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薛時綰的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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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薛時綰的深圳

我叫薛時綰,我家對面有個鄰居,她叫季瑛。

2006年的九月,我失去了相依為命的媽媽,從學校輟學,南下來到深圳,我隨身的行李只有一個舊雙肩包,裝著媽媽的一撮骨灰和九歲那年和季瑛的一張合影。

第一次來到課本電視裏提過無數次的深圳,我身上的錢少到就連黑心中介公司都不稀罕騙,中介把我介紹到一家電子廠打工,每個月三千塊,包吃包住。

第一個月發工資的時候,我拿著三十張鈔票數了又數,摸過錢的手放在鼻子下深吸一口氣,潮濕的空氣混合著紙幣獨有的味道湧進鼻腔,我這才有了一點賺到錢的真實感。

電子廠的宿舍六人一間,住宿環境比學校強不到哪裏去,回南天梅雨季的時候,衣服洗了幹不了發黴的臭味和亂七八糟的煙味混在一起,簡直可以用烏煙瘴氣來形容。

每天幹的工作重覆性極高,機械運轉的巨大噪音就連帶著耳機都不管用,剛開始的那兩天我還會塞著耳機用隨身聽放《好運來》,第三天就徹底放棄了,隨身聽被我丟在背包裏再沒拿出來過。

最開始的工段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姐,總是趿拉著一雙舊拖鞋,嘴裏叼著沒燃盡的香煙,嗓門大的嚇人,和別人說話的時候總像是在吵架。

我剛來的時候她教會我幹各種活,我因此和她熟悉起來,喊她一聲“郭老師”。

她對這個稱呼似乎很滿意,每次我一叫,她就咧開嘴笑個不停,眼角眉梢的皺紋都快飛起來了。

“哎呦,沒想到我這個初中都沒念完的人,有天還能當上‘郭老師’。”

她經常在宿舍和別人這麽說,每次說完都要點燃香煙,蹲在狹窄的陽臺上一邊用塑料搓衣板洗衣服,一邊咳嗽著抽煙。

電子廠的工人大多都抽煙,不論男女,不論有錢沒錢,有錢的車間經理兜裏裝著軟中華,沒錢的小時工們也會在下夜班後湊錢在廠子門口買一包不知真假的大前門,就著深圳潮濕的晨風狼吞虎咽地抽完。

我討厭煙味,從前薛建國在家的時候就討厭,聞見一絲味道就要皺眉頭,現在想起來覺得當時的自己真矯情,在電子廠裏待上兩三天,我都快被熏成煙熏臘腸了。

郭老師有時候會給我遞煙:“試試?”

“我怕死。”我搖頭,還勸她:“你也少抽點吧,對身體不好。”

郭老師笑了,往嘴裏塞了根煙,打火機竄起火苗來點燃:“我閨女也經常這麽說。”

“你還有女兒?從前沒聽你提起過。”

郭老師說:“有,特漂亮的小閨女,比你小不了幾歲,今年該中考了。”

我算算年紀:“中考?那就是十五歲……你今年不也才三十出頭嗎?”

“我們那個小地方,女孩來了大姨媽就能吃席結婚,結了婚就生孩子,生完了閨女生兒子,生出一個兒子還要催著你生第二個第三個……一生就是一輩子,好多四十歲就當了姥姥的。”

我問:“怎麽不把女兒接過來?深圳這邊的教育條件應該比你老家更好吧。”

“當年她奶奶因為我生了個女孩,對我千般萬般的不滿意,我忍了幾年忍不下去,覺得日子不能這麽過,就偷偷跑了。”郭老師說起往事的時候神情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跑的時候她還沒上小學,人長得還沒桌子腿高……這些年我不敢回老家,她恐怕早就恨死我了。”

在電子廠打工的人大概能分成兩類,一類是年輕人,不想讀書或者成績不好,來這裏給自己謀生活,渾渾噩噩的上工幹活,每到月末發了工資,手裏有錢就出去胡吃海喝揮霍一頓,不到幾天錢花完了,就又回到廠裏混日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喜怒哀樂都只和自己有關。

另外一類,是為了家人從全國各地來深圳打工,重病的父母、年幼的孩子、殘疾的伴侶……每個人都有背井離鄉的理由,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大同小異又各不相同的生活重擔。

我目前屬於第一類,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不能讓自己變成第二類。

我不想一輩子在電子廠當個計件工,我想掙更多的錢,工段長每個月的工資能有四千五,我給自己定了個目標,在深圳待夠一整年前,我要當上工段長。

郭老師幫了我很多,她教我各個崗位的技術要點,帶我熟悉整條生產線的流程,她是唯一一個相信我,不會嘲笑我異想天開的人。

來到深圳一年兩個月零三天後,我真的通過廠裏的考核,當上了新生產線的工段長,每個月工資四千七百快。

發工資的那一天,我請郭老師去外面的餐廳吃了頓飯,喝了些酒後,我問她問什麽一直幫我,她說我嘴甜討人喜歡,可我知道,她大概是在透過我想念她的女兒。

2007年發生了很多事,季瑛考上了清華,我當上了工段長,廠裏又招了一批年輕人,其中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分到我們宿舍,她叫王琦。

