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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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阮清殊鬼鬼祟祟,可算是從家裏偷遛出來了。

她還記得自己出來的目的,腋下夾著那本《千字文》。

等她到了老槐樹下,哪裏還有江不辭的影子。

這也很正常,是她失約在先,阮清殊將《千字文》打開,又合上。繞著老槐樹轉了一圈,就打算回去了。

“阮清殊,你就打算這麽走了?”

江不辭的聲音似乎是從天上飄下來的,不大,但格外瘆人。阮清殊打了個哆嗦,擡頭去看,就見他立在自家房頂上,居高臨下地負手看著她。

“江不辭,我有事耽擱了,實在對不住。”阮清殊決定先認錯,後解釋,揚著小臉,眼睛亮亮的,“我也想上去看看,可以嗎?”

她知道江不辭經常到房頂上去看書,也不知道房頂上的風光會不會看著不太一樣。

江不辭想也不想就拒絕了,這是他的私人領地,還沒有讓誰上來過,阮清殊絕對不行。

“好吧。”阮清殊抿抿唇,難掩失望之色。她很快調整好情緒,仰頭朝他咧嘴笑了笑:“那江不辭,你下來吧,不是要陪我背書嗎?”

江不辭聲音依舊冷冷的,未動,只言:“墻根那頭有把軟梯,晃的厲害……”

阮清殊反應了半天,默默垂下了頭,聲音很小:“可我不會修軟梯。”

江不辭嘴角抽動,差一點就破功。

他知道阮清殊腦子不太好使,可沒想到是這麽不好使,這麽明顯的暗話都聽不出來。

他在房頂上走了幾步,停在軟梯的斜上方,金黃色的眼瞳裏藏了幾分無奈。

阮清殊終於繞了過來,看見軟梯,伸手摸了摸,又揚起小臉來無辜地看向他:“江不辭,這軟梯也沒壞啊。”

江不辭沈沈地看著她。

阮清殊這才一拍腦袋:“哎呀,我知道了,江不辭,我這就上來,你先幫我拿一下書。”

房頂不算太高,阮清殊單手扶著軟梯,上了三節,將書往上頭遞。

江不辭手臂很長,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就把書拿到了。

他卻沒將身子縮回去,依舊趴在軟梯上方居高臨下地瞧著她。

阮清殊邊爬邊往上看,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她沒忍住,脫口而出:“今天沒有月亮誒,江不辭,是不是你把月亮藏進眼睛裏了?”

話出口,阮清殊暗想遭了,江不辭最在意別人議論他的眼睛,她怎麽還能說出這樣的玩笑話。

可惜覆水難收,說出來的話也很難再收回去了。

江不辭自然是聽見了,他下意識地反應是蹙眉,可接下來卻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生氣。

他望著一臉歉意的阮清殊,突然一伸胳膊:“你當心!”

阮清殊為失言而愧疚,沈浸在情緒中,腳下卻踏空了。

要不是江不辭及時探身拉住了她的手,這時候估計她已經摔在地上動彈不了了。

江不辭的手很涼,與她的手心相比,要粗糙不少,估計上面磨了不少繭子。明明是同齡人,可他的手卻比她的大上不少,骨節又粗,覆上後,可以完完全全蓋住她的手,一點也看不見了。

江不辭見她一直盯著兩人的手看,臉一紅,快速地收了回去。

阮清殊終於是爬上來了,歪頭看他一眼,有些納悶:“江不辭,你怎麽啦?臉怎麽這麽紅啊?”

江不辭羞惱地瞪她一眼,恨她太遲頓,又恨自己莫名其妙翻湧上來的情緒。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冷漠開口:“不想念書就下去。”

“想,想啊。”阮清殊隨口應著,眼睛卻滴溜滴溜地四處打量。

這是她第一次上屋頂,上面格外空曠,但似乎離天更近,風吹著她的鬢發,倒也格外舒服。

天大地大,要是有月亮和星星就更好了。阮清殊閉著眼睛,感受風聲,脫口嘆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她不可置信地睜開眼:“江不辭,我背下來了!”

江不辭不得不潑她冷水:“這才是第一句話。”

“哦,好吧。”阮清殊低聲嘟囔一句。

她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辰回家的,只記得屋頂風真大,天空灰蒙蒙的,燈燭下的《千字文》亂糟糟的,她差點把書給點著了。

第二日到私塾,阮清殊和江不辭輪流打瞌睡,引得杜淵朝他們那裏看了好幾眼。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學,阮清殊無精打采地背著書箱,發現江不辭也走得很慢,她便好奇跑了過去:“江不辭,你怎麽走得這麽慢啊?”

江不辭腳步一頓,蹙著眉頭看她一眼,然後如腳下生風一般,幾步便走出去好遠。

阮清殊突然想到之前她問過他——“咱們同路,以後一起回來吧?”

雖然被他冷漠又幹脆地拒絕了,可難保人是會後悔的。

想到這裏,阮清殊看著他的背影,咧嘴笑了笑。她蹦蹦跳跳地趕了上去,扮了一個鬼臉:“江不辭,你是不是在等我啊?”

