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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玉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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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玉盤

為了避免我因為父母離異而被同學排擠,媽媽沒有選擇讓我進設計院的子弟小學,而是每天早起半個小時,騎著自行車把我送到縣裏的小學讀書。

媽媽在生活中是一個嚴謹慎重的人,像是上學這種事情,她寧願早到二十分鐘,也堅決不可能讓我遲到,所以慢慢的,我就成了負責每天早上拿著教室鑰匙開門的人。

早餐來不及在家裏吃,就只能用塑料袋裝著,在教室裏面解決。

除了我,薛時綰幾乎是班裏面來得最早的人,我很好奇這是為什麽,畢竟薛阿姨看上去可比媽媽溫柔和善多了。

“我媽從來不送我上學,我姐在旁邊的縣一中上學,她都是讓我跟著我姐一起走,她們縣一中七點就開始早讀了!”

我看著薛時綰一邊打哈欠,一邊趴在桌子上,忍不住問:“有姐姐是什麽感覺?是不是特別好?我從小就希望能有個哥哥姐姐,或者有個弟弟妹妹也行,能陪著我一起玩。”

薛時綰從桌上支棱起腦袋,看著我的眼神像是看著動物園裏的大猩猩:“我姐可煩人了!總是和我搶房間搶零食,我真羨慕你是獨生子女!”

薛時綰不是獨生子女,她家裏有一個大了她七歲的姐姐,據說薛阿姨當年懷孕的時候,找小診所的醫生偷偷看過,以為是男孩才生下來,就因為這個,薛叔叔還因為違反計劃生育政策而被降職。

媽媽說,都是重男輕女惹的禍。

我還不懂什麽是重男輕女,但媽媽說的都對。

從縣小學到家屬院的路程有十分鐘,每天下午三點半放學,我就和薛時綰一起結伴回家,這十分鐘的路程就總是會磨蹭成二十分鐘甚至半個小時。

薛時綰性格比我活潑,腦子比我靈活,就算是路邊隨手拔的幾根狗尾巴草,她那雙靈巧的手也能做出各種有趣的小東西,有時候編成蟋蟀,有時候編成小鳥,有時候做成花環戴在頭上。

那個時候美國迪士尼的動畫片剛進入國內不久,女孩們都幻想著自己是公主,薛時綰不一樣,她不僅是幻想,還經常拉著我一起在家裏扮演公主。

薛時綰會把狗尾巴草做的花環戴在頭頂,把家裏的蕾絲邊舊窗簾披在身上,踮起腳轉圈,仿佛自己身邊也出現了無所不能的仙女教母,轉個圈就能變成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薛時綰當公主,我就是她身邊最忠實的護衛,護衛要保護公主,我也一直保護著薛時綰。

在學校裏面,薛時綰是班裏最漂亮的小姑娘,那個年代的縣城小學沒有校服,小孩們的衣服大多都以舒服耐臟為主,弄破了就打個補丁縫一縫,大人們有個共識:小孩長得快,衣服很快就穿不了,沒必要買太貴的。

在我們這一群灰頭土臉的小孩中,每天都衣服不重樣的薛時綰就顯得有些鶴立雞群,她到底有多少條不同顏色不同樣子的裙子,誰都數不清。

而且薛時綰在五歲的年紀就已經有了註意形象的意識,在其他小孩課間都在追逐打鬧,瘋跑瘋玩的時候,她就拉著我在教室坐著。

“外面太陽那麽大,會把你曬成黑鹵蛋!”

薛時綰的手總是幹燥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手腕上戴著水晶繩編的小手鏈,她牽著我的時候,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我,我就說不出任何一句拒絕的話了。

護衛要保護公主,我想,聽薛時綰的話,應該也算我這個小侍衛的一種保護吧。

“別出去和他們玩了,我從家裏帶了小人書,咱們一起看。”

比薛時綰的裙子更多的,就是她的小人書,蹭她的書看得多了,我也喜歡上了看書,每天下課也不出去和別人一起玩了,就跑到她的身邊,和她擠在一張椅子上,一起看還帶著拼音的小人書。

薛時綰的一雙眼睛又大又圓,不笑的時候像是滿月的月亮,笑起來就像是彎彎的月牙,語文課上念古詩,學到那句“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我就在悄悄地想,白玉盤長什麽樣我不知道,但薛時綰的眼睛我卻是見過,像極了天上掛著的月亮。

一年級的第一次期末考試,我的數學考了一百分,語文卻只考了九十八,在班裏排第二名,第一名是薛時綰,她考了雙百。

班主任就是我們的語文老師,她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奶奶,戴著老花鏡,口頭禪就是“等帶完了你們這一屆,我就退休不幹了”。

語文老師要求嚴格,為了我語文的這98分,她還特意將我叫到了辦公室。

她拿著我的那張考試卷子,扶扶眼鏡,嚴厲的看著我:“季瑛,你其他題都答得很好,但是你能給老師解釋解釋,你這道古詩題是為什麽寫成這樣嗎?多簡單的默寫題呀,你自己讀讀,你寫了個什麽?”

我唯一做錯的是一道古詩默寫題,我拿起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讀出來:“小時不識月,呼作,呼作……”

我感覺語文老師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我身上,在這樣的目光下,我小聲的讀出來:“呼作……薛時綰。”

“人家李白不認識月亮,把月亮叫做白玉盤,你季瑛也不認識月亮?還把月亮叫薛時綰?”

