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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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公開信息呀,你現在才知道又不是我的錯。」他媽媽快步走過西廂房的走廊。

「妳應該跟我說的!」亞歷克半吼道,小跑著跟上。「每年的感恩節,那些蠢火雞就這樣躺在烏伊拉德飯店53的豪華套房,還是花納稅人的錢訂的房?」

「是啊,亞歷克,是這樣沒錯──」

「濫用政府資源!」

「──而且現在有兩只火雞,一只叫玉米餅、一只叫內餡,正在賓州大道上的車隊裏。現在已經沒有時間重新安排這些火雞了。」

他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把它們帶回家啊。」

「帶回來要放哪?把火雞藏在你的屁眼裏嗎,兒子?看看我們這間歷史悠久守衛森嚴的房子,到明天把它們送出去之前,我是要把這些火雞藏到哪去?」

「放在我房間,我沒差啊。」

她爆笑出聲。「不。」

「這跟放在飯店房間有什麽差?媽,把火雞放我房間。」

「我才不要把火雞放你房間。」

「放我房間啦。」

「不要。」

「放我房間放我房間放我房間──」

那天晚上,亞歷克盯著其中一只史前生物冰冷無情的雙眼,默默有點後悔了。

它們知道,他發簡訊給亨利,它們知道我剝奪了它們睡五星級飯店的權利,現在只能蹲在我房間的小籠子裏。只要我移開視線,它們絕對會把我生吞活剝。

玉米餅坐在亞歷克沙發旁的箱子裏,視線空洞地回望著他。一名農畜獸醫每隔幾個小時就會來檢查一次,亞歷克一直問她火雞能不能聞到血的味道。

內餡在自己的小套房內又發出一聲不祥的咯咯叫聲。

亞歷克今晚本來有很多事情要做的,真的。在他從CNN上得知花在火雞身上高得嚇人的預算之前,他正在看前一晚共和黨的初選辯論精華。他本來打算整理一份考試的大綱,還打算研究他母親給他的公眾參與計劃,他說服他媽媽把這個給他當作競選工作的預習。

但現在,他被困在自己一手打造的牢籠裏,還發誓在明天的分發儀式之前,要當這些火雞的保姆。然而,他直到此時此刻才發現自己對這些巨型鳥類有著多麽深層的恐懼。他考慮著要不要去找其他房間的沙發睡,但要是這些惡魔從籠子裏逃出來、在半夜自相殘殺怎麽辦?他應該要看好它們的。驚爆:兩只火雞陳屍第一公子的臥室;火雞分發儀式被迫取消,第一公子真面目原為邪惡火雞儀式殺手。

照片咧?這是亨利給他的安慰。

亞歷克跌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他開始習慣每天和亨利傳簡訊了,時差對他沒什麽影響,因為他們兩個老是在不該醒著的時間醒來。亨利會在早上七點馬球晨練時發訊息給亞歷克,而亞歷克會在淩晨兩點發一張戴著眼鏡、捧著咖啡,正在整理一堆筆記的自拍給他。亞歷克不知道為什麽亨利從來不回覆他在床上的自拍,他躺在床上拍的照片明明都很好笑。

他拍了一張玉米餅的照片,按下傳送,並在那只鳥兒對他威脅地揮動翅膀時瑟縮了一下。

亨利回答:我覺得它很可愛啊。

那是因為你聽不到他們邪惡的咯咯叫好嗎

也是,動物界最邪惡的聲音──咯咯叫。

「給我聽好了,你這個小垃圾。」電話一接通,亞歷克劈頭就說:「你自己聽聽看,再告訴我你打算怎麽應付──」

「亞歷克?」亨利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沙啞又不安。「你真的在淩晨三點打過來,叫我聽火雞叫?」

「對啊,廢話。」亞歷克說。他瞄了一眼玉米餅,然後打了個哆嗦。「老天,這些家夥簡直可以看穿你的靈魂。玉米餅知道我的罪孽,亨利。玉米餅知道我幹過什麽好事,現在要來逼我贖罪了。」

他聽見另一端傳來摩擦的聲音,他想象著亨利身穿灰色睡衣,翻滾到床邊,說不定還開了一盞床頭燈。「那我們就來聽聽詛咒的叫聲吧。」

「好喔,準備好了沒?」他把手機調成擴音,朝火雞伸過去。

什麽也沒有。沈默的十秒過去了。

「真的很恐怖耶。」在電話另一端,亨利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刺耳。

「這──好吧,它們現在不太正常。」亞歷克激動地說。「它們整個晚上都該死地叫個不停,我發誓。」

「當然啰。」亨利故作溫柔地說。

「不,等等。」亞歷克說。「我要、我要來逼其中一只叫啰。」

他跳下床,躡手躡腳來到玉米餅的籠子旁,覺得自己的小命吊在刀尖上,又覺得必須證明些什麽;不過就大部分的情況來說,他時常陷入這種窘境。

「呃,」他說。「你要怎麽讓一只火雞叫?」

「試著對它叫啊,」亨利說。「看它會不會回你。」

亞歷克眨眨眼。「你認真的嗎?」

「我們在春天會去獵野生火雞,」亨利饒富哲理地說。「秘訣就是滲透火雞的內心。」

「你是要我怎麽做啦?」

「所以,」亨利指揮道。「照我說的做啰。你得先靠近火雞,生理上的靠近。」

亞歷克緊緊把手機握在手裏,彎身靠近籠子的網格。「好。」

「和火雞雙眼對視。你有照做嗎?」

亞歷克照著亨利的指示做;他跨開雙腿,彎起膝蓋,和玉米餅雙眼平視,當他和那對冷血的芝麻小眼互瞪時,一股冰涼的感覺沿著他的脊椎滑下。「有。」

「很好,就保持這樣。」亨利說。「現在和火雞心靈相通,贏得火雞的信任……和它做朋友……」

「好喔……」

「在馬略卡島54幫火雞買一間度假別墅……」

「喔幹,你很靠北唉!」亞歷克大叫出聲,亨利則為了自己的白癡惡作劇笑個不停。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讓火雞嚇得一陣大叫,讓亞歷克發出一聲不成人形的尖叫。「幹!你聽到了嗎?」

「抱歉,什麽?」亨利說。「我的耳朵剛剛有點塞住了。」

「你真的很混蛋耶。」亞歷克說。「你真的有去獵過火雞嗎?」

「亞歷克,在英國是不能獵火雞的。」

亞歷克回到床邊,將臉埋進枕頭。「我還寧願玉米餅真的殺了我。」

「好啦,我有聽到啦。是真的……可怕得恰到好處,」亨利說。「所以我懂了。茱恩呢,怎麽沒加入?」

「她和諾拉好像有什麽女孩之夜,我傳簡訊求救,結果她們這樣回我。」他用機器人般的平板聲音念道:「『哈哈哈哈哈哈哈祝你好運』,還有一只火雞表符和大便表符。」

「很公平啊。」亨利說。亞歷克可以想象他鄭重點頭的樣子。「所以你現在要怎麽辦?整晚不睡陪它們?」

「我不知道!大概吧!我還能怎樣!」

「你不能去其他地方睡嗎?白宮裏不是還有幾百個房間嗎?」

「好吧,呃,但是萬一它們跑掉了怎麽辦?我有看侏羅紀公園。你知道鳥類是暴龍直接演化的嗎?這是有科學證明的。現在有兩只暴龍在我房間裏耶,亨利,你希望我就這樣去睡覺,假裝他們不會從籠子裏跑出來、下一秒就占領整座島嗎?好吧,也許你這個傻子會這麽做吧。」