和電子廠其他輟學來打工的年輕人不同,王琦的行李箱裏裝滿了課本,空閑時間別人都在玩手機,只有她一個人每天捧著書。

她說自己高考滑檔沒考上本科,家裏人也不願意出錢讓她覆讀一年,所以才來這裏,一邊打工一邊準備高考。

廠裏的其他人大多數看不上她,覺得她都已經來電子廠了,就不應該每天帶著本書裝清高,好像她就比別人高人一等。

不過王琦也看不上這裏的其他人,她長了一雙很漂亮的丹鳳眼,像只狐貍一樣,總是瞇著眼睛用冷漠的目光掠過所有人。

這種看不上和輕視很快引起一些愛管閑事的人的報覆,她的課本經常被扔到角落的垃圾箱裏,晾在外面的衣服總是不知道被誰潑了臟水,甚至有一天中午,一群人把她堵在食堂的偏門。

為首染著黃毛的男人一臉痞子樣,吊兒郎當的想讓王琦當他女朋友,王琦一臉嫌棄的拒絕,黃毛甚至還想對她動手動腳。

“哎!吃完飯就回去上工!夥食太好吃飽了沒事幹是不是!”

我也不喜歡王琦,但最看不了這種欺負人的場景,跑上去大喊幾聲,從一群黃毛裏面把王琦拉出來。

“那群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以後離他們遠點,”我勸王琦:“你要是真想繼續念書,還是回家和父母好好商量商量吧,能在家裏解決的問題,就別跑這麽遠來受這份苦。”

王琦點點頭沒說話,過了兩天,她搬著行李從宿舍離開了,我聽別人說她辭職了,還以為她聽進去勸,真的回家了,沒想到兩個月後,她又找上門來。

再見王琦,她已經換了一副模樣,從前身上的舊短袖和牛仔褲不見了,穿上了高開叉的白裙子和誇張的高跟鞋,身上噴著三米開外就能聞見的香水。

我身上穿著廠裏發的藍色工裝,在廠子門口看見王琦,差點沒認出來,她倒是對我很熱情,還請我去吃了頓晚飯,又請我去附近新開的酒吧玩。

酒吧裏燈紅酒綠,我們兩個坐在吧臺的角落,調酒師花裏胡哨的擺弄著各種酒杯,最終端出兩杯雞尾酒推到我們跟前。

我有些喝不慣雞尾酒的味道,被嗆了一口,王琦看著我呵呵的笑。

“笨蛋,這就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喝的。”

我盯著面前那杯雞尾酒,仔細看了一會兒,在酒吧暧昧的燈光下,我連這酒究竟是什麽顏色都看不清楚,唯一清晰的就是價目表上昂貴的三位數字。

我問王琦:“你發財了?有錢請我喝這麽貴的酒?”

她看著我笑:“介紹給你,你要不要?”

“在哪兒上班?你不會是去搶銀行了吧?”

王琦哈哈一笑,在暧昧燈光的映照下,她的五官模糊起來,只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她輕聲說:“不是搶銀行,但也差不多,都是從有錢人的兜裏掏錢。你比我好看,打扮一下,肯定掙得比我更多。”

她的話讓我一楞,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又看看王琦身上的打扮,恍然間意識到了什麽。

“你不會是在酒吧裏當陪人喝酒的小姐……王琦,你知道這是在幹什麽嗎?你知道這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掙錢嗎?!”

我震驚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大了些,王琦趕緊拽著我坐下,皺著眉頭讓我小聲點:“噓!這麽大驚小怪幹什麽?都是掙錢,沒你想得那麽不堪。”

我看著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這個兩個月前還每天捧著書本,立志要高考考上大學的女孩,現在竟然成了酒吧裏的陪酒女。

我下意識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平覆心情,但想起這杯酒三位數的價格,心裏瞬間又平靜不了。

“我勸你最後一句,有些錢是不能掙的,小心把自己的人生整個賠進去!”

我和王琦不歡而散,我重新回到電子廠,蹲在陽臺上洗衣服,酒精後知後覺的開始發揮作用,心裏亂糟糟的,臉上熱得快要燒起來了。

正好隔壁宿舍新來的小姑娘來敲門,捂著肚子怯生生地問:“小綰姐,我今天生理期難受,晚上的班想請個假……”

“我床上有請假單,你自己寫一個,記得自己找人替班就行。”

小姑娘聲音弱弱的,還帶著我聽不太懂的南方口音:“我是新來的,沒什麽熟悉的朋友……”

她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口音太重我還聽不懂,心裏原本就有的煩躁再也忍不住:“找不到人替班就別請假,想掙這份錢就別這麽多事!”

小姑娘被我吼的渾身一抖,手腳無措的看著我,小聲說了句對不起,轉身走掉的背影像是逃跑一樣。

我停下手裏搓衣服的動作,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不論如何我也不該態度那麽差,剛想把人叫回來,可小姑娘已經跑遠了。

“啪”的一聲,我把火氣都撒到手中的衣服上,往盆裏一扔,激起一片水花。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中途還起床吐了一次,郭老師說可能是喝酒喝多了,問我酒量怎麽樣。

“不知道,”我搖頭,實話實說:“這是我第一次喝酒。”

郭老師幫我拍後背順氣:“那你就是天生的酒量小,以後盡量別沾酒。”

我胡亂的點點頭,吐完以後又爬上床睡覺心裏還惦記著明天有早班。

只是誰都沒想到,第二天清晨醒來聽到的第一個消息會是昨晚生產線上發生了意外,那個找我請假沒成功的小姑娘被機器壓斷了整條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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