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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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阿娘!阿娘!”

“祖母!祖母!”

“小姑姑和小舅舅回來了!”

阮承睦的奶音又尖又細,恨不得要把左鄰右舍都引出來。阮清殊和江不辭對視一眼,小姑姑、小舅舅……他們的身份是尷尬了些。

殷如蘭和江窈正在夥房裏下面條,聽到阮承睦的叫喊,忙不疊跑出來,然後定在了原地。

阮清殊眼睛頓時紅了:“阿娘,嫂嫂。”

殷如蘭恨恨地瞪著她,然後決絕地轉身走了。

“娘,阿娘,你等等我啊。阿娘,你去哪兒啊?”阮清殊在後面追了幾步。

可殷如蘭很“絕情”,回應她的只有“呯”得關門聲。

中午飯,殷如蘭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沒怎麽吃。

阮清殊自知理虧,在碗裏盛了不少菜,想著給殷如蘭端到屋子裏去。

江不辭默默伸手:“讓我去吧。”

阮清殊一怔,露出一個擔憂的眼神。

江不辭低頭笑笑:“總是要面對的,不是嗎?”

阮清殊最後還是把碗遞給了他。

*

殷如蘭側躺在小榻上,聽到敲門聲,頭往裏轉了轉,有些不想理會。

可那敲門聲不停,殷如蘭嘆了口氣:“進來。”

江不辭端著飯菜進來。

殷如蘭一看見是他,立刻炸了:“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江不辭將托盤放到殷如蘭面前:“伯母,先吃飯吧。”

殷如蘭從榻上坐起來,看著他,內心有些糾結:“你……先放這裏,把門關上,我有話跟你說。”

江不辭眼睛亮了亮,麻利地去關門。

殷如蘭撇撇嘴:“你別高興地太早,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我不同意你和清殊成親!”

這句話如同一個炮仗,立刻把江不辭炸蔫了。

他咬著嘴唇,半天才道:“伯母,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與清殊……”

殷如蘭打斷他:“不辭,你別怪伯母說話難聽,你與清殊不合適的。”

江不辭頹廢地低著頭,那種感受,跟小時候他聽到別人唱嘲笑他的童謠差不多。

殷如蘭看他這副樣子,有些不忍,抿了抿唇,卻沒有動搖:“不辭,你叫我一聲伯母,我與你娘……我不該如此絕情。可是,我是一個母親,我實在是不能不為清殊想得多些。別的先不論,就……就說生計問題,你們兩個才剛到江嶺,以後成了婚,要靠什麽生活呢?”

江不辭從懷裏拿出一紙文書,恭敬遞給殷如蘭:“還請伯母過目。”

殷如蘭蹙著眉頭打開,臉色突然一變:“這……這是……”

“對,是朝廷下的文書,讓我做機巧所掌事。”江不辭小心翼翼地看向殷如蘭,“伯母,我現在是在為朝廷做事,雖俸祿不多,但我一定會盡我所能讓清殊過上好日子。”

殷如蘭怔怔地看著手裏的文書,半天才回過神來:“你是有本事的。”

可接下來,她又說道:“可我還是不會同意的。”

江不辭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到了晚飯時,殷如蘭對阮清殊道:“馬上就到元夕節了,那天你打扮漂亮點,娘帶你去橋頭的那家點心鋪子。”

說完,她誰也沒看,徑直回屋了。

阮清殊有些懵,看向神情略顯怪異的江窈:“嫂嫂,這元夕夜有花燈看我知道,可為什麽要讓我打扮漂亮點,去橋頭的那家點心鋪子啊?”

江窈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出來:“清殊,在咱們江嶺這裏,元夕夜母親帶著自己未出閣的女兒到一個地方,是去相看的。橋頭的那家點心鋪子,就是相看的地點。”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沈默了。

“我阿娘這是要幹什麽啊?!”阮清殊站起來,“我要去找她問清楚!”

人們都站起來了,阮清武道:“我去看看。”同時他給了江窈一個眼神。

江窈會意,拉江不辭坐下:“別擔心,聽阿姐給你分析分析。”

那一邊,阮清武緊趕慢趕終於是拉住了妹妹:“清殊,你等一等,聽阿兄說。”

阮清殊停下腳步,找了個石凳一屁股坐下:“阿兄,你說阿娘這是什麽意思呢?她明明知道……”

阮清武笑了:“你還是不了解阿娘。”

阮清殊偏了偏頭:“怎麽說?”