面對語文老師的質問,我只能結結巴巴的說:“老師,我錯了,我就是覺得,薛時綰也和月亮很像……”

語文老師被我氣歪了眼鏡,辦公室的其他老師卻忍不住都笑了,同樣笑出聲的還有站在辦公室外偷聽的薛時綰。

最終我拿著那張卷子回家找媽媽簽字,薛時綰則是笑了我一路。

晚上吃飯的時候,媽媽看了我填在卷子上整整齊齊的“薛時綰”三個字,也忍不住笑了,她給我簽好字,只囑咐了我一句,以後考試要專心細心,就沒再說什麽,繼續去院裏加班了。

媽媽越來越忙,薛時綰比我懂得多,她告訴我,這是好事,說明我媽媽要升職了,以後就能掙更多的錢回家了。

我問她:“你怎麽知道的?”

薛時綰驕傲的仰起頭:“我爸爸就是這樣,他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才回家,還經常出差,我媽媽就說,他肯定是要升職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薛阿姨說的,那應該就是真的。

然而我和薛時綰都沒想到,比升職先來的,是設計院的改革與下崗潮。

我也記不清楚,究竟是從哪天開始,家屬區高墻外站崗的哨兵叔叔不見了,常年緊閉的大門敞開了,設計院的牌匾也換了,筒子樓裏的爭吵聲也變多了。

在這場下崗潮中,不少人的鐵飯碗被打破,大批的工人下崗,爸爸也包括在其中。

爸爸來家裏的那天是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我早早做完了作業,和薛時綰一起坐在樹蔭裏,她躺在躺椅上,我在給她讀小人書上的故事。

爸爸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他站在樹下喊我的名字,笑著對著我招招手:“小瑛,來,想爸爸沒有?”

我走到爸爸面前,搖搖頭。

當初他和媽媽離婚的時候,是爸爸主動為了三千塊錢放棄我的,我為什麽要想他?

爸爸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馬上又恢覆正常,從兜裏掏出兩塊糖塞到我手裏:“拿著吃,爸爸先上樓去找媽媽一趟。”

我展開手掌,手心躺著兩塊包著金色錫紙的巧克力球,我記得這是個進口牌子,在商場裏賣的特別貴,媽媽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舍得給我買一小盒。

我把巧克力裝進口袋裏,坐回薛時綰旁邊,準備繼續給她讀故事。

“別讀了!”薛時綰拉著我忘樓上跑:“趕緊追上去呀,你不想知道你爸媽要聊點什麽嗎?”

我其實不是很想知道,我不喜歡爸爸,更不關心他要說什麽,但既然薛時綰好奇,我就和她一起上了樓。

爸爸和媽媽在客廳裏說話,我就把房門稍微打開一個縫隙,和薛時綰一起偷聽。

“那個,院裏最近的下崗名單下來了,”爸爸的聲音中透露著一種小心翼翼:“副院長器重你,今年評副高的名額也給了你,三十歲就能評副高的工程師,你是頭一個,他們都說,你現在就是院領導面前的大紅人……”

媽媽冷冰冰的打斷:“季向東,你有話直說吧。”

從門縫裏,我看見爸爸局促地摸了摸鼻子,猶豫一會而才說:“我就是覺得,你在領導面前有面子,能不能幫我說說,把我從下崗名單上面拿下來?”

“不能,”媽媽的拒絕很幹脆:“下崗名單是院裏面定好的,我改變不了。”

爸爸急了:“怎麽會改變不了呢?領導現在多器重你啊!你要是開口,這是肯定能辦下來!你知道的,我就是一個高中學歷,現在外面的好工作都只要大學生,我這個高中學歷只能去工地上搬磚……”

“你現在知道高中學歷不夠用了?”媽媽厲聲反駁:“當初我就和你說過,未來電腦作圖是大趨勢,描圖員這個崗位遲早會被電腦取代,可是你聽了嗎?我讓你去讀夜校,你嫌累,我讓你學門外語,你也不願意,時代在不斷的進步,像你這樣只想混吃等死的人,遲早會被時代所淘汰的!”

“是是是,我錯了,我早就該聽你的,我對不起你,”爸爸語氣軟下來,祈求著:“一日夫妻百日恩,咱們好歹也結婚這麽多年,你就當最後幫我一次,小瑛都這麽大了,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我湊近了還想聽聽媽媽到底會不會答應,但薛時綰卻拉著我,不讓我繼續聽下去了。

薛時綰把我帶回她家裏,她的臥室和姐姐共用,小小的臥室裏除了一張上下鋪,就是一個大衣櫃。

我坐在薛時綰的床沿邊,仰起頭問她:“怎麽不讓我繼續聽了?”

“還不是為你好,”薛時綰叉著腰,故作成熟的說:“父母吵架,小孩子聽見了會傷心,我這是為了保護你。”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她:“可是我爸媽從小就吵,我都已經習慣了。”

我這話是真心的,我早就習慣了爸媽的爭吵,除了覺得煩,我沒什麽其他的感覺。

但薛時綰卻好像誤解了我的意思,她那雙好看的大眼睛盯著我,眼神轉變為同情,她家庭圓滿,所以下意識就覺得我這個離異家庭的孩子是個小可憐。

她在我旁邊坐下來,不由分說地拉過我的手,攥得緊緊的。

“以後你就是我身邊最好的朋友,我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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