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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2006[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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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2006

2006年9月,薛時綰坐了兩天硬座綠皮火車,背著幾乎空空蕩蕩的書包,在深圳站下車。

車水馬龍的大都市讓她在一瞬間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武漢,可潮濕的空氣和陌生的街道又時時刻刻提醒她,這裏是深圳。

那個只在書本和網絡上見過的潮流之都,此刻終於將全貌展現在了薛時綰面前。

這是個豐富多姿的地方,也是個包羅萬象的地方,二十一塊錢可以在麥當勞買一份套餐,也可以在小旅館得到一張沾滿黴味吱呀作響的床鋪,薛時綰交了三天的房費,跑到人力市場去找工作。

人力市場的前臺穿著職業裝,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遞給她一份表格,薛時綰拿過來一看,在學歷那一欄猶豫一下,寫上了“高中”。

其實嚴格來講,這算是謊報學歷,她連高二的期末考試都沒參加,只有初中學歷。

薛時綰剛因為學歷的事情心虛半天,再往下寫,工作經歷和專業證書她更是一個都沒有,捏著筆不知道能寫點什麽,最後只能把空了一大半的表格交回前臺。

薛時綰把表格遞過去的時候有些不敢擡頭,可前臺根本不在乎她填了些什麽,只是公式化的留下一句“有消息我們會電話通知您”,就擺擺手把她打發走了,臉上僵硬笑容的弧度甚至都沒有一絲變化。

可薛時綰也不知道自己離開人力市場還能幹些什麽,她漫無目的的走在街上,悶熱潮濕的空氣讓她覺得有些呼吸不暢。

她離開蘭越的時候身上只帶了兩千塊錢,這點錢在深圳什麽都幹不了,她必須盡快找到工作,才有可能在這裏安頓下來。

薛時綰甚至放慢了腳步,開始仔細打量電線桿子上亂七八糟的小廣告,這是她從前根本不會留神註意的東西。

洗碗工、保潔、……甚至還摻雜著某些非法黃色產業招新的廣告,薛時綰正在仔細研究的時候,甚至都沒註意到身前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人。

“美女,找工作呀?”

薛時綰回神,擡眼看向對面和她說話的女人,下意識警惕的準備搖頭,可看著對方身上穿著幹凈的職業套裝,脖子上還掛著一張工牌,笑容和善,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正經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這種在電線桿子上貼小廣告的都不是正經工作,不能信的!”女人滿是一副為薛時綰考慮的模樣,十分自來熟的向她介紹:“我是一名職業中介,你可以叫我錢湘,我們是正規專業的中介機構,美女你剛來深圳吧?想找什麽樣的工作?我肯定能幫到你……”

薛時綰皺著眉頭,下意識覺得這個錢湘像是騙子,可她的確是太急著想要一份工作了,鬼使神差下,竟然就跟著錢湘一起回了中介機構。

這個錢湘口中“正規專業”的中介機構只是一間在老舊居民樓的小辦公室,錢湘負責接待她,除此之外,薛時綰還註意到,屋子裏一直有個中年男人的視線若有似無的落在她的身上。

薛時綰覺得不太舒服,轉身想找個借口溜走,錢湘趕緊解釋:“那個是我們經理,我剛來這裏上班沒幾天,試用期還沒過,經理看我不順眼,整天就盯著我挑刺。美女你就當幫我個忙,給我開個張!”

薛時綰還是覺得那個中年經理很怪,但也暫時沒走,和錢湘簡單說了下自己的情況,聽著對方熱切地給她介紹各種不要學歷也能做的“好”工作。

薛時綰繼續往下追問工作的詳情,錢湘就會說雖然不用學歷,但是要進行上崗前培訓,再一問,幾個月的培訓費就要上萬塊。

薛時綰十分坦誠的告訴錢湘,她身上只有兩千塊錢。

錢湘臉上熱情的笑容瞬間停滯,薛時綰覺得下一秒罵人的臟話就要從錢湘嘴裏說出來了,可就在這時,一直悄悄觀察著她們動靜的中年經理走了過來。

錢湘面對經理滿臉堆笑,中年經理對著薛時綰笑得和善,只是那個笑容總是會讓薛時綰覺得背後發涼,她敏感的意識到,這個經理似乎不是什麽好人。

中年經理把錢湘叫到隔壁的房間裏說話,薛時綰趁著這個機會想悄悄開溜,卻通過沒有關嚴實的房門聽見了中年經理和錢湘的對話。

錢湘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討好。

“經理,這人就是個窮光蛋,身上一點油水榨不出來,根本騙不到多少錢,把她趕走得了……”

中年經理不耐煩的打斷她。

“有錢騙錢,沒錢騙人,行了你別管了,一會兒我去接待她……這麽漂亮的年輕女孩,外面的夜總會KTV都搶著要……”

錢湘小心翼翼地說。

“經理,她還是個未成年,去那種地方不合法,咱們別惹上麻煩……”

“你不用管!做好你該做的事,把嘴給我閉嚴實了!否則你就給我滾蛋!以後我看誰還敢再雇你!”

“……”

薛時綰聽著房間內隱隱約約傳出來的聲音,嚇出了一身冷汗,她抓起背包就想跑,但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聽見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中年經理走出來,身後跟著神情覆雜的錢湘,薛時綰不經意間和她的視線四目相對,緊接著,或許是心虛,錢湘立刻挪開了目光。

為了不被中年經理發現異樣,薛時綰假裝什麽都不知道,還要裝作對經理介紹的“高薪工作”十分感興趣的樣子,等到經理暫時離開去拿文件的時候,她才終於抓到機會可以溜走。

經理離開前把錢湘留了下來,還使了眼色讓錢湘看住薛時綰,可就在薛時綰還在想辦法支開錢湘的時候,錢湘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動作。

錢湘打開大門,迅速拉起薛時綰,抓起背包,頭也不回的就往居民樓外面跑,一直跑到小區外,才停下來。

錢湘把背包還給薛時綰,對她說:“快走吧,那個破經理不是好人,以後千萬別信什麽路邊的中介,更別信那種所謂不要學歷的高薪工作,都是騙你的!”

