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到大姑家的那一天，下著暴雨。

老舊的房頂漏著水，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風夾雜的雨水從窗戶的細縫中刮進來，房頂的燈泡滋滋響，時亮時滅。

那微弱的燈光讓人忍不住捏了把汗，總擔心它不知什麽時候就突然熄了。

幸運的是，它一直盡職盡責地延續那點燈光——那不屈不撓的姿態，就像是要等房屋主人離開，才打算壽終正寢。

這天有點冷。

安然穿著短袖，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屋子，被凍得忍不住抱著手臂，搓了胳膊幾下。

上午二伯父接走了奶奶，她只能一個人呆在這裏等姑父過來接她。

她6歲了，得上小學，姑父家離小學比較近，她被安排住到姑父家。

家裏沒有一點可以娛樂的東西，她只能坐在椅子上，等得太久，她有些昏昏欲睡，直到聽到敲門聲，她才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下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有些忐忑，不知道能不能跟姑父一家相處好。

她在嘀咕著開了門。

門口站著一個撐著一把傘的中年男人，雨太大，傘擋不住雨勢，雨絲爭先恐後地撲到他身上，把他的手臂和下半邊的褲腿都淋濕了。

他的臉色……很臭。

安然心裏咯噔一下。

她看著外面的大雨……有些郁悶。

這雨下得太不是時候了。

“姑父好。”她很有禮貌地叫了他一聲。

中年男人不耐煩地低下頭，臉上的表情依然不好，直到看到門後那小小的人影，他楞了一下，臉上的不耐煩消失，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

安然是個漂亮的孩子。

她的長相也會讓人看得覺得很舒服。

她的長相和氣質在這個落後的鄉鎮比較特別。

大人們通常會很喜歡她。

因為她乖順，安靜，略微早熟，這就意味著不用多操心，並且，好控制。

但小孩子就不太喜歡了。

在康巖鎮，那些沒什麽負擔，也很少接觸到外邊世界的孩子更多的保留了孩子的特性，她們更喜歡跟能一起鬧一起瘋的人玩。

而安然不怎麽說話，也不能跟她們長時間呆在一起——她得回家照顧奶奶。

奶奶身體不好，拄著拐杖也行動不便，她總擔心奶奶會出什麽狀況，並且奶奶也不喜歡她總出去玩。

所以她一般會早早離開，其他人覺得有些掃興，慢慢地就不太愛找她出來了。

童年的經歷讓她的個性和氣質更多地偏向大人所喜歡的樣子。

“你好啊。”沈業平盯著安然的臉，放柔聲音問，“你叫什麽名字？”

安然感受到沈業平的視線，也看向他，細看之下，她莫名覺得有些不舒服——因他臉上突兀的笑容，以及他的目光。

但安然沒在意。

她知道自己有時候很敏感。

她只是在心裏舒了一口氣。

姑父看起來還是挺好相處的。

安然把不舒服理解成極少跟陌生人說話的不適應。

她乖乖地回：“安然。”聲音柔軟，帶著童音，很好聽。

沈業平聲音更輕了，“東西收拾好了麽？”

“嗯，好了。”安然聽話地點點頭。

“真乖。”沈業平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

安然的東西很少，所有東西都裝在一個小包裏。

老舊的木門發出的吱吱聲在關上的一瞬間消失，安然握在門把手上的手沒有松開。

她有種預感，這個地方，她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沈業平走了幾步，發現沒人跟上來，回過頭，看見安然站在門口。

天空烏雲籠罩，光線昏暗，小女孩撐著把傘，微微側身，整張臉掩在傘的陰影之下，水滴順著傘沿流下，形成一道雨簾，女孩的臉有些朦朧，這朦朧混合著沈靜，形成一種神秘的美感。

而她小小的身板，在潑天的大雨中顯得有些脆弱。

乖巧，早熟，幼小。

就像一個娃娃。

她是個像娃娃一般的人。

娃娃不會反抗，只會任由人擺布。

沈業平瞇了瞇眼，說：“然然，快點。”

“哦。”安然聽到姑父的催促，趕緊小跑過去追上他。

等她跑到跟前，沈業平又揉了揉安然的腦袋，問：“是不是不舍得離開這裏？”

沒等安然回話，沈業平又笑了笑，說:“別擔心，姑父會對你很好的。”

沈業平手掌的溫度穿過安然濕潤細幼的頭發向下傳遞。

難以忽略的溫度。

夾雜著雨水的涼風吹不散。

安然默默地向後移動了一步，借著點頭的動作掙開他放在她頭頂的手。

車子在暴雨中開動，身後有些破敗的院落越來越模糊，最後縮小成一個小點，再也看不見。

一路上，沈業平時不時跟安然說話，雖然表現得熱心，但看得出他不是個擅長聊天的人，時常一個話題聊了幾句就沒話了。

安然靜靜地坐在後座上，對於他的問話有問必答，但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

不過她本就安靜，話少也正常。

到後來，沈業平一個人也不知道說什麽，索性閉嘴，車廂內安靜下來。

一路疾馳，車在一處院落停下來。

門口沒有人，安然把她的小包背上，跟著沈業平進門。

“你趕快給我去寫作業。”

