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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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關門的聲音,安然平靜轉身。“你打人不是這個原因吧。”

安承承警惕。“你怎麽知道?”

“猜的。”安然到飲水機接水,“你剛剛也承認了。”

安承承一噎,瞪了安然一眼,兇神惡煞:“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別老煩我。”

安然接完水背著書包走進房間。

房間內幹凈整潔,各類書籍書籍碼放得整整齊齊,床鋪像熨帖過一樣平坦貼在墊子上。

安然從書包裏拿出剛剛買的面,其實她一點也不餓,但還是一根一根吃了。

書桌旁是一片玻璃墻,厚重窗簾拉上,不透一絲光線,燈光打在她頭頂,劉海下的一張臉隱埋在陰影裏。

安然靜靜坐在椅子上,直視前方的某一處,目光專註,神色極認真,仿佛眼前有個人。

“奶奶,面很好吃。”

她淡淡的聲音在屋內響起,聽不出情緒起伏。

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可能會覺得慎的慌。

不僅是因為這專註到空洞的目光,也是因為,安然說話的對象——是一個破舊的布娃娃。

……

風雪將房間內外隔成兩個世界,室內溫暖如春,室外天凝地閉,風刀霜劍,已無行人行走在街道,萬籟俱寂。

或許是惡劣天氣裏的溫暖更顯難得,一棟棟住宅樓的燈光漸次熄滅,今夜的人們更早沈入夢鄉,安然也在這漫天的寂靜中睡去。

……

“我突然想起來,過幾天輪到咱們接媽過來住,你收拾一下屋子。”

一名中年人嘴裏塞滿了飯菜,艱難說著話,“多餘的衣服有吧,還有老人家需要用的,夜壺,藥品,熱水壺……都準備準備。”

“你惡不惡心——”女聲響起,中年人旁邊的女人嫌惡道,“吃飯說什麽夜壺,那夜壺臟的要命,又臭又粘,我才不洗。”

“你不洗誰洗——”中年人一拍桌子,音調騰地拔高,正打算教訓女人,可嘴裏還咽著菜,話沒吐順。

“咳咳——”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咳嗽聲,臉也漲成豬肝色。

但這豬肝色沒另一個人的鮮艷。

女人呆滯地摸了摸臉,手放在面前,看到上面都是嚼碎的菜葉,肉沫和飯粒,還有黏膩油水。

視線往下,衣服上也是,又摸了摸頭,頭發上也有。

“啊——”地一聲尖叫,她抄起一碗飯就往中年人身上砸去。“你個死鬼,整天不做事,就知道惡心我,我當初怎麽就嫁了你這麽個又懶又窮的人。”

中年人想反駁,可沒咳完,只得弓著腰,眼睛死死盯著女人。

女人胸中怒氣更盛,尖聲道:“還有你那老母親,她都要死了吧,前幾天我還聽說她每天病懨懨躺在你二哥家,呵,我看你二哥是不想人死在自己家吧,什麽輪到你了,簡直就是放屁!”

中年人終於咳完,聽到女人的話一時想不到詞反駁:“你說什麽——”

只能用手哆哆嗦嗦地指著女人。

安然的意識在這片吵吵鬧鬧中逐漸清醒,一開始視線模糊,只能朦朧地看到狼藉的地板,以及飯桌上兩個爭吵的人影。

“我說什麽了,難道不是麽?你以為你能蒙得住我,肯定是你賭博又輸錢了,你二哥替你還錢的時候趁機提出來的吧。”

女人冷哼一聲。

安然視線焦聚,看清了罵罵咧咧的人。

是她的三伯母。

男人說話的聲音又響起:“輸了就輸了,你能拿我怎麽樣,反正這段時間你必須把人照顧好!”

三伯父的聲音,他們在說什麽?

“我呸!照顧個屁,憑什麽我給你收拾爛攤子,你媽現在天天躺床上都臭了吧,就讓你媽住你二哥家,我們家窮,照顧不好人!”

女人把筷子猛地甩到男人身上。

男人被砸了個正著,再看到女人怒氣沖沖地像只火雞,立刻蔫了。

他走上前幾步,想拍拍女人的肩膀好聲說話。結果看到她衣服上又是菜葉又是油漬的,手頓時就拍不下去了。

他只能裝作是說話的慣性動作,將手停在半空中,揮舞:“你就照顧幾天嘛,大不了過幾天我把人再送過去。”

“呵,說的好聽,我看你二哥是覺得老人家死在他家晦氣吧,憑什麽他嫌棄就要把人塞給我們!還有——”

女人像看蠢豬一樣看著男人。“你母親都病成這樣了,還要接過來……難道醫藥費都要我們出?要是死在我們家了呢?殉葬費也我們出……你腦子生銹了吧!”

他們就是這麽看待奶奶的麽?

安然氣得發抖,想過去,卻動不了。

她有些奇怪,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然變成了桌上的一只碗。

“不是不是——”男人擺手,“我哪有這麽蠢,二哥都說了,醫藥費都他們出,我們負責照顧人就行了。”

“你這時候倒是靈光了!既然你能把這事想起來,那麽——”

女人伸出手,“你二哥給你的不止醫藥錢吧,肯定還有照顧費,把錢交出來。”

男人硬聲道:“什麽錢,沒有。”

“沒有沒有就不接人!”