「我真的必須要殺掉你了。」亨利告訴他。「你永遠預料不到攻擊會從哪來,我們的刺客都是受過秘密訓練的,他們會半夜出現,讓暗殺看起來像是丟臉的意外事故。」

「窒息式性愛之類的嗎?」

「廁所裏心臟病發。」

「天啊。」

「我警告過你了。」

「我還以為你會用更有個人特色一點的方式殺我呢。用絲質枕頭壓住我的臉,緩慢又溫柔地悶死我之類的。只有你跟我共處一室。超色的。」

「哈,這個嘛。」亨利清了清喉嚨。

「總之呢,」亞歷克整個人爬上床。「反正也無所謂了,其中一只該死的火雞會比你先殺掉我。」

「我真的不覺得──喔,哈啰。」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一陣包裝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一串沈重的呼吸聲,聽起來百分之百像只狗。「乖狗狗在哪裏?你猜他是誰呀?大衛跟你說哈啰。」

「嗨,大衛。」

「他──餵!不是給你的,霍伯斯先生!這些是我的!」更多的摩擦聲,還有一聲遠遠傳來、像是受到冒犯的喵喵叫。「不可以,霍伯斯先生,你這混蛋!」

「霍伯斯先生到底是啥鬼?」

「我姐的蠢貓。」亨利告訴他。「這家夥已經肥死了,還想偷吃我的佳發蛋糕。他跟大衛是好朋友。」

「你現在到底在幹嘛?」

「我在幹嘛?我本來要睡覺的!」

「好,但你現在還在吃賈霸蛋糕,所以啰。」

「是佳發蛋糕,老天。」亨利說。「我要被一個遠在天邊的美國原始人和兩只火雞糾纏一輩子了。」

「然後呢?」

亨利發出另一聲驚天動地的嘆息。每次和亞歷克說話他都狂嘆氣,居然還沒斷氣也是滿不可思議的。「然後……不準笑我。」

「喔耶,快說。」亞歷克滿心期待地說。

「我本來在看《英國烘焙大賽》。」

「真可愛,但沒什麽好丟臉的啊。還有呢?」

「我,呃,我大概……有用了一下那種單片裝的面膜。」他一口氣說完。

「我的天啊,我就知道!」

「講完一秒就後悔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有那種貴得要死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護膚秘方,你的眼霜裏是不是有加鉆石粉?」

「並沒有!」亨利不悅地說。亞歷克必須用手壓著嘴唇才能把笑聲吞回去。「聽著,我明天要出席一場公開活動好嗎?我不知道你會打來找碴。」

「我沒在找碴。我們都要好好照顧痘痘問題,對吧?」亞歷克說。「所以你喜歡烘焙大賽喔?」

「那很療愈啊。」亨利說。「什麽都是馬卡龍色的,音樂又舒緩,每個人都那麽友善。然後你還可以學到超多不同的小面包種類,亞歷克,真的有超多種的。這個世界這麽可怕,例如當你被困在火雞大災難裏的時候,你就可以看看烘焙大賽,進入小面包的世界。」

「美國的烹飪節目都不是那樣唉。上面的每個人都滿頭大汗,還有很戲劇化的死亡配樂,和超有張力的鏡頭。」亞歷克說。「跟烘焙大賽比起來,《地獄廚房》55聽起來就跟曼森家族56的行兇影片一樣血腥。」

「你我之間的差異有合理的解釋了。」亨利說,而亞歷克發出一聲輕笑。

「你知道嗎?」亞歷克說。「你讓我滿驚訝的。」

亨利頓了頓。「例如?」

「例如,原來你不是一個無聊的王八蛋啊。」

「哇喔。」亨利笑了一聲。「真是榮幸。」

「我想你還是有點深度的。」

「你原本覺得我是個無腦金發男,是不是?」

「也不是這樣,就只是無聊而已。」亞歷克說。「我是說,你的狗叫大衛唉,這就超無聊的啊。」

「那是根據大衛·鮑伊57的名字取的。」

「我……」亞歷克一陣暈眩,急忙調整自己的狀態。「你認真的嗎?搞屁啊,幹嘛不叫他鮑伊就好了?」

「被我打臉了吧?」亨利說。「我總是要保留一點神秘感的。」

「我猜是吧。」亞歷克說。然後,在來得及阻止自己之前,就打了一個其大無比的呵欠。他早上七點就起床了,上課前還去慢跑了一圈。如果這些火雞沒有殺死他,疲勞也會。

「亞歷克。」亨利堅定地說。

「怎樣?」

「這些火雞不會變成恐龍把你吃掉的,」他說。「你不是那種免洗便當角色,你是傑夫·高布倫58。快去睡。」

亞歷克憋住一個與這句話不成比例的大大微笑。「你才快去睡咧。」

「我會啊。」亨利說,亞歷克覺得他聽見了亨利聲音裏奇怪的笑意。今晚真的非常、非常奇怪。「你把電話掛了我就去睡,好不好?」

「好吧,」亞歷克說。「但是如果他們又叫了怎麽辦?」

「去茱恩的房間睡啊,傻子。」

「好吧。」亞歷克說。

「好喔。」亨利附和。

「好喔。」亞歷克重覆。他突然意識到他們從來沒講過電話,所以他也從來沒想過要怎樣掛亨利的電話。他現在很困惑,但他還在微笑。玉米餅瞪著他,好像不懂發生了什麽事。我也他媽的不懂,老兄。

「好喔。」亨利又說了一次。「那,晚安了。」

「嗯哼,」亞歷克想不到什麽聰明的話可說了。「晚安。」

他掛掉電話,瞪著手裏的手機,好像它必須為現在圍繞著他的、仿佛夾帶著電流的空氣給出一個合理解釋。

他甩掉這個想法,拿起枕頭和一疊衣服跑去走廊另一端的茱恩房間,爬上她的高床。但他總覺得和亨利還沒聊完。

他再度掏出手機。

我傳了火雞照給你,所以你也要給我你的動物照。

一分半鐘後,照片來了:亨利躺在一張富麗堂皇的大床上,四周鋪滿白色和金色的寢具,他的臉剛去完角質,呈現淡淡的粉色。一只米格魯的頭在他的枕頭一側,另一側則是一只肥到不行的暹羅貓,屁股下霸占著一張佳發蛋糕的包裝紙。亨利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但他的神情柔和,帶著一點好笑,一手枕著頭,另一手舉著手機自拍。

