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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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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其中一個甚是機靈,立刻反應過來,答道:“是江不辭,他說有個好差事,讓兄弟們都能沾上光,我們一時鬼迷心竅,就跟著他來了。”

江不辭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面,聽了這話也沒什麽反應。

吳岱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問道:“是什麽好差事?”

那官差有些猶豫,看向李懷策。

李懷策瞪他一眼:“楞著作甚,沒聽見大人問話麽?”

那官差咬了咬嘴唇:“是收糧,江不辭說是縣令大人的意思,今歲征糧,每人六鬥,三日內交齊,逾時不交,或有滋擾生事者,直接用鎖鏈鎖了收監。”

“一派胡言!”薛無鋒激動地站起身來,“本官一向愛民如子,體恤百姓,今年開春又遭了蝗災,我本想著減免征糧,為百姓謀福……是誰給了你這麽大膽子,假借我的名頭征這麽高的糧?!”

圍觀百姓咬牙切齒,紛紛瞪向地上跪著的江不辭,都不相信這事竟是他小子一人搞的鬼。

吳岱宗的聲音飄到江不辭的耳朵裏:“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江不辭,你自己說!”

江不辭緩慢地擡起頭來,那雙金黃的眸子在陽光下泛著明亮的光。

在眾人的註視下,他從衣服裏拿出那張征糧告示,雙手呈上:“多說無益,還請通判大人過目。”

隨山得了吳岱宗的指示,將征糧告示接了過來。

薛無鋒默默擦著冷汗,他沒想到這小子竟隨身帶著征糧告示,上面印著衙門的章,白紙黑字,做不得假。

李懷策終於也露出了一絲緊張的神色,眼珠一轉,開始想對策。

只是他這對策還沒有想出來,吳岱宗“啪”得一拍桌子,那告示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薛大人,你不要告訴本官,這上頭的官印也是假的?!”

薛無鋒身子一抖,再也坐不住了,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通判大人,這——”

“大人,大人明鑒啊。”李懷策將那告示撿起來,細細看了看,“這告示的確是小的照縣令大人的意思親手寫的,這印也確是衙門官印無疑……不過當時,因為征糧數額一直沒有定下來,此處便空缺了。”

李懷策用手點了點:“因為沒有確定,我便把這告示收在了匣子裏,上了鎖,藏在我屋子裏,怎麽也沒想到它會出現在這裏。”

趁著眾人還沒說話,李懷策看向江不辭:“若是你做的,盡早承認,大人便會從輕發落。想想你娘,想想你阿姐……想好了再回話。”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人群裏,阮清殊雙手握成拳,還在微微顫抖。她擠不進去,知道喊也沒用,只能小聲在嘴邊上重覆:“江不辭,不能認下。江不辭,不能認下。江不辭,不能認下……”

江不辭確實沒有開口承認,可他垂著眼睛不說話,沒有任何為自己辯駁之言。

其中一個官差得了李懷策的示意,一拍腦袋,像是才想起來一般:“大人,有天夜裏小的起來去茅廁,看到江不辭鬼鬼祟祟,潛到師爺屋裏去了。當時只覺是自己看花了眼,便未稟告,現在想來……”

好家夥,現在連人證都出來了。江不辭終於切身體會了什麽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眼下的這個形勢,除了認罪,別無他法。

吳岱宗一直在默默觀察,見他們終於不說話了,他才道:“江不辭是吧,你說實話,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你也不要害怕,將真相說出來,如果有什麽冤屈,本官會為你做主的。”

江不辭快速權衡了一下利弊:雖說征糧告示上寫明每人六鬥,可畢竟沒有真的收上來。通判大人就算是知道是薛無鋒的心思,也只能小懲大誡,動搖不了根本。而自己,就會徹底得罪他,待通判大人一走,絕沒有自己的好果子吃,更何況阿娘和阿姐都在這邊……

若是認下,江不辭猜不到會是什麽處罰,但任打任笞,總歸是不會連累到家裏人了。

想明白後,江不辭也沒什麽好猶豫了,幹脆利落地磕了頭:“通判大人,是我一時鬼迷心竅,辦了錯事,我認了。”

圍觀的百姓立刻又喧騰起來,一個個伸手指他,一根根手指像是戳在他的脊梁骨上。

薛無鋒和李懷策對視一眼,嘴角都露出一抹淺笑來。

吳岱宗很是詫異,他雖不認識江不辭,卻也不相信眼前這個半大男兒能有這麽大的膽子,幹出這樣的事情。

“做事總有緣由,你就算是真收上來每人六鬥糧食,也進不了自己的口袋,你又為何要這麽做呢?”

