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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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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江田這時候有了反應,去拉郭氏的衣角:“這跟不辭有什麽關系,你這婆娘……”

郭氏一胳膊給他壓了下去,嘴邊帶著笑,可那笑讓人看上去極不舒服:“那日我到廟中求子,受小師父指點,這些年肚子一直沒有動靜,是因家中有個天煞邪物,天生克父克子,累及兄弟……”

“夠了,住口!”江田聽不下去了,“你這婆娘,慣會胡說八道,你什麽時候去的鄉廟,又見了哪個小師父?”

郭氏蹭得站了起來:“江田,你什麽意思,你是疑心我為了趕你嫂嫂和阿侄走,不惜拿佛祖之事騙人?!”

江田本就是個軟腳蝦,見郭氏真生氣了,氣勢逼人,他便弱了下去,連連哄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郭氏卻不依不饒,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領,扯著嗓子哭喊:“江田,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這麽做是為了誰,為了什麽,還不是要給你們江家留後,你江田留子。你分明也是介意得緊,卻不敢言,把我推出來做這個壞人……你敢說,分家這事,不是你先動的心思麽?!”

江田被她說得臉一陣青一陣白,大氣都不敢多喘。

他悄悄看向劉玉娥,就見她目光哀嘁,正盯著桌子上的殘羹。

江田更覺羞愧難當:“嫂嫂,我……”

“行了,別說了。”劉玉娥嘆了口氣,“就按你們說的,分吧。不辭,你給族中叔伯們去封信,分家要尋他們過來幫忙的。”

江不辭低著頭,沈聲道:“爺爺在世時曾說過,家和則萬事興,人散則百財盡。小叔阿嬸既然只是忌諱於我,又何必鬧成這般,我走便是,讓阿娘接著住著吧。”

劉玉娥將他肩膀一攬,態度堅決:“分!”

郭氏挑挑眉道:“早知嫂嫂是個爽快人,也不必讓不辭費那個勁兒了,叔伯那邊早已去過了信兒,約莫明日人就到了。”

劉玉娥驚詫,心底後知後覺泛起一股涼意,明日就到,那得是多久前去的信啊。

江不辭比她想得更深一層,他看向江田,江田心虛地移開視線。

郭氏不會寫字,那封信只能是江田寫的。

他這一向裝可憐裝無辜的小叔啊,沒想到竟是個老戲子了。

*

入夜,宴會散了,柔柔的月光掛在窗欞上。

豆油燈芯滋滋作響,將糊著梅紅紙的窗欞映得明明滅滅。

江窈攥著紅蓋頭邊緣,粗布嫁衣的針腳在掌心硌出細微的疼。

堂屋傳來零星酒嗝聲,白日裏幫襯的鄉鄰們已散得七七八八,只餘夜風卷著竈膛的煙火氣,從門縫裏鉆進來。

木門輕響,帶著酒香的喜服掃過門檻。

阮清武握著書卷的手微微發顫,卷角被攥出褶皺——那是他平時裏喜歡讀的《禮記》,此刻卻連“昏義”二字都想不周全。

“娘子……”他嗓音沙啞,硯臺磨出的繭子蹭過八仙桌,碰倒了陶制酒壺。

酒液順著桌面蜿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江窈聽見急促的腳步聲,蓋頭下突然多了塊帕子,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莫驚著了。”阮清武蹲下身替她擦拭裙擺,發冠上的木簪掃過她繡著蘭草的鞋面。

合巹酒是阮家自己釀的米酒,入口酸甜。

江窈揭下蓋頭時,正對上阮清武清亮的目光。

喝完合巹酒後,一對新人坐在床邊,對望。

江窈看著阮清武,阮清武對她憨憨一笑。

“安置吧。”江窈淡淡地說了一句。

阮清武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你是不是……不太願意?”

“若你不習慣我們安置在一張床上,那我可以打地鋪。”

江窈抿了抿嘴,她其實不是不喜,而是緊張,更多的,是內心的不平與不甘。

阮清武根本就不喜歡自己,他的溫情蜜意,他的柔和紳士,也可以完完全全給另外一個人。

就如今日的洞房花燭夜,他會主動提出睡地鋪是一樣的。

更何況,原本有婚約的,也不是他們兩個人。

“隨你。”江窈抱著衣服進了裏間浴房,不想再看他一眼。

阮清武看著她的背影,有些無奈地捶了一下頭。

這好像不太對。

等江窈出來,發現阮清武坐在床邊,只著了一件白色裏衣。

“娘子,我剛剛說錯話了。”阮清武起身朝江窈拱了拱手,正經道,“地上涼,求娘子憐我。”

“你——”江窈羞紅了臉,她本想阮清武一斯文漢子,說話做事有禮有節,不想能說出這種話來。

阮清武紅著耳根,瞧瞧打量江窈臉上的表情。見她只是羞怯,並無惱意,便知她是喜歡的,再接再厲道:“娘子,求……”

一只溫熱的手覆在了他的嘴上,江窈將臉偏向一邊:“還不快去浴房,一身酒氣,熏死人了。”

阮清武立刻起身往浴房裏走,又突然轉過身來,憨憨一笑:“娘子等我。”

阮清殊坐在窗邊望月,突然想到了自己在花轎上做的那個夢。

夢裏,江不辭被砍了頭,罪惡深重。

阮清殊冒了一後背的冷汗,那夢太真實了,真實到讓她覺得可能就會在不久的將來變成現實。

可是,江不辭怎麽會變成那樣呢?阮清殊打內心裏還是不信。

所以她決定,明日偷偷去找一下江不辭,同他說一說,算做好心提醒。

殷氏正坐在床邊縫衣服,見自家女兒不知在想什麽,一臉嚴肅,嘆氣道:“你這麽個小娃娃,心思還挺重的。告訴阿娘,你這又是在胡思亂想什麽呢?”