訊息裏寫著:我每天都要忍受這個。接著是另一條訊息:認真的,晚安了。

二○一九年,十二月八日

8:53 PM 我:唉唉現在電視上有007馬拉松連播,你爸超帥

9:02 PM 亨利王子討厭鬼:拜托不要

在亞歷克的父母離婚之前,他們就習慣在亞歷克展現特定人格特質的時候,用對方的姓氏稱呼他,直到現在也沒改。當他對媒體口不擇言時,他媽媽會把他叫進辦公室,然後對他說:「你好自為之,迪亞茲。」當他的固執導致處處碰壁時,他爸爸會傳簡訊給他:「別鉆牛角尖,克萊蒙。」

亞歷克的媽媽嘆口氣,把手中的《華盛頓郵報》放在桌上。上頭的新聞標題寫著:奧斯卡·迪亞茲議員回到特區,和前妻克萊蒙總統共度聖誕佳節。奇怪的是,這件事感覺起來已經不像一開始看到的時候這麽奇怪了──他爸從加州飛過來過節,明明沒什麽的事情竟然登上了報紙。

每次要和他爸爸長時間相處,他媽媽就會出現這個小動作:癟起嘴巴,右手兩指無意識地抽動。

「妳也知道,」亞歷克躺在橢圓型辦公室的一張沙發上,手中拿著一本書。「妳可以找人幫妳弄根煙來了。」

「閉嘴,迪亞茲。」

她準備讓他爸爸睡林肯臥室,不過對於裏頭的擺飾,她就是沒辦法下定決心,一直請房務來重新調整。至於裏歐,他氣定神閑地埋首在一堆金屬線之間,不斷朝她拋出一句又一句的讚美來安撫她。亞歷克真的不覺得除了裏歐之外,還有誰能和他媽媽結婚了。他爸顯然是不行的。

茱恩在家族裏一直都扮演著調停者的角色。但對亞歷克來說,他比較傾向當個旁觀者(這可是十分難得),只有在有必要或是比較有趣的時候才出來煽風點火一下。茱恩覺得那是她的個人責任,必須確保今年聖誕節不會像去年感恩節那樣,讓無價的白宮古董再度遭殃。

他爸爸終於在一群特勤組探員的簇擁下抵達了,胡子修剪得無懈可擊,西裝也整燙得無懈可擊。盡管茱恩緊張兮兮地做了很多準備,但當她像彈弓射出般飛向爸爸的雙臂時,還是差點撞翻一支古董花瓶。他們立刻動身前往地面樓的巧克力店,奧斯卡一面誇著茱恩為大西洋新聞網寫的最新文章,聲音漸漸消失在走廊轉角。亞歷克和他媽媽互看一眼。他們一家有時候實在太好預測了。

隔天,他丟給亞歷克一個「跟我來,但別跟你媽說」的表情,然後把他帶到杜魯門59陽臺。

「聖誕快樂啊,臭小子。」他爸爸咧嘴一笑,亞歷克笑了起來,接受爸爸的單手擁抱。他聞著爸爸身上那始終如一的氣味──帶著汗味及煙味,像是保養完善的皮革。他媽媽總是抱怨自己像是住在雪茄酒吧。

「聖誕快樂,爸。」亞歷克回他。

他拉一張椅子到欄桿邊坐下,翹起雙腳擱在上頭,靴子閃閃發光。奧斯卡·迪亞茲喜歡欣賞風景。

亞歷克打量覆蓋著雪的草坪,華盛頓紀念館的剛正線條,以及西邊艾森豪威爾大樓的法式雙層屋頂,也正是杜魯門最討厭的建築。他爸爸從口袋裏抽出一支雪茄,以數十年如一日的方式剪開並點燃。他深吸了一口煙,然後遞給亞歷克。

「你不覺得現在這畫面可以把那些混蛋們氣死嗎?」他擡手示意眼前的景象:兩個墨西哥男人把腳跨在州長們吃可頌面包的欄桿上。

「一直都這麽想。」

奧斯卡大笑出聲,享受著他兒子的厚顏無恥。他爸爸熱愛腎上腺素的刺激──攀巖、洞穴潛水、或是惹亞歷克的媽媽生氣。基本上,他就是喜歡挑釁死神。這呼應了他面對工作時那條理分明的精確態度,也反映在他照顧孩子時那松散而寵溺的方式上。

比起高中時期,現在亞歷克和爸爸見面的次數多太多了,因為奧斯卡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華盛頓特區。在眾議院最繁忙的時期,他們還有例行的啤酒會議──每周下班後,他、亞歷克和拉斐爾·盧納會聚在奧斯卡的辦公室,天南地北地喝酒閑聊。也是因為彼此的距離這麽近,才讓亞歷克的雙親決定從老死不相往來的仇家變成決定共度聖誕節,而不是讓孩子兩邊跑。

有時候,亞歷克會想念大家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感覺。

他爸爸一直都是家裏的掌廚者。亞歷克的童年總是彌漫著燉青椒、放在鐵盤裏的湯料洋蔥和燉肉,還有放在流理臺上的玉米粉面團的味道。他清楚記得媽媽打算偷偷烤披薩來吃、打開烤箱卻發現裏頭塞滿了鍋碗瓢盆,或是開冰箱拿奶油、卻發現罐子裏裝的是爸爸手工制的莎莎醬時,她那邊咒罵邊大笑的樣子。那間廚房日夜充滿歡笑、美食與嘹亮的樂聲,有川流不息的表親拜訪,還有在餐桌上寫的無數作業。

只是,最後那裏漸漸多出雙親的吼叫,然後是滿滿的沈默。亞歷克和茱恩成了青少年,他們的父母都進了議會;亞歷克當上學生會會長、曲棍球隊副隊長、舞會國王和畢業生致詞代表,刻意讓自己忙到沒有時間去想家裏的事。

不過這次,他爸爸已經在官邸待了三天,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意外發生。其中一天,亞歷克還發現他跑進了廚房,一邊和兩名廚師說笑、一邊把青椒丟進鍋。該怎麽說呢……有時候他覺得,如果這樣的場景再更頻繁一點地出現,好像也不錯。

由於總統堅持要薩拉放假,再加上薩拉的妹妹生了個寶寶,艾米威脅如果薩拉不把她織的小嬰兒服帶回去,她就要拿針捅她,因此這個聖誕節,薩拉要回去紐奧良陪伴自己的家人。這代表聖誕節大餐要在聖誕夜吃,這樣薩拉才不會錯過。盡管總是在半夜加班時暗自咒罵他們,薩拉也還是家人。

「聖誕快樂,薩姐!」在家庭飯廳外的走廊上,亞歷克愉快地對薩拉打招呼。她穿著一件應景的紅色高領,亞歷克則穿著纏著綠色電線的毛衣。他微笑著按下袖口內側的按鈕,腋下的小揚聲器便傳出聖誕歌的樂聲。