都到這時候了,吳岱宗還在給他機會解釋。

江不辭鐵了心要認下,圓謊的事他格外擅長。他垂了眼睫,聲音有些清冷:“回稟大人,我知道每人六鬥糧實在太多,縣太爺一直愛民如子,不可能會定如此高的征糧數……”

薛無鋒避了避視線,老臉一紅,好在並沒有人察覺。

“我之所以冒充官府征糧,不是圖財,是因為——”

江不辭故意一停頓,鄉親們皆豎著耳朵聽得格外仔細。

“我生來便是異瞳,從小受人欺侮,一朝得勢,便想著報覆回去,就是這麽簡單。”

他微微閉了閉眼,聲音卻十分清晰。

眾人大怒,議論開來:

“原來是他小子搞的鬼,我就說嘛,怎麽可能收這麽高的糧。”

“金瞳兒就是沒良心啊,小時候也算是吃過百家飯,現在乘了勢,倒是算計起咱們鄉裏鄉親來了。”

“通判大人,您可要為草民做主啊。”

……

吳岱宗沈著臉色,以他的經驗判斷,這其中定有古怪。可難就難在,江不辭自己承認了,給出的理由也算合理,他便也無能為力了。

“江不辭,本官再問你最後一次,你所言是否為真?”

“你要知道,以你之罪量刑,是要被關大牢的!”

江不辭的眼皮跳了跳,慢慢看向人群。劉玉娥被殷如蘭和阮清武攙扶,已淚流滿面,拼命朝自己搖頭。

江不辭瞇了瞇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氣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求大人從輕發落。”

吳岱宗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還從輕發落,你雖沒有真的征糧,但偷拿官府告示假借縣令之名到常渡村鬧事,已成大罪。本官便判你——除衣笞刑三十棍。”

“三十棍?!”圍觀的人可能不知道笞刑,卻聽得明白三十棍。那麽粗的棍子打在皮肉之上,還打三十棍,真是夠他受得了。

“不辭,不辭,你快說實話吧,三十棍可不是鬧著玩的,不辭,你快說啊,會被打死的!”劉玉娥從人群裏沖了出來,緊緊抱住江不辭的腦袋。

吳岱宗朝隨山看了一眼,隨山叫人將劉玉娥拉開,冷聲道:“退後,不要影響大人審理!”

劉玉娥只能哭哭啼啼退到後面,可眼神一直沒有從江不辭身上移開。

吳岱宗道:“隨山,去準備棍子!”

隨山應聲,轉頭便吩咐了下去,除了那根又粗又長的棍子,侍從們還搬來了高桌高椅,甚至是驚堂木,村長家門口頓時成了一個露天的縣衙。

日頭正毒,曬得青石地面泛出刺目的白光。

到了吃飯的時辰,可圍觀的人沒一個人離開,反而是人越聚越多。

劉玉娥已經哭暈了過去,阮清武把她背回了家,留下來照顧她。殷如蘭也不想去看了,雖然她是不喜歡江不辭,卻也不願看到這樣的場面。便回家去陪著江窈,怕她著急擔心。

江不辭跪在村長門前的長街上,背後的布衣被人粗暴地撕扯下來,布帛撕裂的脆響混在周遭的蟬鳴裏,格外刺耳。

他脊梁骨繃得筆直,麥色的肌膚在烈日下顯出細密的汗珠,卻連一絲顫抖都沒有,只將下頜抵在滾燙的地面上,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打!”吳岱宗的驚堂木在高臺上重重一拍,聲音透過燥熱的空氣砸下來。

第一棍落下去時,阮清殊藏在人群後,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她看見江不辭的肩背猛地一抽,像被狂風彎折的蘆葦。

可那聲即將破喉而出的悶哼,終究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喉結在脖頸上突兀地滾了一下。

周圍的起哄聲瞬間炸了鍋。

“打得好!”

“這種沒良心的狗東西,就該這麽治!”

……

汙言穢語像冰雹似的砸下來,有人甚至撿起地上的爛菜葉和石子,朝著那個赤裸著上身的身影丟過去。

一片混亂裏,沒人註意到那個跪在地上的人,手指在袖中悄然蜷起,指節泛白。

阮清殊的視線已經模糊了。

第五棍下去,江不辭背上已經浮出一道紫黑的血痕,像一條醜陋的蛇。

他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失血帶來的寒意正順著毛孔往裏鉆。

可他依舊沒出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讓淩亂的發絲遮住臉,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些鄙夷的目光。

“用力打!看他還嘴硬!”人群裏有人高喊,引來一片附和的哄笑。

阮清殊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知道,江不辭此刻越是隱忍,越能讓縣令放下戒心,越能讓他覺得他不過是個不堪一擊的小嘍啰。

可知道是一回事,眼睜睜看著他被這樣折辱,又是另一回事。

第十九棍落下時,江不辭終於悶哼了一聲。

那聲音極輕,卻像針一樣紮進阮清殊的心裏。

她看見他背後的血痕已經連成了片,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翻卷起來,混著汗水和塵土,觸目驚心。

陽光照在血漬上,泛出刺目的紅,晃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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