“你——”男人想不到自家婆娘這麽精明,本來想拒絕,但看這架勢,不給點錢是不能沒法解決問題了。

他眼珠子轉了轉,討好地笑了笑。“好,好,我給,給行了吧。”

他從兜裏拿出皺巴巴的300塊錢遞給女人。

女人叉著腰。“你給叫花子錢麽都給我拿出來!”

男人又不情不願地又從兜裏掏出500塊。

女人瞪了他一眼,猛的把錢抽回來,又從他身上搜出來400塊,說:“這個只是照顧費啊!”

女人拿完錢,嘴角下撇,不甚滿意,但也沒多說。

男人見女人拿了錢,小聲舒了口氣,低下頭,嘴角勾起,看樣子是自己還有不少。

女人眼睛像是無意識掃到男人臉上,又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移開視線。

桌上的這一番風雲結束了,男人出門,女人留下來收拾碗筷。

作為一只碗的安然也被女人端走收拾了,意識清醒以後,安然發現自己竟然回到小時侯。

而且,過幾天奶奶就要過來。

等了幾天,她從餐桌上得知下午奶奶就過來了,可奶奶卻沒在餐桌上出現。

晚上三伯母洗盤子洗得很用力,似乎想將這幾日的不滿發洩在盤子身上。

“這死老太婆——”她手拿著鋼絲球搓了幾下鍋,“脾氣又臭又硬,從接過來到現在都沒好臉色,也不想想是誰照顧她。”

狠狠地罵了幾句,她忍不住將鋼絲球甩進鍋裏:“不就是看她咳嗽躲了一下麽,誰知道她現在身上有多少病菌,還跟我犟上了,我還就讓她吃不了晚飯!”

說完一臉陰森地看著旁邊餵豬的飼料。

安然突然覺得一陣涼意從碗底竄上來,一直延伸到碗口,她整只碗都變涼了。

隨後,這只碗好像能被她的意志控制,在桌子上抖個不停。

她想起來,奶奶就是這段時間死的。

她一驚。難道奶奶生前就是這麽被折磨死的麽?

可是——

為什麽他們要這麽對待奶奶?

伯父難道不是奶奶的孩子麽?

似乎是受她的影響,從她開始,所有的碗都開始抖,廚房裏發出碗相互磕碰的聲音。

三伯母被眼前這詭異的一幕驚到了。

但她沒有跑,她站在原地,大聲喝道:“誰在搗鬼,別以為我怕了!”

話說得無比剽悍,但最後幾個字顫抖的聲線洩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碗繼續抖得歡快,磕碰聲更大。

三伯母腿開始發抖,尖叫一聲,正要從廚房跑走。遠處三伯父不耐煩的聲音傳來,聽聲音是要往這邊走過來。

“你剛剛瞎嚷嚷什麽!”

三伯母趕緊走到門外,見自家男人一臉正氣,毫無畏懼地走過來,突然覺得有了依靠,她指著裏面,說:“你看——”

她手是顫抖的。

三伯父一過來就見到三伯母疑神疑鬼的樣子,覺得她又醜又傻,打算罵幾句,可聽到裏面的動靜,往裏頭一看,頓時嚇得坐在地上。

三伯母氣不打一出來,她男人真慫。

不知道是不是怒氣戰勝了恐懼,她突然就不那麽怕了。

“你說你有個屁用——”她扯住三伯父的頭發,“我怎麽嫁了你這麽個慫貨。”

她揪著三伯父的頭發搖啊搖,真心覺得自己可憐透頂,給自己腦補出一部女人的苦難史。

三伯父被女人搖得頭暈,見她自苦的樣子,翻了個白眼,拍開她的鹹豬手:“我是慫貨,你也不是什麽好貨。”

天天怨天尤人的,煩不煩!

他沒好氣地指著屋內:“怎麽變這樣了?”

三伯母的理智回籠,有些怕了,目光閃爍:“我也不知道啊。”

三伯父看她的樣子就知道有事:“鬼才相信你不知道,你做了什麽?”

果不其然,女人剁了剁腳,委屈道:“我不就是洗碗的時候,順便……順便說了你媽幾句嘛……就變成這樣了。”

三伯父被她臉上的表情惡心得不要不要的,連忙打住:“你天天瞎說什麽?我告訴你,這就是報應,你要是想好好活著就得好好照顧我媽!”

隨即一臉虔誠望天:“咱媽可是信佛的人——”又嚴肅轉過臉對著三伯母,“她總跟我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做什麽天都看著呢!”

三伯母第一次看見他這麽嚴肅的神情,也認真起來:“那——”她小心翼翼地問,“咱就好好伺候老人家?”

三伯父默默地翻了個白眼。“那是當然!”

然後拂袖而去,三伯母神奇地發現他說完這話屋裏的碗就不抖了,突然就對所謂神靈有了一絲敬畏,連帶著覺得男人離去的背影都有了仙風道骨的感覺。

屋內的安然看全程旁觀,聽到三伯父的話終於安下心。

一轉眼看到三伯父慌忙離去就像是見了鬼的身影,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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