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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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闊明亮的火車站，人人拿著行李行走穿梭，秩序井然。十多年後的這裏，不再擁擠吵鬧，不再滿斥著泡面和火腿腸的味道。
鐵軌上，一節節綠色車廂載著乘客，來了又走。
它似乎不知道累，十多年了，一直兢兢業業。
安然坐在火車站前的座椅，拿著一張火車票，看著眼前齊齊向前湧的人群，一動不動，沒有上去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要去做什麽。
沒有目的。
所以茫然。
日光漸漸傾斜，顧洵找到安然的時，見到的是一個有些瘦弱的身影，端端正正地坐在站臺前的座椅上。一串串行人互相結伴，路過兩側。
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樣子。
寒假那段時間，安然曾跟他說過想做火車去別的城市玩玩。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向他要求什麽，她的眼睛裏滿是期待，有閃亮亮的光點。
“小時候，我奶奶家後院就有一條鐵路，每天都有無數輛火車經過，我總是搬著一個小板凳過去看。看了好多年，卻沒坐上去過……”說起這事時，安然神情有些遺憾。
她似乎很懷念這段時光，顧洵聽她提起的過去，永遠是她和奶奶，以及這個院子。
她應該是不太喜歡現在的生活。
顧洵想，總提起過去，是因為現在的生活乏善可陳，或是難以陳說。
她很孤獨。
就如她很少有東西能夠分享，唯一跟他分享的，除了那段過去，就只有她的轉筆絕技。
一個人練了很久，卻沒有機會在人面前驕傲展示。
她也很怕孤獨。
家裏沒人，她就睡沙發，電視開了一晚——那天他去量了電視的溫度，很燙。
“你……”看著突然出現的人，安然心情有些覆雜。
她沒有想到，他會來找她。
顧洵抓著手機，站在她面前，神態沒了往日的閑散，甚至有些嚴肅。
火車緩緩駛進站，帶起一陣風，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包裹住她。
“我找了你很久。”他的嗓音一直是淡淡的，很好聽。
匆匆行走的腳步聲疊起，有些吵鬧，但她總能在嘈雜中聽清他的一字一句。
而他找到她以後的第一句話，好像預示著什麽。
安然覺得有種細細麻麻的感覺湧上來。
隔了一會，安然壓下心中的異樣，拍了拍身旁的位子。“先坐吧。”
本是隨口一說，當他緩緩靠近，衣服上殘留的洗衣液清香變得清晰時，安然呼吸一滯，隨後便聽見他問:“為什麽不去參加二模？”
不是質問，不是勸說，只是單純的疑惑。
安然低著頭，鞋子一上一下，來回搓了幾下，停住，搖搖頭。“不想去。”
“可是你說過，它很重要。”
他說話時，身體無意識往安然的方向傾了傾。
那股幹凈清冽的氣味更近，籠罩著她。安然咬了咬唇，不敢看他，鞋子又開始一上一下。
她很久以前說過的話，他竟然記得。
“那是以前。”
“現在不重要？”
一輛火車鳴笛，準備啟動。“不是重不重要的問題，我只是……”
“很茫然。”
火車開走，鐵軌延伸的方向似乎沒有盡頭，最後，安然只能看著火車漸漸縮小成一個黑點，在軌道的盡頭消失。
不知來路，不知去路。
“茫然？”
“感覺沒意義。”
她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理由。
“為什麽一定要找個意義，為了自己不行麽？”
為了自己？
安然又搖頭。“我沒想過。”
“那換一個理由。”他靠得更近，眼底好像有什麽翻湧，“為了我呢？”
為了他？
安然看著顧洵，他也看著她。
目光膠著，他在等一個答案。
驀地，一股酸澀湧上來。
她有點難過。
她知道，她又即將失去些什麽。
安然是個自我保護格外強的人。
大概是她小時候受過很多欺淩，並且總呆在一個變動的環境，一直安定不了，導致她從不認為什麽東西是長久的，也導致從她沒法與人建立情感聯系。
只要不跟外界建立聯系，就不會撼動她半分。
正如沈涵青所說，她很冷血。
生活沒有教會她去接納，與其最終失望，不如從開始就逃避，這是對她最強的保護。
感情這種事過對她而言負擔太重，她沒有底氣和勇氣去接受。
她怕她的患得患失，會讓她喪失掉她整個人。