阮清武道:“阿娘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又極好面子。要阿兄說,元夕夜,你就隨阿娘到點心鋪子相看。江小郎君是不是真心,一試便知。”

阮清殊還是蹙著眉頭:“可我看阿娘的那個樣子,就算江不辭真的來了,她也不一定會點頭答應的。”

阮清武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笑道:“你怎麽變呆了,若是阿娘不是試探之意,到時候直接帶你過去豈不少事,又何故把此事放到臺面上來,讓這麽多人聽著。這是在點誰,妹妹想想便也明白了。”

阮清殊恍然大悟,不禁咧了咧嘴,但很快,她又不太明白了:“阿娘何故如此麻煩?”

阮清武嘆了口氣:“她的寶貝疙瘩為了他,離家兩年,你還不允許阿娘發發心中火氣。”

阮清殊抿抿嘴,想明白了,展眉一笑:“阿娘是疼我的。”

*

轉眼便到了元夕夜。

暮色漫過青瓦白墻時,江嶺古街的檐角率先亮起了星星點點。

竹篾紮就的鯉魚燈銜著紅綢,順著蜿蜒水巷游弋,燭火倒映在碧波間,碎成萬點金鱗。

兩岸酒旗上的“元夕”二字被風掀起,燈籠穗子掃過游人肩頭,帶起一陣糯米團子與桂花蜜的甜香。

最惹眼的當屬雲棲閣前的燈山,三十六座木架層層堆疊,綴滿千盞青瓷燈。

匠人將《白蛇傳》《牛郎織女》的故事繪在燈面,燭火一明一滅間,白娘子與許仙在西湖斷橋上執傘而立,引得孩童踮腳張望。

閣前廣場中央,舞龍隊伍踩著鼓點騰躍,龍身綴滿的小燈與天上圓月遙相呼應,金紅綢緞掃過石板路,驚起滿地銀輝。

河埠頭泊著幾艘畫舫,船舷掛滿用薄冰雕成的蓮花燈,冷冽的光與河面浮動的紙燈交織。

賣梅花糖糕的貨郎搖著銅鈴穿街過巷,擔子上的走馬燈轉出嫦娥奔月的剪影;雜耍藝人踩著高蹺拋接火流星,火星濺在圍觀姑娘的胭脂面上,惹來一陣嬌嗔。

而在街角茶樓,說書人驚堂木一拍,正講到“眾裏尋他千百度”,窗外忽然炸開一朵銀花,將滿座茶客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

阮清殊坐在點心鋪子裏,攥著帕子的指尖微微發顫。

她特意換上新裁的藕荷色襦裙,裙裾繡著的並蒂蓮沾著清晨的露水,腰間銀鈴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鼻子聞著桂花糖糕的甜香,她望著河面上漂浮的蓮花燈,數到第三十二盞時,忽然攥緊了裙角。

殷如蘭端坐在一旁,端起茶盅來飲了一口:“沈住氣,女孩子家還是要矜持一些。”

阮清殊嘟了嘟嘴,又偏頭數花燈去了。

更鼓沈沈,賣糖畫的老翁收了攤子,連茶樓說書人的驚堂木都歇了聲,阮清殊望著掌心被帕子揉出的褶皺,默默抿了抿嘴。

殷如蘭冷笑一聲:“一個懦夫,我看也不值得托付,早日看清他也是好事。”

“阿娘。”阮清殊輕輕叫了她一聲,“江不辭一定會來,咱們再等等。”

“再等?再等天就快亮了。”殷如蘭沈著臉色,“清殊你清醒清醒吧,這世間好郎君多的是,何必吊在這一棵樹上,而且在娘看來,他可不是良人。”

“阿娘,江不辭他一定會來,因為我相信他,他不會再當一個懦夫了。可他遲遲不來……我怕……他是出事了。”

殷如蘭撇撇嘴:“你慣會為他辯解,能出什麽事兒,不過是……”

突然,外面一陣騷亂,有人大喊:“不好啦,走水啦!那邊!走水啦!”

