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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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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地動過後,人們開始忙著修屋清路,然後接連辦起了白事。

這一月村中氣氛格外凝重壓抑,朝延派張仁先送來了救濟糧,各家的日子才勉強能過下去。

好在一月後,村裏終於有了喜事,阮承睦的滿月禮到了。村長還特意提前到阮家來,說這滿月禮要辦得熱鬧些,讓鄉親們聚在一起好好樂呵樂呵。

因而到了這天,阮家院門前早早搭了青竹棚,掛著紅綢紮的“囍”字,棚下擺兩張方桌,阮秀才帶著阮清武立在棚前迎客。

村裏長輩先到,阮秀才忙上前拱手作揖,遞上用粗瓷碗盛的甜湯。

人們嘗上一口,嘖嘖稱讚,畢竟這湯是用紅豆、糯米熬的,加了半勺紅糖,取“甜甜蜜蜜”之意,這在村裏可不常能喝到。

婦人們多挎著布包,有的裝著親手繡的百家鎖,有的提著自家蒸的白面饅頭。

殷如蘭和劉玉娥在裏屋門口接禮,讓阮清殊一一登記在紅紙上,每接一份禮便笑著說:“勞煩嫂子掛心,快進屋坐,炕上暖著。”

村裏的孩童們蹦蹦跳跳跑來,江窈便從竹籃裏抓一把糖塊分給他們,孩子們攥著糖,圍著院子裏的老樹追鬧,滿院都是笑聲。

鄉親們陸陸續續都到了,阮秀才準備往裏走,招呼阮清武道:“時辰差不多了,請敬神拜祖了。”

阮清武朝外面望了望:“爹,再等等吧。”

阮秀才楞住了:“等誰?是江家那小子?窈兒可說了,她不想見到他。”

阮清武嘆了口氣:“不是他,是我的一個故人。”

正說著,一輛驢車停在了阮家門口。

驢車上下來三人,江窈看清楚了來人,也跑了出來:“葉娘子?”

葉宛笑著遞過紅封來:“聽說你們喜得麟兒,我們便趕過來道喜了,鎖頭,叫人啊。”

鎖頭胖乎乎的,很是招人喜歡,他拱了拱手,像模像樣的:“鎖頭給叔叔、嬸嬸道喜。”

旁邊的漢子沒辦法拱手,便憨憨一笑:“宛娘總提起你們,這麽多年過去了,老天有眼啊,果真讓你們在一起了,還得了這麽一個大胖小子,真好,真好啊。”

江窈頓了一下,有些沒懂他話裏的意思。

葉宛與阮清武對視一眼,她拉了拉自己男人的衣角,讓他少說兩句。

阮清武趕緊道:“快快,裏邊請,裏邊請。”

辰時中,賓客到得差不多時,阮秀才讓阮清武在堂屋擺好供桌,桌上放著三碗甜湯、一盤饅頭、一碟紅棗桂圓,還燃了兩炷香。

江窈抱著裹在紅布繈褓裏的阮承睦,由殷如蘭和劉玉娥扶著站在供桌前。

阮秀才先拿起一支香,對著供桌後的祖宗牌位拜三拜,嘴裏念著:“列祖列宗在上,我阮家大孫承睦今日滿月,蒙鄉親們幫襯,母子平安,求祖宗保佑承睦無災無難、長命百歲,也保佑咱阮家與村裏鄉親和睦順遂。”

念完將香插入香爐,接著殷如蘭、阮清武、江窈、阮清殊依次上香拜祖。

拜完祖,殷如蘭抱著阮承睦走到院中的老樹下。

這樹從阮清武沒出生時就栽下了,風風雨雨過來,成了一棵老樹。這樣的樹,村裏人都稱是神樹,保佑一家人的平安。尤其是經歷了地動之後,人們對這些依舊存活的老樹,更加敬畏。

阮秀才早已在樹下擺了一小碗甜湯,殷如蘭輕輕晃著繈褓,輕聲說:“承睦,給樹神磕個頭,謝樹神護著咱村,也護著你平安落地。”