「還好我接下來兩天不用看到你。」薩拉說,但聲音裏有著對亞歷克藏不住的寵愛。

今年的聖誕晚餐規模不大,因為他的爺爺奶奶度假去了。桌上擺了六套金色與白色的閃亮餐具。閑談的氣氛相當愉快,亞歷克幾乎忘了這不是常態。

直到話題轉到選舉為止。

「我有在想,」奧斯卡小心翼翼地切著菲力牛排。「這次,我可以幫妳競選。」

桌子的另一端,愛倫放下自己的叉子。「你說你可以什麽?」

「妳知道,」他聳聳肩,咀嚼著。「幫妳開場,做幾場演講。幫妳當代理人之類的。」

「你不是認真的吧。」

奧斯卡現在也把自己的刀叉放在桌巾上,發出一聲輕柔的鈍響,但聽起來像是臟話。慘了,亞歷克瞥了對面的茱恩一眼。

「妳真的覺得這個主意有這麽糟嗎?」奧斯卡說。

「奧斯卡,我們上一次就吵過一模一樣的事。」愛倫告訴他,口氣立刻就變得簡短。「選民不喜歡女人,但他們喜歡媽媽和老婆這種身分。他們喜歡一家人。我不想讓我的前夫在身邊打轉,一直提醒民眾我離過婚。」

他發出一聲冷酷的笑聲。「所以妳要假裝他是他們的親爸啰?妳知道他們看起來也不是白人,對吧?」

「奧斯卡,」裏歐開口。「你知道我從來沒有──」

「你的重點錯了。」愛倫打岔道。

「這可以提升妳的公眾支持率。」他說。「我的一直都很高,小愛,比妳在當總統的這段時間都高。」

「開始啰。」亞歷克對坐在旁邊的裏歐說道,後者的表情保持著完全的中立。

「我們研究過了,奧斯卡!好嗎?」愛倫的語調和音量一下子拔高,雙手拍在桌上。「數據顯示,對於中間選民而言,他們想到我離過婚的時候,我的公眾支持率就會變差!」

「大家都知道妳離過婚啊!」

「亞歷克的數字很高!」她大喊。亞歷克和茱恩瑟縮了一下。「茱恩的數字也很高!」

「他們不是民調數字!」

「你閉嘴,我知道。」她啐了一口。「我從來沒說他們是!」

「妳承不承認有時候你就是這樣看待他們的?」

「你敢這麽說!好像你要拚連任的時候就沒有把他們端出來騙選票一樣!」她揮起一只手在身邊比劃。「如果他們只姓克萊蒙的話,你的運氣就不會這麽好了。這樣至少會減少一點別人的困擾──反正別人也只知道他們姓克萊蒙!」

「沒有人能改我們的名字!」茱恩尖著嗓子插嘴。

「茱恩。」愛倫說。

他們的爸爸追擊:「我只是想幫妳,愛倫!」

「我不需要你幫我選舉,奧斯卡!」她拍桌子的力道大得讓碗盤震動起來。「我在選議員的時候不需要你,我選第一次總統的時候也不需要你,現在更不需要!」

「妳得更認真看待你的對手!妳覺得另一邊這次還會跟妳玩公平的嗎?先是八年的奧巴馬,然後又是妳?他們很憤怒,愛倫,這次理查等不及把妳生吞活剝!妳得做足準備!」

「我會啊!你覺得我的團隊是在混什麽吃的?我是該死的美國總統!我不需要你跑來這裏,然後──然後──」

「以男人的姿態指手畫腳。」薩拉提議道。

「以男人的姿態指手畫腳!」愛倫大叫,瞪大雙眼指著對面的奧斯卡。「別想教我怎麽打這場選戰!」

奧斯卡扔下自己的餐巾。「妳還是他媽的這麽固執!」

「我操你媽!」

「媽!」茱恩尖銳地說。

「老天,你們在開玩笑嗎?」亞歷克聽見自己的聲音大喊。「我們可以至少有一頓飯的時間文明一點嗎?現在是聖誕節耶!你們不是國家領導人嗎?拜托自重一點好不好?」

他一把推開椅子,大步走出飯廳,雖然知道自己現在是個戲劇化的小混蛋,但他其實不在乎。他重重甩上臥室的門,粗暴地脫下自己的毛衣;裏頭的小音箱唱出了幾個扭曲的音調,然後便被他甩到墻上。

他不是沒有脾氣失控過,只是……他很少對著家人失控。因為他很少真的需要應付他的家人。

他從衣櫃裏挖出一件曲棍球隊的舊T恤,當他轉身看見自己在鏡中的身影時,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青少年時期,太過在乎自己的父母、卻又束手無策。只是現在他沒有大學先修班可以幫他轉移註意力了。

他的手往自己的手機伸去。他的大腦運作一直都是兩人以上限定的──要不就是一個人忙碌、要不就是有人陪他一起思考。

但諾拉在佛蒙特過猶太教的哈努卡,而他高中時最好的朋友連恩,在他搬到華盛頓特區之後就幾乎沒有和他聯絡了。

這代表他只剩下一個選項──

「我現在到底又招誰惹誰了?」亨利的聲音低沈而充滿睡意。亨利那裏的背景傳來「好國王溫徹拉斯」的聖誕樂聲。

「嗨,呃,對不起。我知道現在很晚,又是聖誕夜什麽的。你應該也有家庭聚會之類的吧,我現在才想到。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沒想到這一點。喔,難怪我沒朋友,因為我是個混賬。抱歉了,我,嗯,那我──」

「亞歷克,天啊。」亨利打斷他。「沒關系,現在已經過三點半了,所有人都去睡了。除了小碧之外。小碧,打招呼嗎?」

「嗨,亞歷克!」一個清晰而輕快的聲音在電話另一端說。「亨利把他的拐杖糖弄到──」

「夠了。」亨利的聲音再度出現,接著出一陣悶響,可能是他往小碧的方向塞了一顆枕頭。「所以,怎麽啦?」

「抱歉,」亞歷克脫口而出。「我知道這樣很奇怪,而且你姐還在旁邊。呃,但是我這邊好像沒有人醒著可以接我電話了?我知道我們也不算真的是朋友,也沒聊過這種事,但我爸今年跟我們一起過聖誕節,而把他跟我媽放在同一個空間超過一小時,他們就會像搶食物的虎鯊一樣打起來。他們剛剛大吵一架,其實這也無所謂,因為他們已經離婚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他媽的抓狂,但我只希望他們能休戰一次,讓我們能過個普通的聖誕節,你懂嗎?」

一陣長長的沈默後,亨利說:「等等。小碧,可以讓我講一下電話嗎?別吵。可以,妳可以把餅幹拿走。好了,我在聽。」

亞歷克吐出一口氣,說實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嘛。但他繼續說下去。

告訴亨利爸媽離婚的事──那幾年奇怪、動蕩的日子,某一天結束童子軍露營後回到家、卻發現爸爸的東西全部搬走的時候,還有偷吃赫拉德冰淇淋的夜晚──並不像他想象的這麽不舒服。他從來沒打算在亨利面前顧形象,因為他一開始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亨利怎麽想,但現在就只是因為他們一直都是這樣。也許這應該是兩回事──和亨利抱怨功課繁重、或是對他掏心掏肺,但他不知道差在哪裏。

直到他講完晚餐所發生的事後,他才發現,一小時已經過去了。亨利說:「聽起來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亞歷克忘了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麽。