薛時綰被拉著一路狂奔,總算喘過氣來,反問錢湘:“你幫我逃跑了,經理找你麻煩怎麽辦?”

“不幹了唄。”

“啊?”薛時綰楞了一下:“你不是馬上就要過實習期了?”

“這份工作沒了就找下一個,地球沒了誰都轉,人到了哪兒都活。”

錢湘把脖子上的工牌一摘,團成一團狠狠扔進街邊的垃圾桶,順帶著把那副在一開始讓薛時綰覺得斯文和善的眼鏡也摘了下來,對薛時綰解釋:“假的,就是一副鏡框,那破經理說帶著顯得專業,更容易獲得信任。”

扔了工牌摘了鏡框,錢湘朝薛時綰擺擺手,在離開前,她留下一句話。

“深圳待不下去就回家,你這個年紀該多讀點書,往後賺錢上班的日子多的是,能讀書的日子可就這幾年了。”

回家,繼續回去讀書,薛時綰不是沒想過,她離開蘭越的消息傳到薛時韻那邊,這幾天瘋了一樣的給她打電話,她不接,薛時韻就短信轟炸,從薛時綰剛到深圳,直到她總算找到一個在電子廠的工作,平均一天四五條,多到薛時綰都替她心疼話費。

電子廠發第一個月工資的那天,薛時綰就跑到營業廳給自己辦了張新電話卡,直接將舊號碼銷號。

從那以後,薛時韻的短信和電話再也打不過來了。

在電子廠待久了,薛時綰總是會在下夜班的時候去廠子門口吃頓快餐,對面就是一個中學,在那個時間段總有很多上學的學生。

學生們聊著周測和月考,抱怨著老師和學校,談論著成績和未來,郭老師有的時候會惋惜的看著她,嘆著氣替她可惜。

“都是一樣年紀的孩子,在學校裏念書總比出來討生活要好。”

郭老師總這麽說,她雖然只讀了一年初中就輟學回家幫忙幹活了,但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把讀書受教育看得格外重要,薛時綰知道她每個月攢錢不只是匯給老家做生活費,還額外存了一筆錢,那是她為女兒存的大學學費。

“只要孩子能考得上,我這個當媽的就不能讓她沒錢上學。”

大概這世界上的母親都有同樣的想法,薛時綰想起媽媽去世後留下的那個存折,恍惚間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她選擇用那筆錢繼續念書,或許也能考上大學。

可是薛時綰馬上又打消了這個想法,真上了大學又能怎麽樣呢?薛時韻比她更聰明學習更好,考上了最頂尖的大學,學最高精尖的專業,從事著最偉大最光榮的事業,人人都說她爭氣,可又能怎麽樣呢?能換回媽媽的命嗎?

薛時綰回想自己小的時候努力學習,因為那個時候她相信,只要她學習好,就能有好的未來,掙大錢,給自己和家人帶來優渥的生活。

她自嘲的想,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者,無論做什麽都要有個目的,她就像是天上飄的風箏,必須有根線將她與夢想中那個更好的未來連接在一起。

可是媽媽死了,她為之奮鬥的那個目標,那根拴住她的線沒有了,她這個迷茫的風箏也就只能隨風飄蕩,也許被狂風撕碎,也許掉在地上碾作塵土,都無所謂了。

她的未來已經沒有了可以期盼的人,所以能否前程似錦,對於她來講也都沒有意義了,她近乎逃避的切斷和過往的聯系,只考慮當下最現實的生活需求,在郭老師為女兒存錢的時候,她把每個月的盈餘都攢起來,在新年即將到來的時候給自己買了一套新衣服。

這套衣服的質量並不好,比她在武漢的時候穿的衣服差遠了,可是比起電子廠裏統一發的工服,已經算得上奢侈品。

薛時綰向舍友借了化妝品,按照廣告牌上女明星的樣子給自己畫了個妝,穿上那一身剛拆了吊牌的衣服,第一次奢侈的花錢打車到深圳灣,聽說那裏有一顆最大最漂亮的聖誕樹。

聖誕樹矗立在商場門前的廣場上,閃爍的彩燈照亮了黑夜,周圍許多人都在拍照留念,那些閃爍著的金色和銀色的光芒仿佛能給每個人都帶來幸福快樂。

薛時綰拜托路人幫自己拍了照片,本來就不夠用的像素在黑天更加模糊,薛時綰精挑細選了很久,終於選出一張滿意的,把心裏背的滾瓜爛熟的一串號碼輸入,發送。

那是季瑛的號碼,薛時綰一直記著。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發這張照片,想告訴季瑛自己過的不錯,讓她不要擔心,也是想提醒季瑛,不想讓她忘記自己。

季瑛並沒有回覆,薛時綰拍照回來,一直在床上輾轉反側的睡不著,一直到天蒙蒙亮才閉上眼睛。

季瑛在上學,高三了,一中管的那麽嚴,新年大概是不會放假的。

這樣想著,薛時綰在心裏原諒了季瑛沒有回覆,她甚至還可以把這件事當成閑聊和郭老師說,只是說過以後,她在機器嘈雜的嗡鳴聲中停了下來,覺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慌。

那是她唯一一次有過的,最接近於後悔的時刻,她後悔的不是離開學校,而是後悔違背了當初和季瑛的約定,她們終究是不能一起去北京上大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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