一道略微暴躁的聲音從房子裏傳出來。

“等會嘛，先看會電視。”

另一道毫不示弱的女童聲音響起。

“看什麽看，啊”暴躁的聲音更加暴躁，“再看你就成豬了，期末考成那樣還敢跟我提看電視，趕快給我滾回房間，不然我抽你。”

“我就不。”

“你再說一遍。”

隨著說話聲，“啪——”的一聲響起。

聲音挺大。

房子裏的女童像是被打懵了，沒吱聲。

剛下車就見識到，不對，是聽到這一幕。

安然很受驚。

她聽出來那道暴躁的聲音出自於她的姑姑。

在安然的印象中，雖然姑姑脾氣有些暴躁，但人還是挺好的，甚至可以說的上熱情友善。

沒想到姑姑會那麽暴躁且……暴力。

雖然說在她們這種地方，大人罵小孩和打小孩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但她還是被姑姑說打就打毫不含糊的迅疾動作給驚到了。

安然覺得要是姑姑的女兒（應該是）再發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聲音，姑姑會做出什麽更加讓人猝不及防的舉動。

安然看了看旁邊的人。沈業平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於是安然轉過腦袋，低了低頭，盯著路面，繼續走。

直到門被打開之前的最後一刻，安然都以為裏面的女孩是被打怕了才沒動靜。

等門打開，她看到裏面的場景。

覺得她的小表姐還挺酷。

頂著鮮紅五指印的女孩瞪著她前面雙手叉腰怒發沖冠的中年婦女。

氣勢洶洶。

小眼神還挺淩厲，看起來挺兇狠。

安然的視線落在小女孩臉頰的掌印上，停頓了幾秒。

只是因為想先看電視，就挨了一巴掌。

裏面的人聽到響動，齊刷刷往安然這邊看。

被打了一巴掌的小女孩見門口站著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人，呆了一下——應該是在疑惑這是哪號人。

等她想起面前的人就是媽媽前幾天隨口提的那個要搬來她們家住的親戚，頭偏了偏，似乎想借著角度的遮掩，把臉上的印子隱藏起來，可印子剛好在右頰，正對著安然，不管怎麽偏都看得到。

“神經病。”她幹脆直接把臉對著叉腰中年婦女，拋下一句話，跑回房間。

安林華，也就是安然的姑姑一聽到女兒的聲音，頓時就想起來自己在跟女兒對峙。

這小兔崽子不僅罵了她，還是當著外人的面罵她，豈有此理。

“別跑，你個小——”

“咳咳。”沈業平達輕咳一聲說，“這是安然，你先給她收拾出一個房間。”言下之意就是沈涵青的事先緩緩。

安林華的理智回籠，也知道不能第一天就讓人看了笑話，於是堆出一個笑容，變回安然熟悉的姑姑。

“我現在就去收拾一下，馬上就好了啊。”

“我也去吧。”安然說。

“行，跟我過來吧。”

安林華給安然準備的房間在三樓，房間不大不小，以前是個雜物室。

安林華一邊收拾一遍給安然介紹家庭情況。

她們所在的房子只住了一家三口。

剛剛那個跟她吵架的女孩是她的女兒，叫沈涵青，比安然大一歲，下學期讀二年級。

兩個人花了半小時把東西收拾完。安林華跑下去找沈涵青算帳。

於是，安然來的第一天，就耳聞了母女倆吵架。

兩次。

最後，不知道誰把門用力一關，吵架聲戛然而止。

安然從三樓往下看，看到自己的小表姐沈涵青氣乎乎地往外走。

一直到飯點都沒回來。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僵硬。

姑父接完她又出了趟門，這頓飯只有兩個人吃，連緩和氣氛的人都沒有。

安然在姑姑的低氣壓中吃完飯，沈涵青還是沒回來。

雖然安然覺得一到別人家就插手別人的家事不太好——她感覺姑姑還是個挺要面子的人。

但好歹以後要住在一起，也該幫著緩和一下矛盾，更何況她的小表姐還沒吃飯，看這架勢，她姑姑應該不會再做晚餐給小表姐吃了。

安然說：“姑姑，小表姐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不安全？”

安林華冷哼一聲：“管她去死，一天到晚給我添堵。”

“可是——”安然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安林華聽了安然的話，扒了幾口飯，似乎在做心裏鬥爭，最後煩躁地放下筷子，去打電話。

走的時候還在碎碎念:“安然，還是你好，你那個表姐啊，要是哪天不給我惹麻煩，我就燒高香了。”

“餵……我是沈涵青的媽媽，她在你家麽？”

“餵……我是……”

“……”

“在你家啊……那我現在去接她回來，麻煩你了。”

幾個電話以後，安林華終於找到沈涵青的去處。

安然看著安林華匆匆離去的背影想，姑姑嘴上說得難聽，卻還是很緊張表姐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