嗯,很多人說過他很棒,只是很少人告訴他已經夠好了。

在他想到該怎麽回應之前,門外傳來三聲輕柔的敲門──是茱恩。

「啊──好吧,謝了,老兄。我得閃了。」當茱恩推開房門時,亞歷克壓低聲音說道。

「亞歷克──」

「真的,呃,謝謝你。」亞歷克說。他真的不想跟茱恩解釋這件事。「聖誕快樂。晚安。」

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扔到一旁。茱恩在床上坐下。她穿著粉紅色的浴袍,頭發還是濕的。

「嘿,」她說。「你還好嗎?」

「嗯,沒事。」他說。「抱歉,我不知道我怎麽了。我不是有意要抓狂的。我是……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最近……有點不太正常。」

「沒關系。」她說。她把頭發甩到肩後,水珠噴濺到他身上。「我在大學畢業前的那半年也是個愛哭包,對每個人都抓狂。你知道,你不用隨時隨地兼顧所有人。」

「沒關系,我沒事。」他反射性地說。茱恩不信邪地瞥了他一眼,而他用光著的腳踢了踢她一邊的膝蓋。「所以我跑掉之後,情況怎麽樣了?他們把血跡清幹凈了沒?」

茱恩嘆了一口氣,踢了回去。「不知道為什麽,話題後來變成他們在回憶兩個人離婚前是最強政壇夫妻的事,還有那時候的日子有多快樂,媽道歉了,然後是威士忌和講古時間,然後大家就去睡覺了。」她吸吸鼻子。「總之,你說得對。」

「妳不覺得我太超過嗎?」

「不覺得。只是……我有點認同爸說的,媽有時候真的……你知道,就是她那個樣子。」

「嗯,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有今天。」

「你不覺得那是個問題嗎?」

亞歷克聳聳肩。「我覺得她是個好媽媽。」

「對,對你來說是。」茱恩的語氣不帶指控,而是純粹的觀察。「她培養你的方式是依你的需要而定,或者說依你能為她做什麽而定。」

「我是說,我知道她的意思啊。」亞歷克阻止她。「有時候想想,爸就這樣打包跑去加州參選,這樣真的很討厭。」

「對,但是,你看,媽做的事情不也一樣嗎?這全都是為了政治。我只是說,媽怎麽推著我們跑的,爸的看法其實沒錯。她身為媽媽,還有其他的義務。」

亞歷克張嘴正要回應,茱恩的手機這時在她的浴袍口袋裏響起。「喔,嗯。」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什麽?」

「沒事,呃。」她打開訊息。「聖誕祝福,伊凡傳來的。」

「伊凡……前男友伊凡?加州那個?你們還有聯絡喔?」

茱恩咬著嘴唇,回訊息時表情有點放空。「對,有時候吧。」

「不錯啊,」亞歷克說。「我一直都滿喜歡他的。」

「嗯,我也是。」茱恩輕聲說。她把手機屏幕鎖起來,放在床上,然後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所以你跟諾拉說了之後,她怎麽說?」

「嗯?」

「你剛剛不是在講電話嗎?」她問。「我以為那是她,因為你從來不跟別人講這些有的沒的。」

「喔。」亞歷克說。他感受到一股無法解釋的、叛國般的罪惡感從後頸升起。「喔,嗯,不是。好吧,這聽起來可能很奇怪,但我剛剛其實在跟亨利講電話。」

茱恩的眉毛向上揚起,亞歷克立刻下意識地想要找地方躲起來。「是喔。」

「聽著,我知道,但我們有些奇怪的共通點,像是同樣的情緒困境和恐懼之類的,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他會懂。」

「我的天啊,亞歷克。」她撲向他,給了他一個粗魯的擁抱。「你交了新朋友耶!」

「我明明就有朋友!放開我!」

「你交朋友了!」她用指關節揉著他的太陽穴。「我好以你為榮喔!」

「我揍妳喔,閉嘴啦!」他從她的手中滾開,落到地上。「他不是我朋友。我一直都想跟他對著幹,就只有這麽一次我選擇跟他說真心話好嗎。」

「這就叫朋友,亞歷克。」

亞歷克的嘴開開闔闔了幾次,最後他指向門。「妳可以滾了,茱恩!去睡覺了!」

「不要。快點跟我說細節,你這個新的好朋友可是個貴族唉!你都偷偷來。誰想得到啊?」她從床沿看著他。「我的天啊,這就跟那種戀愛喜劇一樣,一個女生請了一個男伴陪她參加婚禮,最後真的愛上他的那種故事。」

「完全不是那樣好嗎。」

在員工把聖誕樹打包收起來之後,計劃就開始了。

他們要布置舞會場地,要完善菜單,還要核準Snapchat的濾鏡。亞歷克整個十二月二十六日都和茱恩一起待在社交秘書的辦公室,自從去年其中一名比佛利山嬌妻的女兒從圓形樓梯上摔下去之後,他們就不得不設立一份免責聲明;亞歷克到現在還是很意外,她當時居然沒把手中的瑪格麗塔灑出來。

又到了舉辦白宮三巨頭傳奇香蕉跨年派對的時間了。

技術上來說,這場舞會應該要叫新美國跨年舞會,不過深夜節目的主持人稱之為千禧世代特派晚宴。每年這個時候,亞歷克、茱恩和諾拉都會邀請三、四百個朋友、打過照面的名人、前任暧昧對象、有可能的政治人脈、或是其他有權有勢的二十幾歲年輕人,擠滿二樓的舞廳。這場派對名義上來說是個募款活動,為慈善機構募得了巨額款項,又為第一家庭贏來良好的公關形象,就連他媽媽都許可了。

「呃,不好意思。」亞歷克坐在一樓會議室的桌邊說道。他一手拿著滿滿的彩紙樣本──他們想要比較高調的金屬色系,還是更低調奢華的深藍和金色?──一邊瞪著手上最終版的邀請名單。茱恩和諾拉滿嘴都是試吃的蛋糕。「是誰把亨利的名字放在這的?」

諾拉透過嘴裏的巧克力蛋糕說:「不是我。」

「茱恩?」

「唉,你應該要親自邀請他的!」茱恩以長輩的姿態說。「你交了我們以外的其他朋友,這很棒啊。你太孤僻的時候就會做一些傻事。記得去年我跟諾拉出國的時候,你差點就跑去刺青了嗎?」

