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顧洵站在一處別墅門口。

這是一棟三層歐式建築，推開雕著繁覆圖樣的鐵欄便是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小路盡頭連接著大理石臺階，臺階上，巨大而氣派的木門和漢白玉石柱顯出整棟別墅的華貴與雍容。

顧洵小時候就住在這裏。

一個年輕的陌生女人熱情地迎接他。“你就是顧洵麽？老顧聽說你回來，高興壞了，現在就在客廳裏等著呢。”

顧洵稍微跟她拉開距離。

女人一邊走，一邊跟他說話，完全一副女主人派頭。

“怎麽之前不回來，好歹你也是他兒子，老人家生病了竟也不知道來照看一下？”

顧洵扭過頭看她。

眼前的女人年輕，漂亮，最重要的是眼睛長得像他已經過世的母親。

怪不得能留在父親身邊……就是這性格實在跟母親差得太大。

顧洵的母親是一個極其美麗和溫柔的女人，19歲便來到這棟宅子裏工作。

只不過，做的是……保姆。

“老顧身體不好，等會進去要小聲些，知道麽？”女人細聲提醒他。

顧洵啼笑皆非，勾了勾唇問:“你什麽時候來這裏？”

女人一楞，接口道：“兩年前，怎麽了？”

“怪不得我沒見過你。”顧洵露出思索的表情。

女人比顧洵大不了多少歲，此時聽到顧洵的話卻擺出長輩的模樣。“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兩年都不來看你爸一回，況且你爸身體還不好？”

顧洵對她的話不予置評，只說：“我的意思是，幾年前我回來時，見到的是另外一個陌生的女人。”

女人臉一僵，未來得及說話，顧洵已經推開大門，走進去。

門一開，客廳的咳嗽聲就傳到兩人耳裏。

女人趕緊過去，伺候一個頭發花白，氣色也不太好的老年人喝水。

顧洵頓了頓，說：“爸。”

坐在客廳的人應聲回頭，他人雖已年老，但還是能從其五官辯認出年輕時的俊朗。

這個人就是顏宛夏口中的爺爺，也是顧洵的爸爸。

十幾年前，顧洵的母親穆采含從鄉下來到A市，應聘上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顧家的保姆。那時候的穆采含生的美貌，性格又溫柔似水還帶著幾分這個年紀的天真爛漫和小地方的純樸，很快被鰥居又身體不好需要照顧的顧父看上。

顧父這段黃昏戀談得美滋滋，甚至發展到想結婚的地步，卻遭到了兒女的強烈反對。理由很簡單也很狗血，一是覺得這保姆沒文化，配不上顧家的門第，二是覺得她年輕又生得美貌，一定是貪圖錢財才整天在爸面前搔首弄姿，勾得他們的爸魂不守舍。

但他們的反對並沒有什麽用，顧父年輕時好歹也是個呼風喚雨的厲害角色，現在人老了，雖然很多事情力不從心退，但也不能容小輩上躥下跳。

於是，這段黃昏戀有了一個美好的結果，顧父和穆采含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後來也有了孩子——顧洵。

然而，人的敵意沒那麽容易減輕，甚至還會越積越深。

顧父到底還是勢單力薄，與兒女大戰了N個回合，最後還是敗退下來，雙方制定了一個井水不犯河水的條約。

但，顧家的年輕小輩的戰鬥力哪裏是這麽弱的？

他們實在難以接受一個比自己年齡還小的後媽，和一個跟兒子差不多大小的弟弟。

這以後，背後這種冷言冷語和小動作是常有的，只不過這些東西的承受者是穆采含和顧洵。

顧洵小的時候就經常看見自己的母親對著一幫像是去北極凍過的臉笑語相迎的樣子。

他知道穆采含一直希望他們能接受她，但她一個沒什麽文化的人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放下身段去逢迎——這加劇了顧家人對她的不良印象。