她怕連她自己都不喜的人會最終令他厭煩。
他的厭煩，讓她如墜地獄。
安然笑了笑，半開玩笑:“有顏宛夏為了你不就夠了？”
顧洵表情淡下來。
【她最喜歡給自己找借口逃避。】這是沈涵青給她的評語。
他早發現了。
那個娃娃，就是她自己對自己的催眠。
“我不喜歡她。”顧洵把話說得很明白，“我喜歡你。”
說完，他烏黑的眼定定鎖住安然，不讓她有任何逃避的機會。
一剎那，所有的東西仿佛都消失了。
只有他和自己。
心在怦怦直跳。
安然呼吸幾次，許久，周圍的一切重新流動，只是，都變得無比緩慢，一呼一吸，五感變得敏銳。
洶湧而上的人群，行李箱滾輪的聲音，旁邊女孩零食袋裏膨化食品的氣味，手心下座椅鐵皮冰涼的觸感……
一切都被放大，被強烈感知。
她問：“為什麽？”
她真的不明白。
她有什麽好的？
不過是一個縮頭烏龜。
甚至，只是一個空殼。
他絲毫不覺問題的跳躍和奇怪，沒有思考就答了，像是回答了千萬遍般迅速。“因為你很好。”
“我哪裏好？”
“你哪裏不好？”
“……”
安然深吸一口氣，止住這種她覺得沒有意義的問和反問，準備曉之以理。
“你還記得之前那個娃娃麽？”
“記得，怎麽了？”
“舉個例子。”安然又低下頭，“我就像那個娃娃，一眼看起來或許不錯，接觸久了你就會發現，沒什麽特別，也沒什麽好喜歡的。”
他會喜歡一個連她自己都形容不出來的自己麽？
她不確定。
真正的自己是什麽樣的？
她不知道。
從來沒有做過自己的人，很難有勇氣追求什麽。
從來沒堅持過自己的人，很難有底氣相信自己。
她沒有勇氣，也沒有底氣。
沒能擁有這兩點，她很難過。
所以她，註定是一個人。
眼前的她，細軟的黑發，與眉齊平的留海，到脖子處稍微往裏凹的發尾，一副呆呆的模樣。
很是可憐，像個被丟掉的娃娃。
顧洵忽地露出一個笑容。“我不是說了麽？你不是娃娃。”
“那我是什麽？”
安然扭頭看他，專註的樣子，似乎在尋找一個答案。
“你是人，不是什麽什麽。”顧洵的目光變得柔軟。
在他心裏，她從不單薄。
他一點點地描繪。
從前的一點一滴在他嘴裏變得有些不同。
他在構築一個人。
“你會轉筆，眨眼睛就是有情緒……”
安然一楞。
他竟會註意到這些。
他繼續說:“喜歡玩套圈，喜歡看煙花，喜歡打雪仗。”
“出門會帶一瓶熱水壺，圍一個大大的圍巾。”
“醒來的時候有揉眼睛的習慣。”
外面，好像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一點一點，落進她心裏。
雨季一來，就總是下雨，突然地，防也防不住。
“怕鬼，怕黑，怕一個人呆在一個地方。”
“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安靜專註，卻喜歡在桌下晃著腿。”
“說話的時候習慣看著人的眼睛。”
“偶爾會惡作劇，喜歡逗浩浩。”
明明他說得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玩游戲喜歡躲草叢，喜歡用男號……”
“喜歡找理由，但大多拙劣。”
火車轟隆隆駛來，掛著滿身雨珠，霧氣朦朦，在夜幕裏，看得不真切。
為什麽眼眶裏有濕潤的感覺。
“安然你……有很多喜歡的東西，很多不經意的習慣……”
雨珠伴隨著他的話，一次重擊，砸在地上，炸開。
“我看得見你。”
“不是簡單的幾個詞，不是任何人的片面印象……”
她的眼睛裏聚了一團霧。
最後他說。
“所有東西組合起來的，才是你。”
所有東西靜止了。
列車的玻璃窗，倒影著她的身影。
她清晰地看見自己。
不是乖巧，成績好。
就是，具體。
她是由細節構築起來的人。
只有他在意過，只有他知道。
安然擡起頭，不想讓裏面的東西掉下來。
怎麽會突然想哭呢？真是糟糕透了。
他卻叫了她一聲。
“安然。”
“嗯？”
“想哭的話就哭，不要憋在心裏。這沒什麽不好的。”
沒什麽不好的。
——所以不用憋著，也不用改。
就這一句。
讓安然再也忍不住。
她第一次哭。
竟然是當著他的面。
好像，在他面前，她嘗試了很多東西。
今夜的雨格外溫柔，細細綿綿，似線非線，似霧如霧。
站臺的燈也溫柔地照耀，照在少女一抖一抖的肩膀，照在少年溫柔的眉眼。
可是，為什麽？
“我不好啊。”安然哽咽著，急切地較自己的真，似乎只要否定自己一句，他就不喜歡自己一點，她就能堅定一點。
她語無倫次。“小時候的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我沈默，壓抑……一直沒什麽朋友，沒人喜歡那個樣子的我……”