阮清殊趕緊搖頭擺手:“沒有阿娘,我……我想去茅廁。”

“一說你你就要去茅廁。”殷如蘭起身活動了活動筋骨,“走吧,一起去。”

兩人路過新房,裏面燭火昏暗,在紙窗上落上幾點斑駁的影子。

阮清殊越走越慢,最後幹脆停住腳步,一臉擔憂地望著殷氏:“阿娘,我好像聽見嫂嫂在哭。”

殷如蘭面對還沒開此竅的女兒,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拉起她的頭,快步走開,故作嚴肅道:“沒有的事,定是你聽錯了。”

阮清殊眨了眨眼,她沒聽錯啊,她耳朵可好使了。

“走,不是要去茅廁?”殷如蘭板著臉,這段路走得飛快。

阮清殊閉上了嘴,嫂嫂哭了,可能是想家了吧?那阿兄肯定會溫柔地安慰她的。

新房內,雲消雨散,江窈抱著胳膊沈沈睡去。

阮清武慢慢坐起身來,紅著臉去了浴房,拿了幹凈的帕子出來,為江窈擦洗身子。

他的動作很輕,可江窈還是會時不時嚶嚀幾聲,聽得他心下亂顫,緊緊抿了抿唇。

大紅喜被下還壓著一塊柔軟的素色長帕,現下已褶皺不堪,上面沾上了水漬。

阮清武小心翼翼地將它抽出來,沈默地看了半晌,起身走到案前。他在燈燭下將帕子鋪開,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鮮血留下來,滴在帕子上,像含苞待放的點點紅梅。

阮清武將帕子疊好,放在一旁,熄了燭火,屋內一片沈寂。

他輕手輕腳地上了床,看著江窈朦朦朧朧的背影,無聲地笑了笑。

他讀過不少書,此刻突然想起日間讀的一句——“琴瑟在禦,莫不靜好”。此刻方知,原來人間至味,不過是破窗紙漏進的月光,和身邊人帶著稻香的呼吸。

一早,江窈要去給阮秀才、殷氏敬舅姑茶。

阮清武站在一邊,看著江窈挽發髻。

女子嫁人後頭發就不能披在後面,要全部梳上去,挽成一個婦人髻。江窈對著銅鏡,左右看了看,莫名有些傷感。

阮清武全都看在眼裏,輕聲問:“娘子,你想不想入私塾念書?”

江窈異地轉過身來,這她從來沒想過。做姑娘時,尚還有一絲機會,但因為崴了腳,後又待嫁,一直沒去。現下做了人婦,那便是要整日待在家裏,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去念書?這怎麽可能呢?

阮清武自知她心中所想,趕緊道:“我爹爹阿娘身子骨都硬朗,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妹妹清殊,你可同她一起去,還能幫著多照看她一點,當然,還有不辭。”

“我……我真的可以去念書?”江窈還是有些不可置信,“算……算了,家裏還有開銷,我還是在家中……”

“你男人有的是力氣,開荒種田都不費事,開銷的事不必你操心。”阮清武道。

江窈被他的這句話羞得擡不起頭來,有的是力氣,她昨夜已經真真領教過了。

收拾妥當後,兩人便去了主屋,阮秀才今日沒去私熟,與殷氏一起坐在桌旁吃餅子。

見兩人進來,兩人停了筷,招呼他們:“清武,阿窈,快過來吃飯。”

鄉下人沒那麽多規矩,敬茶之事也格外簡單。夫婦倆不會為難江窈,笑呵呵地吃了她奉上來的茶,殷氏便把傳家的鐲子送給了她。

“今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若是清武欺負你,同娘說,娘替你教訓他。”殷氏拍著江窈的手背道。

江窈含羞點點頭,就被殷氏拉下,坐在旁邊。

阮清武在阮秀才邊上坐了,問道:“小妹呢?”

殷氏無奈搖頭:“估計是還沒起呢,今日不必上學,她定是要偷這個懶的。”

一提這個,阮清武道:“爹、娘,我想著,也讓我娘子去念書吧,她之前一直不得機會,其實心裏喜歡得緊。”

江窈立刻停了筷子,心裏頓時緊張起來:“我……我……”

阮秀才直接點了頭:“念書識字人人可學,只要你願意。”

江窈眼睛一亮,趕緊道:“我……我自是願意的,我已經會背《三字經》的前幾頁了。”

說罷便要開口展示,阮秀才笑道:“先吃飯,明日隨清殊一道過去。”

江窈高興地差點把桌子給掀了,阮清武在旁邊默默護著,也替她高興,嘴角的笑容一直不減。

吃飽飯後,阮清武打算上山一趟,江窈正考慮著要不要同去,就見阮清殊風風火火從外頭跑進來。

“阿窈姐……嫂嫂,不好了,你家來了好多人,說……說是要分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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