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第6章

阮清武有些懵了,他在常渡村生活了二十年,竟不知道已經和只與自己家隔了一個院子的江家定了親。

想到江窈,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張梨花帶雨的嬌容。

常渡村的姑娘們都不太會打扮,整日裏灰頭土臉的,但江窈是個例外。

她會梳高高的發髻,塗艷紅的口脂,在陽光下明媚又張揚。

可阮清武只會默默看著,低頭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不去打擾。

可是那天夜裏,瓢潑大雨下著,電閃雷鳴,他在角落裏看到了渾身濕透的江窈。

她抱著手臂,哭得眼眶通紅。淚混著雨水,像是能流進他的心底。

阮清武呆呆地望著她,那種感覺,像是仙女入了凡塵,他知她的難過,懂她的心緒,更明白了一件事——江窈就是美的,與發髻和口脂無關。

見自家兒子楞了,半天不說話。

殷氏有些忐忑,拿不準他是什麽意思,便問:“清武,你是怎麽想的啊?”

畢竟是個剛弱冠的少年,提到婚事,總覺得心裏別扭。

阮清武撓撓頭,半天才道:“既是早就定下的婚約,那我自然是同意的,但不知道江姑娘意下如何。”

殷氏聽他這樣講,心裏的石頭落了一半:“好,一會兒我去問問江家夫人,若是窈兒也同意,那咱們家就要快點準備聘禮了。”

阮清武一聽“聘禮”兩個字,又是一陣臉紅。

*

江宅,劉玉娥也悄悄將江窈叫到了一邊。

不同於殷如蘭的心境,看到女兒,還沒說話,劉玉娥沒忍住落了淚,嚇了江窈一跳。

江老太爺對小輩們都一樣疼愛,因而他的去世,讓江窈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近日來清瘦了不少,這讓劉玉娥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江窈著急地取出帕子幫劉玉娥拭眼淚:“娘,你先別哭,發生什麽事了?”

劉玉娥嘆氣。

“你,覺得阮家大郎如何?”

她都不敢去看江窈的眼睛。

江窈一怔,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他如何與我何幹?!”

劉玉娥拍拍她的手背,試著問:“若是你們兩個成親……”

話還沒說完,江窈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情緒十分激動:“我們兩個?!成親?!”

劉玉娥垂下眼眸。

“他一個跛子,我……我才不要嫁給他!”江窈咬著嘴唇,又加上一句,“更何況,他不喜歡我。”

其實,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在江窈心中,阮清武也算是一個還不錯的人。

雖然長得高大威猛了些,卻並不粗鄙,反而是個彬彬有禮的君子。

至於跛腳,算是江窈為拒絕找了一個借口。

那天的雨很大,她紅著眼睛,看著他一點一點走過來,遠遠地站定,沒有說話,只是偏了手中的傘,為她擋雨。

他的身子澆在雨裏,病腳疼了好幾日,這是她聽別人說起的,心裏別扭了好久。

可是那日,她同葉家小娘子一起上山采蘑菇,遇到了阮清武。

江窈覺得尷尬,扭著頭避開,並不想理會,誰知他卻朝她們兩個走了過來。

江窈皺了皺眉,心中暗想:這人過來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是想要幫忙?多管閑事,本姑娘每天山上山下跑好幾趟,什麽時候需要別人!

正想著,阮清武站到她們面前,先看看江窈,視線又轉向了滿頭大汗的葉小娘子:“葉姑娘,需不需要幫忙?”

葉小娘子錯愕,十分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不必,多謝。”

阮清武點點頭,又看向江窈,剛想說話,就見江窈僵著臉,身子一扭,越過他,大步朝前走了。

葉小娘子趕忙追了上去:“江姐姐,你等等我呀。”

所以,江窈心裏很清楚,阮清武有喜歡的小娘子,他喜歡葉宛。

可現在母親要給他們兩人做媒,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江窈想到這裏,問道:“這是阮家的意思,還是哪個媒人給牽得線?”

劉玉娥搖搖頭,雖說成親一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到底是心疼女兒,想給她找一個稱心如意的小郎君。

所以,“錯親”這件事,她並沒有打算瞞她。

“江阮兩家早有婚約,是在你弟弟還沒有出生時就定下的。”

江窈懂了:“所以,有婚約的,是弟弟和阮家小娘子?”