江不辭踩到了一塊小石頭上,差點來個平地摔。他微微偏頭,看向身後那個笑容燦爛的“小尾巴”,心中莫名煩躁,腳步更快了些。

“哎呀,江不辭,你等等我呀。”阮清殊不想他突然加大了步子,只好提裙去追。她不生氣,反而覺得這是他們之問的游戲,“我追上你啦,我追上你啦,江不辭……”

誰知江不辭突然停步了。

阮清殊反應不過來,鼻子撞到了他的後背,捂著鼻子不滿地哼哼:“江不辭,你幹什麽啊,為什麽突然不走了?”

江不辭抿著嘴向左移了一小步,阮清殊終於看到了被他擋住的阿娘。

“阮清殊,你給我過來!”殷如蘭盛怒,手臂上挎著的籃子砸在地上,不少繡鍛都掉了出來,染上了塵灰。

阮清殊嚇傻了,身子縮成了一個小鵪鶉,躲在江不辭身後一動不動。

江不辭慢慢伸出一側手臂,那姿勢像是母雞護崽。殷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誰才是“母雞”啊,在她面前“護”著她女兒,這成何體統!

“阮清殊,我再說最後一遍,回家去,不然我就沒有你這個女兒!”殷氏眼睛裏冒著火,兇巴巴地瞪著兩人。

阮清殊是真的怕了,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將掉未掉。她從江不辭的身後走出來,三步一回頭地進了自家院子。

“伯母,是我忘了規矩,失了禮數,請您不要責罰……”江不辭咬著嘴唇,躬身行禮,頭埋得低低的。

殷如蘭看著他,閉了閉眼,轉身走了。

江不辭半天才直起身子,看了一眼緊閉的阮家大門,地上還散落著各式繡鍛以及缺了幾處竹片的繡籃。

來來往往的村民都用一種嘲笑的眼神看向他,卻又在他看過來時慌張避開,誰也不想沾上黴運,給自己惹麻煩。

江不辭彎腰,將繡緞一個一個撿拾起來,放進繡籃裏,最後將繡籃端正擺到門口的矮石上。

裏頭,阮清殊垂頭立在墻角處。

殷氏折了一根粗藤條,厲聲道:“把手伸出來。”

阮清殊終於哭了出來,淚像斷線珠子,綴在白嫩嫩的小臉上。她慢吞吞地伸出手來,舉到殷氏面前,吸了幾下鼻子:“娘……娘……打吧……”

殷氏無語地嘆了口氣:“手心。”

阮清殊哭著將手翻了過來:“阿娘打得輕一點。”

“輕一點,輕一點你能長記性嗎?”殷氏狠了狠心,閉著眼睛一抽,阮清殊疼得撕心裂肺地喊。

聲音大得傳到了外面,路過的人議論起來:

“怎麽回事啊?誰在喊啊?”

“這阮家是不是在殺豬啊?”

阮清殊右手握著左手手腕,半點沒縮,白整整的手心上已經有了一道血跡斑斑的印子。

殷氏將藤條一扔,擡手抹了一把淚:“你可長記性了?娘同你說過多少次,不要與江家那小子來往,你為什麽就是不聽,你這是要氣死我呀。”

阮清殊啞著嗓子道:“阿娘,江不辭挺好的啊。他每日都用功讀書,別人三日背下的內容,他一日就能背得滾瓜爛熟了……”

殷氏現在也冷靜下來了,取了藥膏幫她塗抹:“你說別人要背三日,那你要背幾日啊?”

阮清殊又想哭了:“嗚嗚,哇——我到現在還沒背下來呢。”

殷氏摸摸她的頭,她這女兒吃什麽長大的,怎麽這麽可愛呢。

這麽可愛的女兒,更不能讓那個金瞳兒給耽誤了。

“有件事情,娘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殷如蘭拉著她的手引她坐到自己身邊,語氣平和下來,“你可知,江不辭的阿爹,是怎麽死的。”

阮清殊搖了搖頭,這陳年舊事,常渡村的村民都很少議論了,只在去送江老爺子時提了幾句。

“是江不辭把他害死的。”殷氏嘆氣,“他害死了自己的親爹啊。”

阮清殊猛地站起身來:“不可能啊,阿娘,這不可能啊。”

這會兒她的腦袋就轉得快多了:“我聽旁人說,江不辭一歲失怙,他那時還在繈褓之中,怎麽可能會害死自己的爹爹呢。”

殷氏抿了抿唇,回憶起那段往事。

江老太爺年輕時經營過一家布莊,生意不錯,可惜趕上了戰亂,鋪子讓兵卒砸了,銀子票子皆一搶而空。好在江老太爺還有一處田產在常渡村,便帶著一家老小搬來此處,度盡半生。

一日正巧趕上官差過來捉壯丁,江老太爺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江泉,生了一兒一女,小兒子叫江田,還未娶妻。江老爺聽到了風聲,便讓兩個兒子提前躲了起來。

“本來當時江家大郎已經躲起來了,誰知繈褓中的江不辭一直啼哭不止,其中一個官差聽得頭疼,打算把他搶過來摔死,最後江家大郎自己出來充了軍,這才保住了兒子的命。”

“江泉被捉了壯丁充軍,最後死在了戰場上,屍骨無存啊……”

殷氏語重心長道,“你年紀小,不懂這其中門道。金瞳兒又叫討債鬼,上輩子受了氣,這輩子追著討冤債了。所以與之親近的人都會沾上晦氣黴氣,害了性命也未可知。”

“所以娘才讓你遠離他,能離多遠就離多遠,這回記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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