說完讓繈褓蹭了蹭地面,算作行禮。

阮承睦哪裏懂得這些,他突然發現祖母將他放低了好多,覺得十分有趣,兩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鄉親們看著,誇道:“真是個聰明伶俐的,將來肯定有一番大作為。”

阮秀才笑道:“平安長大就好,我們也不圖別的。”

正說著話,鄉親們的表情突然變得怪怪的。阮秀才一怔,轉頭朝大門口望去。來人站在門外,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阮清武最先走了過去:“不辭,快進來。”

江不辭站著沒動,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阿姐的臉上。

幾乎是一瞬間,江窈的臉色一下子沈了下去。

江不辭抿了抿唇,從懷裏拿出一個精致的玉盒,遞過去:“裏面是枚平安鎖。”

阮清武還在發怔,江不辭將玉盒往他懷裏一塞,轉身走了。

鄉親們又開始擠眉弄眼,有人嫉妒,有人憤怒。阮清武將玉盒拿給江窈,憨厚一笑:“這盒子還怪精細的哩。”

江窈連看都沒有看一眼,低聲道:“扔掉吧,我兒不用他給的東西!”

劉玉娥就站在一邊,心裏實在是不太好受。可江不辭在外面幹著什麽事,一出手便是玉盒金鎖,她實在是不敢細想。

她也只當,沒有這個兒子。

阮秀才一看這情景,趕緊道:“請諸位入坐吧,咱們該開席了。”

人們就是在等著開席了,聞言,趕緊找了位置坐下。

院中共擺了八張圓桌,男人們多坐屋外,女人們帶著孩子坐屋內。

阮清武先端著酒壺,挨桌給長輩敬酒,每到一桌便舉杯說:“承睦出生時遭了地動,多虧各位鄉親搭手幫忙,才有這孩子的今天。今日滿月宴,粗茶淡飯不成敬意,我先幹為敬!”

說罷仰頭飲盡杯中酒,長輩們也笑著舉杯回敬,說著“大郎有福氣”“阮家好福氣”的吉祥話。

敬酒過後,到了“賞紅”環節——殷如蘭捧著一個紅布包,裏面是提前準備好的碎銀子和約半尺長,用紅線縫了“平安”二字的紅布條。

阮清殊跟著殷如蘭,每到一戶鄉親面前,便遞上紅布條和碎銀子。

殷如蘭笑著說:“多謝大夥兒那日幫襯,這點心意別嫌棄,紅布條給孩子系著,沾沾承睦的福氣。”

若是家裏有未滿月的孩童,江窈還會抱過承睦,讓兩個孩子的繈褓輕輕碰一下,說“倆孩子湊個伴,都長命”,惹得滿座歡笑。

接著便是人們最期待的,終於要上菜了。

頭道菜是傳統的子孫餃,白菜豬肉餡,捏成月牙形,取“多子多福”之意。

人們爭搶起來,一口一個餃子,往嘴裏塞。能吃到餃子,還是豬肉餡的,實在是太香了。

很快餃子就被一搶而空,阮清武又端上來炒雞蛋、涼拌木耳,還有一大盆雜糧飯。

婦人們胃口小些,吃飽後便圍到江窈身邊,想抱阮承睦。

葉宛先接過繈褓,輕輕捏了捏承睦的臉蛋,笑著說:“這娃長得俊,眉眼像他娘,以後定是個疼人的。”

說著從懷裏摸出個銀鐲子,套在阮承睦的手腕上,“嬸子沒別的好東西,這個給娃壓驚。”

江窈攔著:“紅封我們收了,再收這個鐲子,不合適了。”

葉宛笑道:“這有啥不合適的,鎖頭滿月禮時,你們不也包了一個大紅封,收著吧。”

江窈頓了頓,淡淡一笑:“是,那我就收著了。”

村裏漢子們喝上了酒,都是自己家裏釀的,大碗大碗灌到肚子裏,不一會兒臉就紅了,話也越來越密。

正巧阮清武抱著酒缸給他們添酒,最近天氣越來越涼了,他的那只腳疼得厲害,因而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十分明顯。

有人醉得不輕,盯著他的腳看了一會兒,笑道:“清武,清武啊,你說你這跛腳……會不會……會不會傳給你兒子啊?”