說著說著，她陷入了過去的回憶，回憶裏，有她一直恐懼的東西。
“我……沈涵青還說我很冷血，是白眼狼……她說得沒錯，到現在，我都沒法叫爸爸媽媽這四個字……他們生我養我，可我卻連這四個字都叫不出……還有一個小男孩，他對我很好，可我就是討厭他，沈涵青說我是一塊捂不熱的臭石頭……還有，很多很多人我都不喜歡，我沒有幾個喜歡的人，卻有很多不喜歡的人，這樣一點都不好，沈涵青說的對，我就是……”
“安然。”顧洵打斷她。
安然止了話，呆呆地看著他。
顧洵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不要這麽說自己。”他的語調很平，很靜，像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聲音裏的力量，在撫慰她的心，讓她安靜下來。
他說:“叫不出來沒關系，有很多不喜歡的人也沒關系，你只是沒有人教會你說，你只是在保護自己，這沒有錯。”
“有喜歡的人就夠了。”
“你有感情。”
“你不是不能，是不會。”
那天沈涵青說的話，顧洵沒有信多少。
主觀的東西太多，他有眼睛，可以自己看。
風夾雜著雨絲，刮進站臺，刮到安然臉上。
涼涼的。
是他聲音的溫度。
那溫度告訴她：這些事情，都沒有她想得那麽極端。
是這樣麽？
原來她不是冷血。
她只是，不會表達。
安然伸出手，將臉上的雨珠擦凈，隱在手心的唇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可是……
上揚的嘴角抿直，她再一次問，“為什麽會喜歡我？”
顧洵瞳孔黑亮，他的臉在燈的照耀下更加俊逸清塵。
“因為——”他說，“你會陪我打游戲，陪我一起去游樂園，陪我一起滿城市跑……”
安然一楞。“就這樣？”
顧洵笑道。“就這樣。”
他看她那副呆樣，惡作劇心起，突然伸出手，捏她的臉。
“還有，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很可愛。”
安然:“！”
“轟”地一下，安然的腦子仿佛炸開了一束煙花，無數繽紛閃現。
十幾米開外，同時有一輛列車轟隆隆開過，這一次，
是悠揚的鳴笛聲。
他他他……
他竟然捏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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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似乎不知道累，十多年了，一直兢兢業業。
安然坐在火車站前的座椅，拿著一張火車票，看著眼前齊齊向前湧的人群，一動不動，沒有上去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要去做什麽。
沒有目的。
所以茫然。
日光漸漸傾斜，顧洵找到安然的時，見到的是一個有些瘦弱的身影，端端正正地坐在站臺前的座椅上。一串串行人互相結伴，路過兩側。
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樣子。
寒假那段時間，安然曾跟他說過想做火車去別的城市玩玩。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向他要求什麽，她的眼睛裏滿是期待，有閃亮亮的光點。
“小時候，我奶奶家後院就有一條鐵路，每天都有無數輛火車經過，我總是搬著一個小板凳過去看。看了好多年，卻沒坐上去過……”說起這事時，安然神情有些遺憾。
她似乎很懷念這段時光，顧洵聽她提起的過去，永遠是她和奶奶，以及這個院子。
她應該是不太喜歡現在的生活。
顧洵想，總提起過去，是因為現在的生活乏善可陳，或是難以陳說。
她很孤獨。
就如她很少有東西能夠分享，唯一跟他分享的，除了那段過去，就只有她的轉筆絕技。
一個人練了很久，卻沒有機會在人面前驕傲展示。
她也很怕孤獨。
家裏沒人，她就睡沙發，電視開了一晚——那天他去量了電視的溫度，很燙。
“你……”看著突然出現的人，安然心情有些覆雜。
她沒有想到，他會來找她。
顧洵抓著手機，站在她面前，神態沒了往日的閑散，甚至有些嚴肅。
火車緩緩駛進站，帶起一陣風，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包裹住她。
“我找了你很久。”他的嗓音一直是淡淡的，很好聽。