「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要讓他刺在股溝上。」

「我本來就不打算刺在股溝上。」亞歷克激動地說。「妳也參一腳了,對不對?」

「你知道我唯恐天下不亂啊。」諾拉真誠地告訴他。

「我還是有你們之外的朋友的。」亞歷克說。

「誰啊,亞歷克?」茱恩說。「認真說,還有誰?」

「很多人啊!」他自我防衛地說。「同學啊!連恩啊!」

「拜托,我們都知道你大概一年沒跟連恩聯絡了。」茱恩說。「你需要朋友。我知道你喜歡亨利。」

「閉嘴。」亞歷克說。他把手伸到領子下方,發現皮膚已經覆上一層薄汗。就算外面下雪,他們也不用把暖氣開這麽強吧。

「真有趣。」諾拉陳述道。

「才不有趣。」亞歷克劈頭說道。「好吧,他可以來。但如果他誰都不認識,我可不要一整晚當他的保姆。」

「我讓他帶家眷啰。」茱恩說。

「他要帶誰?」亞歷克問道。他說得太快、太反射性,太不由自主了。「好奇問問。」

「阿波。」她說。她正用一種他無法解讀的表情看著他,所以他決定當作茱恩又在搞怪了。她總是有奇怪的方式布局或策畫,而他總是在最後事情一一揭露之前才發現。

所以亨利是來定了。派對前一天晚上,當他瀏覽IG時,看見了阿波的一篇貼文,就更肯定了這個事實。照片中,阿波和亨利坐在一架私人飛機上。阿波的頭發為了舞會染成了粉紅色,而他身邊的亨利穿著一件看上去十分柔軟的灰色毛衣,微笑著,將穿著襪子的腳翹在窗臺上。他難得看起來有睡飽的樣子。

阿波的貼文裏寫著:美國我們來啰!#二○一九新美國跨年舞會

盡管很不樂意,亞歷克還是露出微笑。他傳了一封簡訊給亨利。

註意:今天晚上我要穿酒紅色絲綢西裝,請不要試圖搶我的鋒頭;你會輸得很慘,我會為你感到丟臉。

亨利幾秒之後就回他了:想都不敢想。

然後時間就開始快轉。他被發型設計師押進化妝室,而他得以看著茱恩和諾拉變身成鏡頭前的模樣。諾拉的短卷發撥到一側,用銀色發夾夾起,好搭配她黑色洋裝上銳利的幾何線條;茱恩的劄克波森澎裙禮服則是濃郁的深藍色,正好配合他們選擇的海軍藍與金色主題。

貴賓們從八點開始陸續抵達,酒也開始喝起來了;亞歷克安排了一支中等威士忌讓氣氛先熱起來。現場有樂團表演,是一個欠了茱恩人情的流行樂團,正在演奏《美國女孩》,所以亞歷克抓住茱恩的手,將她拉到舞池中央。

最早到的一批人總是政治圈的新面孔:一小群白宮實習生們,一位美國進步中心活動策畫人,還有一名初任議員的女兒、和她龐克搖滾打扮的女性友人;亞歷克提醒自己稍晚要去和她自我介紹。接下來則是以政治作為考慮、由媒體團隊請來的貴賓,最後才是時尚界的人──小眾或中間等級的流行歌手、青少年肥皂劇演員或是名人的孩子。

他正想著亨利不知何時才要現身,茱恩突然出現在他身邊喊道:「出現啦!」

亞歷克的眼前出現一團明亮的顏色,後來才發現那是阿波的飛行員夾克,顏色閃亮,上頭的圖騰是繁覆的花卉,亮眼得幾乎讓亞歷克不得不瞇起眼睛。他的視線往右移了一點,這團顏色才稍微淡去了一些。

自從上次在倫敦過周末和隨之而來的幾百封簡訊、奇怪的共同笑點和半夜的電話之後,這是亞歷克第一次見到亨利本人。而他覺得自己像是見到了一個全新的人。他現在更加認識亨利、更了解他,也更願意欣賞那張俊美的臉上出現難得衷心的微笑。

現在的亨利和過去的亨利帶有某種奇異的不協調之感。那一定是為什麽他現在覺得這麽焦躁、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胸口燃燒。再加上那支威士忌。

他穿著一套簡單的深藍色西裝,但他選擇一條帶著金屬光澤的亮綠色細領帶。他看見了亞歷克,臉上的微笑擴大,並拉了拉阿波的手臂。

「領帶不錯喔。」等亨利走進聽力可及範圍後,亞歷克立即說道。

「我還以為你有什麽更厲害的說詞呢。」亨利說,他的聲音和亞歷克記憶中的似乎有點不太一樣。好像某種名貴的絲綢,聽起來非常高貴、奢華,又渾厚。

「這又是哪位?」茱恩在亞歷克的身邊問道,打斷了他的思路。

「喔對,你們還沒正式見過面吧?」亨利說。「茱恩,亞歷克,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波西·歐康喬。」

「叫我阿波,幸會幸會。」阿波愉快地說,對亞歷克伸出手。他的幾片手指甲塗成了藍色。當他把視線轉向茱恩時,他的眼神一亮,笑容擴大。「如果我這麽說太越界,就打我沒關系,但妳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精致、最美麗的女人,請容我為妳取一杯這間建築物裏最高級的飲料吧。」

「呃。」亞歷克說。

「真是個迷人的紳士。」茱恩說,寵溺地微笑著。

「而妳是女神。」

他看著他們兩人消失在人群中,阿波仍然是一團耀眼的色彩,並在走路的過程中就拉著茱恩開始轉圈了。亨利的微笑變得有些疲軟和保守,而亞歷克終於理解了他們的友誼。亨利不喜歡遭到關註,而阿波會自然地吸收亨利排拒的光環。

「那家夥從婚禮之後就一直拜托我介紹你的姐姐給他。」亨利說。

「認真嗎?」

「我們可能省了那家夥一大筆錢呢。他本來都已經開始物色空中寫字的噴射機了。」

亞歷克仰頭大笑起來,亨利看著他,臉上依舊掛著微笑。茱恩和諾拉至少說對了一件事。盡管他們之間有這麽多不同之處,他的確很喜歡這個人。

「好吧,快來。」亞歷克說。「我已經喝了兩杯威士忌了。你得趕進度啰。」

亞歷克和亨利經過時,身邊的對話就會自然而然停下來,要吃甜點的嘴也會張開一半就停住。亞歷克試圖想象他們在別人眼中的樣子:英國王子和第一公子,分別身為他們各自國家的偶像,兩人正並肩走向吧臺。那是人們眼睛所見的畫面,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火雞大災難。只有亞歷克和亨利知道。

他買了第一輪的單,然後他們就被人群給包圍了。他很意外自己有多喜歡亨利在身邊。他甚至不介意自己得擡頭看他這件事了。他把亨利介紹給幾個白宮實習生認識,並在他們臉紅結巴時大笑出聲。亨利保持著禮貌性的友善,而那是亞歷克一直以來都誤解為不以為然的表情:他其實只是小心翼翼地在掩飾自己的困惑。

人們跳著舞,茱恩帶來一小段演說,介紹他們今晚募款將要捐贈的移民團體;亞歷克閃過一名出現在新蜘蛛人電影中的小女明星太過熱情的邀約,然後不小心跌進一排混亂的康加舞列隊裏,亨利則看起來真的玩得很快樂。茱恩不知何時出現了,把亨利拉到吧臺邊開始聊天。亞歷克遠遠看著他們,看見茱恩笑得差點從高腳椅上摔下來,猜測著他們究竟在聊些什麽,直到人群再度吞沒他。