“嗯。”劉玉娥點頭,“不成想你弟弟生下來是這個樣子,咱們家便不再提起婚約的事了。”

江窈頓了頓,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她是個火爆脾氣,又向來是護著弟弟,可想了想,這事阮家人做得不地道,卻也可以理解。

弟弟的眼睛,實在是怪異的很。自己家人自然是不會相信什麽“克親”的流言蜚語,可別人家會有所忌諱。

劉玉娥接著道:“本打算就這麽算了的,可你爺爺到底是放心不下不辭,那日遲遲不閉眼睛,就是因為婚約的事情,想聽到個答覆,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江窈瞬間明白過來:“所以當時只說是江阮兩家的婚約如舊,卻沒有提到弟弟和阮小娘子,所以,這件事還可以與我商量。”

劉玉娥應聲:“娘當時也沒來得及問問你的想法,現在想來還是草率了些。若你覺得阮家郎君是個良配,那自然一切歡喜。若是不願,也別委屈了自己,娘再想想別的法子也就是了。”

江窈一聽這話,眼睛微微泛紅。

母親在江家過了大半輩子,任勞任怨,可在外面受盡了鄉親們的指指點點,可沒有人知道,她是這天下最偉大的母親。

最後,她扁扁嘴:“算了。”

劉玉娥沒聽明白:“什麽意思?”

江窈苦笑一下:“阮清武……便宜他了。”

*

十月甘二是個吉日,阮家向江家提親了。

按常渡村的傳統,一般是男方的兄弟將聘禮擡到女方家中,喝了女方給的定親茶,這事便算是成了。

若無兄弟,便可由姊妹代替。

清早,阮家便將聘禮擡到了院子裏。過路的鄉親好奇,扒著門縫朝裏面望了望,五個大紅木箱子,裏面放著各式的帖盒,裝得滿滿當當。

“哎,看什麽吶?”

“你猜阮家備了多少聘?”那人激動地伸著手指,“整整五大箱。”

一般人家娶妻,準備三大箱聘已足夠誠意,可阮家準備了五大箱,這實在是讓人意外。

“江家那丫頭有福啊。”兩人笑著感慨,忽聽裏面傳來動靜,自知站在人家門口不太禮貌,便擺了擺手走遠了。

阮清殊蹦蹦跳跳地從裏屋出來,用紅綢子將箱子蓋好,還系了一個特別漂亮的結。

“阿兄,一會兒我將這些聘禮帶去,江姐姐看見了肯定高興。”

阮清武一笑,聲音溫柔:“我親自去送,你聲音清脆,一會兒就負責讀禮單。”

阮清殊開開心心地應了,悄悄捂著嘴打了一個哈欠,雖然有些疲累,可心裏有說不出的興奮和期待。

今日天還沒亮,她便同阿兄趕著小毛驢到鎮上去備聘禮了。

香炮鐲金早早就準備好了,只是海味、三牲、四京果、四色糖這些東西,要新鮮的才好。

阮秀才揚名在外,鎮集上的人自然也認識阮清武和阮清殊。見他們來,都熱情地同他們打招呼。

“買點什麽,新摘的金絲瓜,要不要嘗一嘗?”

阮清武笑著搖頭,牽著小毛驢繼續往前走。阮清殊是個藏不住事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靈動又可愛:“阿伯,哪裏可以買到四京果?”

牛老伯是個熱心腸,順著手一指:“那邊……那邊都是用作聘……”

他突然停住,眼睛倏得睜大:“莫不是——”

阮清武嘴角沒忍住向上翹了翹,努力平覆了一下:“嗯,今日便去下聘。”

“好事啊,到時候一定要請我去喝喜酒哇。”牛老伯不僅是個熱心腸,還是個大嗓門,這一聲便驚動了旁邊的其他人,紛紛問道,“什麽喝喜酒,喝誰的喜酒?!”

阮清武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鎮集上的貨品豐富,不少人都會到這裏采買聘禮。走到攤位處,還沒說話,攤主便笑瞇瞇地看著他:“阮小郎君是要兩箱禮、三箱禮還是五箱禮?”

阮清武沒猶豫:“五箱。”

攤主忙活起來:“小娘子有福啦。”

他取了帖盒來,開始往裏裝,邊裝邊說:“四京果——龍眼幹、荔枝幹、核桃幹、連殼花生。祝你多子多福,圓滿相宜。”

“四色糖——冰糖、桔餅、冬瓜糖、金茦。祝你甜蜜歡愉,白頭到老。”

“油麻茶禮,守信不渝。鯪魚一條,年年有餘。”

“兩雄兩雌兩對雞,夫婦結成永不離。五斤豬肉起雙飛,豐碩誠懇顯敬意。”

“酒四支,情濃郁。”

“鬥二米,意圓滿。”

“聘餅一擔,海味八式。”

“生果一把,生生猛猛。”

之前的這些還好,聽到“生生猛猛”,阮清武耳根微微有些泛紅。

攤主早就習以為常,哈哈笑了笑,指著說:“這是蓮子、百合、青縷、扁柏、檳椰各兩對,圖個吉利。剩下的空位置,去添置紅豆繩、聘金、飾金、龍鳳燭、無骨透腳青香、大鞭炮、大火炮和吉聯。”

阮清武忙點點頭,這些東西早就備好了,只待回家去裝了箱子,蓋上紅綢布,便可以送到江家去了。

一想到這,阮清武的心中又不禁打起鼓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