匆匆行走的腳步聲疊起，有些吵鬧，但她總能在嘈雜中聽清他的一字一句。
而他找到她以後的第一句話，好像預示著什麽。
安然覺得有種細細麻麻的感覺湧上來。
隔了一會，安然壓下心中的異樣，拍了拍身旁的位子。“先坐吧。”
本是隨口一說，當他緩緩靠近，衣服上殘留的洗衣液清香變得清晰時，安然呼吸一滯，隨後便聽見他問:“為什麽不去參加二模？”
不是質問，不是勸說，只是單純的疑惑。
安然低著頭，鞋子一上一下，來回搓了幾下，停住，搖搖頭。“不想去。”
“可是你說過，它很重要。”
他說話時，身體無意識往安然的方向傾了傾。
那股幹凈清冽的氣味更近，籠罩著她。安然咬了咬唇，不敢看他，鞋子又開始一上一下。
她很久以前說過的話，他竟然記得。
“那是以前。”
“現在不重要？”
一輛火車鳴笛，準備啟動。“不是重不重要的問題，我只是……”
“很茫然。”
火車開走，鐵軌延伸的方向似乎沒有盡頭，最後，安然只能看著火車漸漸縮小成一個黑點，在軌道的盡頭消失。
不知來路，不知去路。
“茫然？”
“感覺沒意義。”
她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理由。
“為什麽一定要找個意義，為了自己不行麽？”
為了自己？
安然又搖頭。“我沒想過。”
“那換一個理由。”他靠得更近，眼底好像有什麽翻湧，“為了我呢？”
為了他？
安然看著顧洵，他也看著她。
目光膠著，他在等一個答案。
驀地，一股酸澀湧上來。
她有點難過。
她知道，她又即將失去些什麽。
安然是個自我保護格外強的人。
大概是她小時候受過很多欺淩，並且總呆在一個變動的環境，一直安定不了，導致她從不認為什麽東西是長久的，也導致從她沒法與人建立情感聯系。
只要不跟外界建立聯系，就不會撼動她半分。
正如沈涵青所說，她很冷血。
生活沒有教會她去接納，與其最終失望，不如從開始就逃避，這是對她最強的保護。
感情這種事過對她而言負擔太重，她沒有底氣和勇氣去接受。
她怕她的患得患失，會讓她喪失掉她整個人。
她怕連她自己都不喜的人會最終令他厭煩。
他的厭煩，讓她如墜地獄。
安然笑了笑，半開玩笑:“有顏宛夏為了你不就夠了？”
顧洵表情淡下來。
【她最喜歡給自己找借口逃避。】這是沈涵青給她的評語。
他早發現了。
那個娃娃，就是她自己對自己的催眠。
“我不喜歡她。”顧洵把話說得很明白，“我喜歡你。”
說完，他烏黑的眼定定鎖住安然，不讓她有任何逃避的機會。
一剎那，所有的東西仿佛都消失了。
只有他和自己。
心在怦怦直跳。
安然呼吸幾次，許久，周圍的一切重新流動，只是，都變得無比緩慢，一呼一吸，五感變得敏銳。
洶湧而上的人群，行李箱滾輪的聲音，旁邊女孩零食袋裏膨化食品的氣味，手心下座椅鐵皮冰涼的觸感……
一切都被放大，被強烈感知。
她問：“為什麽？”
她真的不明白。
她有什麽好的？
不過是一個縮頭烏龜。
甚至，只是一個空殼。
他絲毫不覺問題的跳躍和奇怪，沒有思考就答了，像是回答了千萬遍般迅速。“因為你很好。”
“我哪裏好？”
“你哪裏不好？”
“……”
安然深吸一口氣，止住這種她覺得沒有意義的問和反問，準備曉之以理。
“你還記得之前那個娃娃麽？”
“記得，怎麽了？”
“舉個例子。”安然又低下頭，“我就像那個娃娃，一眼看起來或許不錯，接觸久了你就會發現，沒什麽特別，也沒什麽好喜歡的。”
他會喜歡一個連她自己都形容不出來的自己麽？
她不確定。
真正的自己是什麽樣的？
她不知道。
從來沒有做過自己的人，很難有勇氣追求什麽。
從來沒堅持過自己的人，很難有底氣相信自己。
她沒有勇氣，也沒有底氣。
沒能擁有這兩點，她很難過。
所以她，註定是一個人。
眼前的她，細軟的黑發，與眉齊平的留海，到脖子處稍微往裏凹的發尾，一副呆呆的模樣。
很是可憐，像個被丟掉的娃娃。
顧洵忽地露出一個笑容。“我不是說了麽？你不是娃娃。”
“那我是什麽？”
安然扭頭看他，專註的樣子，似乎在尋找一個答案。
“你是人，不是什麽什麽。”顧洵的目光變得柔軟。
在他心裏，她從不單薄。
他一點點地描繪。
從前的一點一滴在他嘴裏變得有些不同。
他在構築一個人。
“你會轉筆，眨眼睛就是有情緒……”
安然一楞。
他竟會註意到這些。
他繼續說:“喜歡玩套圈，喜歡看煙花，喜歡打雪仗。”
“出門會帶一瓶熱水壺，圍一個大大的圍巾。”
“醒來的時候有揉眼睛的習慣。”
外面，好像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一點一點，落進她心裏。