片刻後,樂團休息,換DJ上場,帶來一首兩千年初期的饒舌組曲。這些經典名曲都在亞歷克童年時推出,但當他成了青少年後,這些歌還是不斷出現在跳舞的場合。然後亨利終於出現,像是在海上迷途的旅人。

「你不跳舞嗎?」他看著亨利,後者顯然正嚴重地不知所措。這樣滿可愛的。哇喔,亞歷克覺得自己真的醉得不輕。

「不,我跳啊。」亨利說。「只是,家族規定的舞蹈課程並不教這種舞,你知道嗎?」

「拜托,節奏感是與生俱來的好嗎。你得放輕松。」他伸手抓住亨利的腰側,而亨利立刻在他的碰觸下緊繃起來。「你做的和我說的正好完全相反唉。」

「亞歷克,我不──」

「來。」亞歷克搖起自己的臀部。「看我。」

亨利頹敗地喝了一口香檳,然後說:「正在看了。」

音樂交叉接入另一首歌,噠噠,洞洞洞,洞噠洞,噠噠洞──

「靠,安靜。」亞歷克大喊,打斷亨利正在說的話。「閉上你的嘴,這首是我的大愛唉!」在亨利呆滯的目光下,他高舉起雙手,四周的人們開始高聲歡呼,幾百雙肩膀隨著利爾·喬恩經典的《再低一點》搖擺起來60。「你國中的時候沒有去參加過那種尷尬到不行的校園舞會嗎?大家都會跟著這首歌一直空幹啊?」

亨利緊抓著手中的香檳杯。「你一定知道我沒有啊。」

亞歷克伸出一只手,從一旁抓過正在和蜘蛛人女孩調情的諾拉。「諾拉!諾拉!亨利說他從來沒看過青少年跟著這首歌空幹啦!」

「什麽?」

「請別告訴我有人要空幹我。」亨利說。

「我的天啊,亨利。」亞歷克大叫,在重低音持續輸送的同時抓住他一邊的翻領。「你得跳舞。你必須跳舞!你必須了解美國青少年轉大人必經的過程。」

諾拉抓住亞歷克,把他從亨利身邊轉過來,雙手扶著他的腰,並開始肆意扭動著自己的下身。亞歷克歡呼,諾拉格格笑著,人群興奮地跳躍,而亨利只是傻傻地瞪著他們。

「那個歌手剛剛是在唱『汗從我的蛋蛋上流下來』嗎?」

這真的很好玩──諾拉在他背後,汗水在他眉頭上凝結,身邊擠滿了人。一旁,一名廣播節目制作人和《怪奇物語》的男演員正跟著音樂搖擺,另一側,阿波則照著歌詞的指示,真的向前彎腰摸著自己的腳趾。亨利的表情驚恐而困惑,看上去好笑至極。亞歷克從經過的托盤上取下一個一口杯,為亨利打量他們時讓他肚子裏湧起的奇異感覺幹了一杯。亞歷克撅起嘴唇,搖著屁股,然後亨利帶著極度的不適感,開始隨著音樂點起頭。

「開幹吧,老兄!」亞歷克大叫,而亨利不得不笑了起來。他甚至扭了扭自己的腰。

「我以為你說你不要當他的保姆。」當茱恩從他身邊旋轉而過時,對他低語道。

「我以為妳忙著調情而沒時間理我呢。」亞歷克回應,刻意朝她身邊的阿波點點頭。她眨了眨眼,然後再度消失。

接下來是一連串嘩眾取寵的音樂,直至午夜,燈光和歌曲發揮到極致。彩色紙片不知如何從天而降──他們有安排這段嗎?他們喝了更多的酒──亨利直接就著一瓶酩悅香檳的酒瓶喝了起來。他喜歡亨利臉上的表情,喜歡他抓著瓶頸時手腕的弧度,還有他的嘴唇包覆瓶口的樣子。亨利對於跳舞的意願和他與亞歷克雙手的距離同樣少;亞歷克皮膚下溫熱的血流,和亨利看著他和諾拉跳舞時嘴角下切的弧度也成正相關。這樣的等式,他無法在不夠清醒的狀態下分析。

十一點五十九分時,他們全擠在一起,眼神迷離,勾肩搭背地準備倒數。諾拉在他耳邊尖叫著三、二、一,雙臂環過他的脖子,他則大聲同意,然後誇張地吻了她,整個過程都笑個不停。他們每一年都這樣做,兩個人都保持單身,又醉得恰到好處,又樂於讓每個人羨慕嫉妒。諾拉的嘴很溫暖,味道很可怕,像是桃子酒;她咬著他的嘴唇,把他的頭發狠狠撥亂。

當他睜開眼睛時,亨利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他感覺到自己的微笑擴大,亨利轉開臉,對著拳頭中握著的香檳瓶喝了一大口,然後消失在人群中。

在那之後,亞歷克的記憶就變得很模糊了,因為他醉得一塌糊塗,音樂又極度大聲,許多雙手抓著他,帶他穿梭在舞動的身體之間,遞給他更多酒。諾拉跨坐在一名帥氣的美式足球跑鋒肩上,從他身邊搖頭晃腦地經過。

一切都又吵又鬧又完美。亞歷克一直都喜歡這種派對,喜歡它們帶來的歡愉,喜歡香檳起氣泡在他舌尖的感覺,喜歡五彩紙屑黏在他鞋子上的樣子。這對他來說是個提醒,好像他在私底下再怎麽緊繃、再怎麽有壓力,他總是會找到一汪人海能藏身其中。那個世界溫暖而親切,能在他住的這幢古老而巨大的屋子裏增添一點光采和生氣。

但不知為何,在酒精與音樂之下,他還是註意到亨利消失了。

他檢查了廁所、自助餐臺、舞廳安靜的角落,但他仍不見人影。他試著問阿波,在噪音之中喊著亨利的名字,但阿波只是微笑聳肩,並從一旁經過的一名職業船手頭上拿走一頂棒球帽。

他很……說擔心好像不太對。他覺得很煩。又好奇。觀察自己的行為在亨利臉上造成的影響很有趣。他一直找,直到他在走廊上的其中一扇大窗戶旁絆到自己的腳。他爬起身,往外看向花園。

在雪中的一棵樹下,正在吐出陣陣煙霧的,是一個高挑、精瘦、肩膀寬闊的身影,那一定是亨利。

他沒有細想,就溜到門廊上。當門在他身後關上時,音樂聲軋然而止,這裏只剩下他和亨利,還有這座花園。喝醉的人定睛在某個目標上時,視線是一片模糊而昏暗,只有目標是清晰的,就像在隧道裏一樣。他跟隨著這條隧道走下階梯,來到鋪滿雪的草坪上。

亨利靜靜地站在那裏,雙手插在口袋,仰頭看著天空。如果不是因為他搖搖晃晃地向左邊傾斜,他看起來幾乎是清醒的了。愚蠢的英式自尊,就連在喝了龍舌蘭之後都還放不下。亞歷克想要把他的臉埋進灌木叢裏。

