怕人把她兒子帶壞,安承承生活沒有樂趣,只能做些出格的事情發洩。

平日的生活,陸雅欣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評判安承承的喜好,覺得吃冰淇淋不好,就不給吃,覺得他不應該死讀書,就給他報各種興趣班。

她從來沒有過問過安承承的想法,她覺得好,就是對他好。

陸雅欣對安承承,既是溺愛,也是控制。

過多的愛,淹沒了安承承。

到現在,安承承還會回想起那幾天在學校,陸雅欣如影隨形的身影。

像是逃不開的詛咒。

……

安承承被安哲帶走以後,沈涵青過來找安然。她今天又恢覆了之前剛來A市時的打扮。

面對著安然,她神情有些覆雜。

她沒有想到,她的舉動,會讓事態發展成這樣。

“抱歉。”沈涵青說。

安然站在原地,沒說話。

就在剛剛,她對著另一個人道歉,而現在,有個人向她道歉。

“我不是要挽回什麽,我知道傷害已經造成,我只是想今天一起做個了結。”沈涵青說,“不僅是這次的事情,還有小時候我對你做的那些事。”

沈涵青頓了頓,這次語氣比之前鄭重。“抱歉。”

其實最開始,她不討厭安然,甚至……她很期待安然的到來。

她以為她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最後卻成了相看兩厭的人。

“你看人家然然……”

“你天天就知道出去鬼混,我怎麽生出你這樣的東西,然然比你優秀多了……”

“她要是我女兒就好了……”

她最開始對安然的討厭,很大程度歸結於她的媽媽。

小時候,安林華總是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誇讚安然。

就好像她一無是處,哪裏都不如人。

安林華不僅用言語挖苦她,諷刺她,鄙視她,還會當著安然的面打她。

最讓她難以忍受的,就是安林華不分青紅皂白的打罵。

還是當著安然的面肆意的打罵。

大概媽媽很討厭她吧。

可是,這麽討厭,為什麽生她?

這麽多年,她在她面前,一點尊嚴也沒有。

“你知不知道我也有自尊?”

後來,她終於忍不了,對她大吼,換來的,卻是嘲笑。

“你還要自尊,小屁孩哪來的什麽自尊,你都這德行了,我還說不得你就是叛逆期到了,就該罵。”

是了,在她眼裏,她所有的怨恨,不滿,都是因為叛逆期到了。

安林華拿她的“叛逆期”當借口,發洩情緒。

那時,爸爸很花心,到處沾花惹草,經常在外面過夜,媽媽很憤怒,卻忍了,她沒有反抗,連說都不曾說過爸爸,就好像不知道一樣,但怎麽可能真的能忍下去,情緒總要有個發洩口,於是,她就是那個發洩口。

她恨媽媽,也恨爸爸。

恨媽媽的辱罵,恨爸爸的花心。

看到爸爸竟然連侄女都不放過,她覺得很惡心。

她無法接受,但她逃不開,所以她怪安然。

她找到了一個發洩情緒的人。

安家的人,都擅長忍,整個一家子都是。

就比如她的媽媽,會接受這樣的爸爸,甚至,明明知道爸爸做了什麽,還忍下來,不斷地說,安然就像是自己的女兒。

最後,她成功了。

爸爸再怎麽混,也有底線。

太多的原因,讓她討厭安然。

沈涵青最後看了安然一眼,轉身離開。

過去的事,無法抹去。

以後的事,她不再參與。

霞光照進來,將沈涵青的影子越拉越長。

安然擡起手。

這樣也好,一切塵埃落地。

一抹餘暇穿過指縫,安然眨了眨眼,透過指縫,看到墻角的一束小花。

昨天下了一場雨,空氣是濕潤的。泥土裏,到現在還氤氳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那朵小花在風中搖曳,脆弱卻柔韌。

殯儀館在郊區,四周荒涼,雜草叢生。安然踩著碎樹枝和埋在土裏的細小沙礫走出去。

世界不是對每個人都友善,當靈魂過早受到傷害,有人用滿身刺武裝自己,如沈涵青;有人變得害怕世界,如林宜玉;有人將自己與世界阻隔,如她。

大門不遠處的一棵樹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裏。

傍晚時分,望不到邊的天空,鑲著金邊的雲層在翻滾湧動,似一團火在燃燒,從西邊燒到東邊,從天邊燒到地面,金紅的世界裏,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她慢慢走近。

一切開始清晰。

飛揚的眉,漆黑的眼。

清冽的洗衣液的味道。

金霞一點點勾勒,他一點點在她眼裏心裏清晰。

“回家吧。”

他對她說過很多話,這一句,她記得最清楚。

他伸出手。

白暫的掌心,裁剪得整齊圓潤的指甲。

很幹凈的樣子,亦如他這個人。

“好。”

她眨了眨眼,主動握上去。

很溫暖的感覺。

第一次,主動靠近一個人,第一次,主動握著一個人的手。

風拂過,剛長出的嫩葉沙沙作響。

是春天在奏鳴。

在奏一曲美麗的夢。

這一次,是他在等她。

他帶著她走下去,他給了她勇氣,他讓她變得寬容平和,他讓她對未來有了期盼。

她的“好”字,不是無可奈何,而是主動尋求。

這一聲,是她的聲音。

他說,她會陪他打游戲,陪他一起去游樂園,陪他一起滿城市跑……

所以,跟她在一起很開心。

僅此而已。

那一瞬間,奶奶說過的話不再是夢魘。

其實愛不需要條件。

他讓她相信,無論她成為什麽樣,他都在。

所以,她願意牽著他的手。

一起走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章總算跟楔子對上了,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開頭奶奶說的那句話

——你乖他們就在

安然對感情的不確定,就起源於此。

童年羨慕元元,長大以後羨慕顏宛夏,就是羨慕她們身上那種對感情的確定,即是受之的確定,也是予之的確定。這是生長在不確定環境很難擁有的東西。

它們是安然,也是眾多留守兒童心裏難以愈合的傷,越是長大,越是深埋。

如果童年有個好的教導人,安然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但連她最親近的奶奶都沒有給予她無條件的愛。

“乖”是條件,是束縛。

文章的最末,她才開始解脫。

跟著顧洵,她會接觸一個新的世界。

這個結局,是最開始就想好了的。

但是收尾收得並不好,很多東西沒交代,也有很多沒展開。

很抱歉地告訴大家,寫到最後,確實是後繼乏力了,如果要繼續要把所有的構想都寫出來,必然要增加較長的篇幅,而我的狀態又撐不了那麽多字,只能倉促結尾了

感謝追到這裏的朋友,也感謝所有收藏評論的朋友。

就嘮叨到這裏吧。

下一篇文應該是個古代故事,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接受古代題材,畢竟校園跟古代的受眾差的還是蠻大的。

如果大家感興趣,可以戳專欄收藏

新坑……除了名字,各種待定

唯一確定的是,女主角比這篇歡脫……這篇寫得偶心情都沈悶了

換風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