阮清殊的心猛得往下沈。

果然,出事了。

*

元夕夜的爆竹聲突然被尖銳的驚叫刺破。

江不辭攥著給阮清殊買的兔子燈,望著百米外那座掛著百盞冰綃燈的樓閣——鎏金飛檐已被火舌吞噬,雕花木窗在熱浪中扭曲成猙獰的面孔,數十個孩童的哭喊聲從火海深處傳來。

江不辭知道裏面的孩童都是誰,那日喊童謠的那群小“乞丐”,他突然恨恨地往前走了幾步,可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讓開!都讓開!”他撞開圍觀眾人,將兔子燈拋向街邊,扯開玄色外袍浸入巷口的茶水缸。

刺骨的涼意尚未浸透布料,灼人的氣浪已掀翻檐角的走馬燈,他蒙住口鼻沖進火場。

濃煙像滾燙的鉛水灌入肺腑,梁柱在頭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瞇起被熏得流淚的眼睛,在坍塌的木梯下摸到個顫抖的小身子。

那孩子像是嚇傻了,死死盯著江不辭的眼睛。

“別怕。我不是……我不是怪物。”江不辭將抽噎的孩童裹進濕布,借著沖天火光瞥見二樓回廊蜷成一團的身影。

“放心,我一定可以把你帶出去的。”

江不辭堅定地看向他,那孩子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你不是怪物,是……是神仙。”

熱浪掀飛江不辭束發的木簪,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江不辭眼睛微紅,不知道是因為煙熏還是因為別的。

他踩著搖搖欲墜的樓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能聽見木梁斷裂的脆響,可他走得很穩,腳步堅定。

當他用衣袖擋開墜落的琉璃瓦,懷中的孩子突然指著角落尖叫:“還有人!那裏還有人!”

濃煙深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哭嚎,七八個孩子擠在熏黑的屏風後,最小的女童死死攥著燒殘的花燈。

江不辭扯下衣襟撕成布條,將濕布分給孩子們捂住口鼻,自己卻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

後背傳來灼痛——不知何時躥起的火苗已燎著衣擺,他咬牙撲滅,手臂卻被燙出大片水泡。

空氣裏彌漫著焦味兒,孩子們害怕極了,一個個如受驚的小兔子。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花燈,覺得有趣,就紛紛跑到樓閣上來看。誰知道忽然間就起了風,把數十盞燈全點著了,孩子們沒辦法,只能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牽緊我的腰帶!”他將繡著雲紋的腰帶散開,讓孩子們攥住,自己在前面劈開熱浪。

梁柱接連坍塌,江不辭用寬厚的脊背護住隊伍,緩慢前進,卻依然有人掉隊。

那個最小的女童突然蹲下要撿什麽東西,上方的梁柱直直落下來砸向她,江不辭瞳孔一縮,想過去救她,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啪嗒!”聲響震耳欲聾。

前一刻,一雙大手將她從閻王殿裏拉了出來。

小女孩仰起頭,呆呆地看向救命恩人——前些日子他們一起嘲笑的那個病秧子。

江不辭與那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先出去。”

當他們摸到雕花窗欞時,月光突然刺破濃煙,他聽見樓下此起彼伏的“接著”聲。

大門已經走不了了,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從破窗這裏出去。

“閉眼,別害怕。”江不辭的聲音很輕,他彎下腰,抱起一個孩子,將他穩穩拋出窗外,轉身接住撲過來的孩子。

一個一個的孩子被送了出去,江不辭咬著牙,布料灼燒的焦糊味實在是難聞。

最後,就剩下他和那個“病秧子”。

“病秧子”看著他,那眼神裏有種覆雜情緒,江不辭看不懂。

“這位兄臺,你先請。”

那人突然拱了拱手:“鄙人姓江,單一個‘辭’字。”

江不辭怔住,便聽那人道:“多謝你,咱們後會有期。”接著邊隔窗跳了下去。

江不辭蹙蹙眉,沒聽懂為什麽要謝自己。可當下情形也由不得他想明白,還是先出去要緊。

江不辭最後一個躍出時,卻被墜落的橫梁重重砸中後背。劇痛中,他仿佛看見幼時阮清殊捧著木鳥時的笑臉,和眼前無數雙驚恐的眼睛重疊在一起。

當他在焦土中被人扶起,滿地都是破碎的琉璃燈盞。

遠處更夫敲過三更,新一年的元夕,在沖天火光裏,有人用血肉之軀,為這十三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撐起了一片未被灼燒的天空。

江不辭吐出一口氣,身子一軟,徹底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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