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安然挑了番茄，雞蛋，海帶，豆芽，豆腐，蘑菇等蔬菜，以及各種已經切成塊的冷凍肉。

經過一番討論和爭辯，三個人對今晚的菜式做了一致的決定，那就是——火鍋。

這種古老而傳統的烹飪方式有著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只需要一包火鍋底料，就可以嘗到那份持久而深厚的美味。

不需要單獨買油鹽醬醋（家裏沒有），不需要掌握烹飪技巧，不需要長時間的等待，只需要一口鍋，以及新鮮食材就可以完成一次美味的制作，輕松便捷，多快好省，是廚藝小白的最佳選擇。

幾人買完東西結賬回家。

洗菜是集齊了三人之力完成的，安然和顧洵負責洗菜，浩浩負責裝盤。

小小的廚房其樂融融。

餐廳的電磁爐上，鍋裏的湯開始沸騰，吐出連串的泡泡。客廳的電視機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熟悉的主持人以及熟悉的背景音盈滿了整個半開放空間，偶爾將只言片語傳到廚房。

室外，偶爾有煙花從客廳旁的陽臺閃過，在天空炸開，照亮了整個城市，也給那個小小的客廳增添了斑斕。

“我去把火關小點。”安然放下手裏的東西出了廚房。

同一時間，一束煙花剛好在陽臺不遠處騰起。

咻地一聲嚓過。

那聲音比在餐廳清晰。好像緊貼著安然的耳朵。

顧洵家的客廳與餐廳直通，安然往右就能看到連接著客廳的陽臺。

她被外面的景象吸引，忍不住望過去。

煙花適時炸開，好像這一聲即是號令，緊接著，無數煙花騰飛。

窗簾大開，能望見整個夜幕。

如黑色畫布的天空上，有繽紛的光彩。

……

浩浩正要把裝好的菜端到餐廳，剛走到廚房門口，看到不遠處的人，不由得停下腳步。

煙花的光影照亮了客廳，也照亮了安然的臉，一閃一閃，在臉上亂跳。

靠近她的那一小片地方的空氣好像也隨著她安靜下來，就連無數煙花炸開的巨大聲響都不能破壞。

浩浩突然想起上次去游樂園，她玩套圈得時候也是這個樣子——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專註而安靜，整個人就是一個世界。

她在自己的世界裏做著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不被他人打擾。

浩浩曾經看過類似的情景——在朋友家看到他兩三歲的弟弟玩玩具的時候。

可是，他怎麽會覺得小孩子玩玩具跟安姐姐看煙花很像呢？

浩浩覺得自己太奇怪了，一定是看錯了。

不過，姐姐這麽大個人還喜歡玩套圈和看煙花，真的好幼稚。

浩浩默默地退回廚房。

“怎麽了？”顧洵問。

“那個姐姐在看煙花。”浩浩聳聳肩，“她好像很喜歡，我還是不打擾她了。”

飯桌上，顧洵問：“等會你們想去放煙花麽？”

安然目光一亮，點頭。

浩浩沈默幾秒，說：“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放煙花多無聊，我還是在家看電視好了。”

雖然嘴上說得無聊，可他晃動的小腿和微微下撇的嘴角出賣了他的想法。

當然，顧洵註意到了也不會主動拉一個小燈泡出去。

浩浩砸吧著嘴，想到等會大晚上的還要一個人呆在家，心情有些崩壞，於是拿出手機玩。

好歹還有手機陪他。

這讓顧洵想起一件事。

他看向安然，擰起眉頭。

安然用餐從不發出一點聲音，動作也很輕，細嚼慢咽，但速度卻不慢。

顧洵跟安然吃過好幾次飯，總覺得她這樣很奇怪。他從第一次開始就不喜歡她的用餐方式——安靜，迅速。

就好像在完成任務。

每次飯後，桌子上一點渣子都不會有。

“這裏□□靜了。”顧洵說。

安然“？”

所以呢

說什麽？

主動找話題還真不是她的強項，難道要跟他討論學習？

呃……

念頭一出就被安然掐滅了，算了吧，大過年的，還是正常點。

她正埋頭思索，半天沒動靜。

顧洵指了指客廳，說：“去那邊吧。”