雨季一來，就總是下雨，突然地，防也防不住。
“怕鬼，怕黑，怕一個人呆在一個地方。”
“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安靜專註，卻喜歡在桌下晃著腿。”
“說話的時候習慣看著人的眼睛。”
“偶爾會惡作劇，喜歡逗浩浩。”
明明他說得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玩游戲喜歡躲草叢，喜歡用男號……”
“喜歡找理由，但大多拙劣。”
火車轟隆隆駛來，掛著滿身雨珠，霧氣朦朦，在夜幕裏，看得不真切。
為什麽眼眶裏有濕潤的感覺。
“安然你……有很多喜歡的東西，很多不經意的習慣……”
雨珠伴隨著他的話，一次重擊，砸在地上，炸開。
“我看得見你。”
“不是簡單的幾個詞，不是任何人的片面印象……”
她的眼睛裏聚了一團霧。
最後他說。
“所有東西組合起來的，才是你。”
所有東西靜止了。
列車的玻璃窗，倒影著她的身影。
她清晰地看見自己。
不是乖巧，成績好。
就是，具體。
她是由細節構築起來的人。
只有他在意過，只有他知道。
安然擡起頭，不想讓裏面的東西掉下來。
怎麽會突然想哭呢？真是糟糕透了。
他卻叫了她一聲。
“安然。”
“嗯？”
“想哭的話就哭，不要憋在心裏。這沒什麽不好的。”
沒什麽不好的。
——所以不用憋著，也不用改。
就這一句。
讓安然再也忍不住。
她第一次哭。
竟然是當著他的面。
好像，在他面前，她嘗試了很多東西。
今夜的雨格外溫柔，細細綿綿，似線非線，似霧如霧。
站臺的燈也溫柔地照耀，照在少女一抖一抖的肩膀，照在少年溫柔的眉眼。
可是，為什麽？
“我不好啊。”安然哽咽著，急切地較自己的真，似乎只要否定自己一句，他就不喜歡自己一點，她就能堅定一點。
她語無倫次。“小時候的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我沈默，壓抑……一直沒什麽朋友，沒人喜歡那個樣子的我……”
說著說著，她陷入了過去的回憶，回憶裏，有她一直恐懼的東西。
“我……沈涵青還說我很冷血，是白眼狼……她說得沒錯，到現在，我都沒法叫爸爸媽媽這四個字……他們生我養我，可我卻連這四個字都叫不出……還有一個小男孩，他對我很好，可我就是討厭他，沈涵青說我是一塊捂不熱的臭石頭……還有，很多很多人我都不喜歡，我沒有幾個喜歡的人，卻有很多不喜歡的人，這樣一點都不好，沈涵青說的對，我就是……”
“安然。”顧洵打斷她。
安然止了話，呆呆地看著他。
顧洵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不要這麽說自己。”他的語調很平，很靜，像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聲音裏的力量，在撫慰她的心，讓她安靜下來。
他說:“叫不出來沒關系，有很多不喜歡的人也沒關系，你只是沒有人教會你說，你只是在保護自己，這沒有錯。”
“有喜歡的人就夠了。”
“你有感情。”
“你不是不能，是不會。”
那天沈涵青說的話，顧洵沒有信多少。
主觀的東西太多，他有眼睛，可以自己看。
風夾雜著雨絲，刮進站臺，刮到安然臉上。
涼涼的。
是他聲音的溫度。
那溫度告訴她：這些事情，都沒有她想得那麽極端。
是這樣麽？
原來她不是冷血。
她只是，不會表達。
安然伸出手，將臉上的雨珠擦凈，隱在手心的唇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可是……
上揚的嘴角抿直，她再一次問，“為什麽會喜歡我？”
顧洵瞳孔黑亮，他的臉在燈的照耀下更加俊逸清塵。
“因為——”他說，“你會陪我打游戲，陪我一起去游樂園，陪我一起滿城市跑……”
安然一楞。“就這樣？”
顧洵笑道。“就這樣。”
他看她那副呆樣，惡作劇心起，突然伸出手，捏她的臉。
“還有，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很可愛。”
安然:“！”
“轟”地一下，安然的腦子仿佛炸開了一束煙花，無數繽紛閃現。
十幾米開外，同時有一輛列車轟隆隆開過，這一次，
是悠揚的鳴笛聲。
他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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