裏屋的江窈聽見了,沖出來就要朝他甩巴掌,被阮清武及時抱腰攔住了:“喝多了,鬧著玩的,窈兒,鬧著玩呢。”

突然,一個人站了起來,他沒有胳膊,喝不了酒,倒是兒子一直在給他餵菜。

“照你的意思,俺沒胳膊,那俺兒子也就沒胳膊唄。再說了,人清武也不是生下來就是跛的,他那是因為……”

“大山。”葉宛及時叫了他一聲,“飯吃得差不多了吧,那咱們回去吧,若是天黑了,咱們不好趕路。”

經她這一岔,這話題也算是揭了過去。漢子們繼續喝酒,女人們繼續聊天。

阮承睦被外面的動靜嚇到了,開始哇哇大哭。劉玉娥抱著他,上下顛著踱步,又細聲細語道:“不哭,不哭,阿婆給你唱童謠聽好不好?”

阮清殊也坐在旁邊,想了想,將江不辭送給她的那些機巧拿出來,擺在阮承睦面前。

阮承睦明顯是被吸引了,止了哭,小手伸直往前夠。

阮清殊故意將機巧拿遠了一些,逗著他玩:“抓不到吧,哈哈。”

阮承睦玩了一會兒,眼皮耷拉下來,小腦袋垂在劉玉娥肩頭。

劉玉娥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給他唱童謠聽:“月兒圓,娃平安,長到三歲能放牛,長到七歲能鋤田……”

阮清殊也默默聽著,她小時候也聽過不少童謠,可後來,她聽得最多的就是嘲笑江不辭的那首了。

院子裏依然是亂烘烘的,葉宛要走,江窈突然有些不舍,拉著她的手:“等一等,吃塊喜餅子再走吧。”

正巧殷如蘭將喜餅子端了出來,外皮是白面,裏面夾著豆沙餡,每個餅上都印著“喜”字,也是討個吉利。

江窈先拿了兩個,遞給鎖頭,鎖頭咬了一大口,又咬了一大口:“嬸嬸,你家這喜餅做得真好,甜而不膩,真好吃。”

“你瞧瞧,你瞧瞧,真會誇啊。”江窈的眉頭終於舒展開,拿了幾個布包裝了不少喜餅子,“這些你們路上吃,還熱乎著呢。”

日頭升到半空時,鄉親們吃飽喝足,陸續起身告辭,阮秀才和殷如蘭送他們到院門口。

劉玉娥抱著阮承睦,對著鄉親們揮手,小承睦似乎也知道在送客人,小手揮了揮,惹得眾人又笑了一陣。

直到最後一位賓客走後,劉玉娥才抱著阮承睦回屋,阮清武和阮清殊收拾院子,江窈則在一旁清點剩下的喜餅和禮品。

滿院的紅綢還在隨風飄,空氣中殘留著飯菜的香味,透著滿滿的煙火氣。

江不辭送來的那枚平安鎖,阮清武到底沒舍得扔,和鄉親們送的禮放在了一處,倒是不怎麽起眼。

江窈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這忙碌了一天,晚上阮清武泡了腳,卻發現腳腫了老高,疼得他緊緊咬著牙。

江窈看得心疼,幫他搭了一條熱帕子,又輕輕地揉了揉,輕聲道:“你這腳,是因為在山上被野豬追,摔下來才成這樣的……要是你沒有遇到那只野豬……就好了……”

如果沒有遇到那只野豬,腳就不會……就不會被村裏人暗地裏嘲笑了。

阮清武突然伸手,握住了江窈的手腕。

江窈嚇了一跳,擡頭看他:“怎麽了?”

阮清武看著她的眼睛,笑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江窈覺得,她好像找了一個這世上最傻最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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