於是她的單純被顧家人曲解成有心機。

大人之間的話有時是不顧及孩子在不在場的，而顧洵又是他們的敵對方，更是不需要顧及。

因此，兩邊的真實想法顧洵知道得一清二楚。

也因此，小小的顧洵心裏無比的憋悶，他的母親態度越是好，他對顧家人的態度越是不好。

這更讓顧家人認定了穆采含的有心機——他們覺得小孩子不會騙人，顧洵對於他們的態度，就是穆采含在背地裏對他們的真實態度。

當然這話又被顧洵聽到了，那時候，小小的顧洵不想掩飾，也不想跟他母親一樣好言好語，於是就將自己的態度轉為不冷不熱。

也就是傳說中的——喜怒不形於色。

顏宛夏將其理解為——冷。

這也可以理解，顧洵當時還沒有修煉出後來那副油鹽不進的散漫作風，一個小屁孩整天頂著個讓人窺不出情緒的蛋疼臉，很容易被沒見過世面的小孩誤認為冷。

“快來坐。”顧父拍拍身邊的沙發。

顧洵沒坐他旁邊，挑了另外一個沙發。

顧父有些無奈，但也無法，心緒一起伏，又是幾聲咳嗽。

旁邊的女人如臨大敵，過去又是拍背又是餵水，照顧得無比細致。

顧洵冷眼看著他們。

有時候他覺得，父親不過是想要個照顧他的人，母親也是，這些女人也是，其實並沒什麽不同。

顧父對穆采含和顧洵的照顧不算很好，只要她們跟顧家人維持表面和氣就行。

對於背後裏顧家人對他們的冷言冷語，不知道是不清楚還是覺得沒必要管，他沒有插手。

大概是受了太多苦悶，穆采含不久就去了。

可顧家人來不及歡欣鼓舞，就有更多的女人被迎進來，不過她們都是些蝦兵蟹將，很容易解決……浩浩的母親就是最好打發的一類，拿完錢直接走人。

“最近過得怎麽樣啊？”顧父一臉慈愛地看著顧洵，好像看的是他最喜愛的孩子。

穆采含過世後，顧父對顧洵越來越好，但顧洵其實對他沒太多感情。

顧洵簡單講了下近況。

之後，顧父又關心他幾句就回房了。

回房之前，顧洵搜出一張照片遞給他。他想拜托父親查一個人。

……

兩周後，話劇比賽開始，一中大禮堂聚集了全校師生。

說是話劇，但又有點不同，比賽規定每班表演不超過10分鐘，其實就是截取一小段來演。

主持人報完幕，全場燈熄，片刻後，舞臺燈光亮起，表演的人被這燈照得竟真的有幾分正規和肅穆，臺下的同學不自覺被臺上的表演牽動心神。

光影變幻，大紅幔簾閉合又開啟，臺上的人演繹著一個個故事，才子佳人，恩怨情仇，看的久了，竟讓人生出幾分悵惘。

臺上所呈現的，是每段故事裏的人在人生裏最精彩的一幕，不到10分鐘的時間，卻濃縮了人一生最瑰麗的一段生命。

可人生百年，這一小小的一段，雖精彩，卻轉瞬即逝。

生活不是戲，主調是平淡。

偶爾閃現的一點火光，照不進安然的眼。

安然看著手，掌心向上。

那天，有個人牽起她的手。

而後，又歸於平淡。

回到家後，她有些難過。

為這剛萌生出，卻要生生掐滅的情愫。

她缺少很多東西，最叫她難受的。

是底氣。

如此重要的東西。

她沒有。

安然吸了吸鼻子，翻到手背。

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紅點。

前幾天，安哲打電話跟她說，她的出生證明有些問題，需要做個鑒定。

親子鑒定。

她知道，很多事，又要開始變化了。

就像媽媽不會註意到她提起自己大學同學時，爸爸難看的臉色。

爸爸也永遠怠於真正融入這個家庭。

她早就註意到了，多虛假。

如舞臺上的戲。

臺上的聲音有些吵，安然借口去廁所，出了禮堂。

禮堂外是個操場。

樹丫伸展，上了新綠。

四月，草木萌動，萬物新生，於她，不知是好是壞。

安然停在一處欄桿前，這裏可以看見外面的城市風景，學校地勢較高，她俯視外面的車與人，越看越覺得陌生。

安然拿出藏在衣服口袋裏的娃娃，最近，她把娃娃隨聲揣兜裏，很少掛回書包。

安然：“今晚會不會一切正常？”

娃娃：“會。”

最近，安然每天都會問一遍。

娃娃給她的一切回應都是好的，只是，這一次，安然並沒有為此開心。

安然說話時，沒有註意到，有個人就在離她不遠處的地方，聽到了她的話。

【那個娃娃？誰知道她，天天背在書包上，寶貝得跟命根子一樣。】

【我還見過她跟那娃娃說話呢……嘶……嚇死我了，你說她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前不久，顧洵找過沈涵青。

他得知了一些事。

【你想知道安然的什麽事？盡管問，我告訴你。】

坐在他對面的人，臉上是誇張的煙熏妝，看起來無比張揚，一副知無不言的樣子。

【她六歲以前跟她奶奶住在一起，六歲以後搬到我家，上學期間在我家住，寒暑假去別的親戚家。】

【她奶奶……好像沒過幾年就去了吧……不太清楚。】

【她小時候比現在沈默多了……對了，她人緣也不好，沒人願意跟她玩……】

甚至，她還告訴他一些絕不能對外人說的東西。

【呵……我還看到她跟我爸……真惡心……我媽其實知道，但是我媽不僅沒趕她，還對她越來越好……】

【不過也正常，她們安家的人個個都能忍，這就是基因……】

【冷血也是她們家的基因，對她再好，也是餵了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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