安然望過去，客廳的電視開著，正在播春節聯歡晚會。

“哦。”找話題找不出，搬東西還是很簡單的。

安然很有行動力。

幾分鐘後，三個人圍成半圈，坐在地上的毯子上，開始看春節聯歡晚會。

事實證明，顧洵的決定非常明智且正確。

聚集了大量尿點和槽點的春節聯歡晚會怎麽會讓觀看的人找不到話題呢？

很快地，討論聲起。

“怎麽又來一段歌舞，小品呢？”

“後面吧，再等等。”

“今年怎麽沒見傷心麻花？”

“我百度一下。”

“查到了，有他們的節目。”

“還要等多久？”

“嗯……再過兩段舞蹈，三段歌曲，一段雜技……還有一段分會場的歌舞，一段分會場歌曲，就到了。”

默然不語的眾人：“……”

一小段沈默後，討論繼續。

就這樣，即使家裏電視機前吃飯都要搬個小板凳坐著吃飯的安然在這裏改成了盤腿吃飯……不僅如此，她食不言的良好習慣被破壞了，吃飯的速度也被無限拉長了。

……

內燃燒物急劇膨脹，摩擦著空氣，將一簇簇煙花推上天空，隨後，“砰——”地炸開，火星四散，在頭頂的夜燃盡。

整座城市在發光。

除夕夜，眾多居民聚集在樓下放煙花。小孩子追逐打鬧，大人們也聊著天，笑語喧嘩。

安然坐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手舉著一個煙花棒，擡頭看煙花。

顧洵坐在她旁邊，雙手撐著椅子，也跟著她一起擡頭。

火光照映在他們漆黑的眸裏，跳躍著極美的光。

“你說，你小時候住在老家……”顧洵突然開口。

“嗯？”安然疑惑地看著他。

“你老家是個什麽地方？”顧洵問。

安然一楞。

老家是個什麽地方？

她第一次細致地思索這個問題。

對於外人來說，她的家鄉不過是個很普通的偏遠鄉鎮，很窮，鎮裏的各類基礎設施很落後，小時候她在外面走一趟，鞋子都會沾上幾層灰和泥巴。

雖然現在好多了，前幾年的水泥路修到了家門口，年輕人在外面賺著錢也會把自家的房子重新修整或是重建，磚混結構，外墻貼上瓷磚，修完後乍一看很是光鮮，但只要視線一挪，看到旁邊低矮的黃色土坯房，就知道這片地區曾經的貧窮和落後。

即使是現在，它也與A市這樣的大城市差的太遠，就好像是兩個世界。

一個發達，一個落後；一個有著廣闊發展前景充滿了激情和活力，一個生活節奏緩慢，人們朝九晚五兩點一線地生活，每日只為吃穿忙碌；一個擁有了千萬人口，街道上川流不息，一個基本只剩老人和小孩，街道上時常見不到人。

她小的時候，經常看見年輕人大包小包地跟家人告別離開，只有過年的時候回來，甚至幾年都不回來。

冷清，落後，沒有活力。

如果從一個外人的角度來看，她的家鄉大概就是這樣。

但對於一個在那裏生活了十多年的人來講，它有著更多的意義。

有好的，又壞的，她說不上來是喜歡居多還是討厭居多。

“一個普通小鄉鎮。”安然說。

“我是問，你對它的感覺，比如喜歡，或者討厭。”她永遠會避免談及感情的任何話題。

安然轉過頭，看著天空。

冬季的寒風一陣陣吹，嗚嗚咽咽地擦過臉頰，聲音湮滅在巨大的爆炸聲中。

“不知道。”她仔細思索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回避，她又重覆道：“不知道。”

有喜歡也有討厭，有懷念的地方，也有不願回憶的地方。

很多東西糾結在一起，扯不開。

其實最終，不管她喜不喜歡，那都是她的根，那是一個生她養她的地方，不論她是什麽想法，都深深滴烙印在她的生命裏，忘不掉，也逃不掉。

“你呢？”安然問，“你對這座城市有什麽感覺？”

顧洵也看著天空，他倒是沒什麽感覺，不過比起安然。

“比你熟悉它。”他說。

比她熟悉？

兩人之間的氣氛安靜下來。

幾個大人和小孩說說笑笑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安然突然想起以前的一個疑問。他家裏就他和浩浩兩個人。

他的爸爸媽媽呢，好像家長會上也從來沒見過，唯一聽他提過的就是他今天問浩浩回家過年的事。

他是本地人，家離得應該很近吧，但為什麽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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