亞歷克絆到一條長椅,聲響驚動了亨利。當他轉身時,月光灑落在他身上,他的面孔在陰影下看起來柔和許多,在亞歷克眼中,似乎帶著一種他無法解讀的邀請意味。

「你在這裏幹嘛?」亞歷克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站在樹下。

亨利瞇起眼。這樣近看,他有點鬥雞眼,視線聚焦的地方在他自己和亞歷克之間。看來他也沒那麽有尊嚴。

「我在找獵戶座。」亨利說。

亞歷克哼笑一聲,擡起頭。什麽也沒有,只有冬季肥厚的雲朵。「你一定是在平民圈裏待得太無聊了,才寧可跑出來盯著雲看。」

「我不無聊啊。」亨利喃喃說道。「那你在這裏幹嘛?美國第一金童不是應該有一堆花癡粉絲要安撫嗎?」

「該死的白馬王子還敢說我啊?」亞歷克回答,同時露出一抹微笑。

亨利對著天空擺出一個非常不王子的表情。「差得遠啰。」

他們並肩而立,亨利的指關節擦過亞歷克的手,在寒冷的夜晚中帶來一點點的溫暖。亞歷克觀察著他的側臉,眼神因酒精而迷茫,隨著他鼻梁柔和的線條來到他下唇中央微微的凹陷處,一切都灑上一層淡淡的月光。氣溫寒冷徹骨,亞歷克只穿著自己的西裝外套,但他的胸口因為酒精而發熱,他的腦中有個念頭不斷冒出,但他無法指明。除了他耳朵中突突流動的血液,花園一片靜謐。

「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唉。」亞歷克說。

亨利呻吟一聲,一手搓了搓臉。「你就是沒辦法自己好好安靜一下,對不對?」他向後仰起頭,後腦勺輕輕撞在樹幹上。「有時候這一切有點太……累人了。」

亞歷克一直看著他。通常情況下,亨利的嘴角會背叛他,透露出一點點友善的意味,但有時候,就像現在這樣,他的嘴角緊繃下垂,將他的防衛心牢牢釘在原處。

亞歷克換了個姿勢,幾乎不由自主地跟著向後靠在樹上。他把自己的肩膀貼在亨利身邊,看見亨利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有些什麽東西蜻蜓點水地拂過他的臉。這些事物──辦這些大活動,讓人們吸收他過剩的精力──很少讓他覺得太累人。他不確定亨利的感覺,但他腦中吸收了太多龍舌蘭的那部分,認為也許亨利可以只承擔他能承擔的部分,剩下的交給亞歷克就好了。也許他可以把太累人的那些部分,藉由他們肩膀的接觸吸收過來。

亨利下顎的一條肌肉動了動,一抹像是微笑的東西拉動了他的嘴唇。「你有沒有想過。」他緩緩說道。「如果我們只是這世界上的一個不具名的人,會是什麽樣子?」

亞歷克皺起眉頭。「什麽意思?」

「就是,你知道。」亨利說。「如果你媽不是總統,你只是一個普通人,過著平凡的生活,事情會是什麽樣子?你會做什麽?」

「啊。」亞歷克思考著。他伸出一只手,敷衍地甩了甩手腕。「嗯,我當然會去當模特兒。我已經上過兩次《少年Vogue》的封面了,別小看我身上這些基因遺傳。」亨利翻了個白眼。「那你呢?」

亨利懊惱地搖搖頭。「我會當作家。」

亞歷克笑了一聲。他覺得他已經知道亨利的這部份了,但這還是令人有點招架不住。「你現在不行嗎?」

「身為貴族,花時間寫自己的中年危機,好像不是什麽值得追求的職業生涯。」亨利酸溜溜地說。「再說,我們的家族傳統事業是職業軍人,所以大概就是這樣了,不是嗎?」

亨利咬著嘴唇,頓了頓,然後再度開口。「我可能也會交往更多次吧。」

亞歷克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對啦,因為身為王子,實在太難找人約會了。」

亨利的視線轉到亞歷克身上。

「出乎你的意料吧。」

「為什麽?你又不是沒有選擇。」

亨利一直看著他,和他視線相交的時間多了兩秒。「我想要的選項……」他欲言又止。「對我來說可能連選項都不是。」

亞歷克眨了眨眼。「什麽?」

「我是說,我有……有興趣的對象。」亨利轉過來面對亞歷克,笨拙而意有所指,好像在暗示什麽。「但我不該追求對方,至少以我的身分來說不行。」

他們現在是醉到不能用英文溝通了嗎?亞歷克模糊地想著。亨利不知道懂不懂西班牙文。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亞歷克說。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亨利挫敗地垮下臉,雙眼看向天空,仿佛在向某個毫不在意的天神尋求幫助。

「老天,你真的很難搞。」他說,然後雙手捧住亞歷克的臉,吻上他。

亞歷克楞在原地,還在適應亨利的嘴唇壓上來的重量,以及他的羊毛大衣袖口刮著他下巴的觸感。整個世界在他腦中只剩下噪聲,他的思緒完全跟不上,還在試著把青少年時期的仇恨與婚禮上的意外和半夜兩點的簡訊加總在一起,卻依然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麽把他引導到現在這步田地的。只是……嗯,他很意外,他其實一點都不介意。完全不介意。

在他腦中,他試著在混亂中列個清單,但他只列出第一條:亨利的嘴唇很軟,然後他就短路了。

他試著主動響應,靠向對方,然後發現亨利的嘴巴滑開,舌頭和他的輕觸,哇喔。這和先前與諾拉的吻不一樣──也和他這輩子所有的吻都不一樣。這個吻像是他們腳下的大地一樣堅定而穩重,也和他身上的每個部分一樣熱烈,幾乎要讓他無法呼吸。亨利的一只手伸進他的頭發裏,抓著他的發根,他聽見自己發出一聲聲響,打破了這窒息的寧靜,然後──

突然間,亨利用力放開他,幾乎讓他向後踉蹌了幾步,亨利喃喃咒罵一聲,低語了一聲道歉,瞪大雙眼,然後一個轉身,快步踩著地上的積雪離開。在亞歷克來得及說或做任何事之前,他就消失在轉角了。

最後,亞歷克終於輕輕地說了一聲:「喔。」

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後說:「該死。」

53烏伊拉德洲際酒店(The Willard InterContinental Hotel),位於美國華盛頓特區的五星級飯店。

54馬略卡島(Mallorca),位於西地中海的旅游地點和觀鳥聖地,是西班牙巴利亞利群島的最大島嶼。

55地獄廚房(Hell's Kitchen),美國烹飪競賽節目。

56曼森家族(Manson Family),美國史上最惡名昭彰的邪教組織之一,由查爾斯·曼森(Charles Manson)於一九六○年代末期在加州建立。

57大衛·鮑伊(David Bowie),英國搖滾巨星,以顛覆傳統、打破性別界線聞名。

58傑夫·高布倫(Jeff Goldblum),美國演員,飾演《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中的經典角色:伊恩·馬康姆博士(Dr. Ian Malcolm)。

59哈瑞·杜魯門(Harry S. Truman),美國第三十三任總統。

60利爾·喬恩(Lil Jon),美國饒舌歌手,《再低一點(Get Low)》是其經典歌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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