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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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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重啟

出發去往上海前,馬楚雯終於和任子延吃上一頓飯。

說終於,是因任子延在此之前約過她三次。但由於二部著實人手匱乏——要補充進崗的另外一名新同事遲遲未到,此前來的那名業務還不夠熟悉,加之實習生因處理留學簽證問題要提前離職,再加之吳花果身在法網賽場遠水難解近渴——大大小小事務全都壓在楚雯一人肩上,她從未覺得這樣累過,以至於完全分不出一頓飯的時間給任子延。

至吳花果回歸情況稍有緩解,楚雯念著此次上海活動之後直接接上游泳錦標賽,再次見面就要到七月初了,於是一口答應下來。

周末要準備出行行李,兩人便將時間約在周五晚上,地點定在任子延朋友那家東北菜館。

楚雯因加班遲到半小時,待她趕到,任子延正坐在門口最靠窗的一張桌子上,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同周遭熱烈氣氛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打聲招呼坐下,任子延隨即收起電腦,摘下眼鏡揉揉太陽穴,“出門前有點兒活兒沒幹完。”

“我不說要晚會兒麽。”楚雯一邊從手腕上摘下橡皮筋綁頭發,一邊看向他,“你弄完再出來多好。”

“怕你等。”任子延隨口回句,向左手邊揚揚下巴,“去拿涼菜吧。”

餐館正中有一片自選涼菜區,背靠墻的長桌上擺放七八個大盆,這也將空間分割成前後兩個區域。楚雯說道,“你先去,我上個洗手間。”說罷回身迅速從包裏拿出一片衛生巾塞進口袋,未料背後桌食客恰好起身,椅背相撞她的包整個倒扣摔落,東西撒了一地。

對方趕忙道歉,剛欲幫忙撿被快一步的任子延止住。他蹲下身將一地零碎悉數塞回包裏,遞還給楚雯時小聲問一句,“肚子疼不疼?”

剛剛在桌腳下他摸到一包衛生棉。

“有點兒。”楚雯裹緊衣服,“我去洗手間。”

例假肚子疼算老毛病了。之前以為手術後取掉肌瘤會好一些,奈何這癥狀真是頑疾,到期提醒堪比信用卡還款短信。昨天吃下止痛藥還好,今天硬挺著發熱貼熱水齊上陣,疼痛感變得忽輕忽重。

洗手間裏有個年齡與她相仿的女性正靠著水池打電話,話音間似是工作中受了什麽委屈。楚雯進去時聽到“不能因為我能喝酒就讓我去陪客戶啊”,再出來時對方已眼圈通紅,兩人匆匆對視過,楚雯從旁邊抽紙機拿幾張紙巾遞過去,沒有其他交流,她先退出洗手間。

回到座位,桌上擺好兩碟小菜一壺茶。任子延倒好一杯推到她面前,“這是檸檬片泡的,不影響睡眠。菜我點了幾個,吃完早回去休息。”

或許年長幾歲的關系,他更細心、體貼、也更懂得去站在她的角度想問題。

“好。”楚雯吹吹杯沿,“剛才在洗手間有個姑娘哭了,好像領導讓陪客戶她不願意,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挺那什麽的。”

“誰工作當中還沒點委屈。”任子延漫不經心評價一句。

“也是。”楚雯單手捂住肚子,疼痛感陣陣襲來,“我都這樣了還得加班出差,我也委屈。”

“哦差點忘了。”任子延說著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手提袋,“上次去,看你桌上枸杞快見底了,這裏面有枸杞、柚子茶葉、玫瑰,反正每樣都有點。早就想給你,這不一直也沒見著。”

楚雯接過,見瓶瓶罐罐有五六種,包裝都不大。順手拿起一罐,笑了笑,“這點估計很快就喝完了哎。”

服務生前來上菜,任子延把熱菜和涼菜換個位置,熱的擺到楚雯跟前,與此同時說一句,“所以你得經常和供應商見面。”

他的神色沒有一絲波動,算得上親密的一句話從嘴裏冒出來就像在講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仿佛他已經把她視為生活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楚雯說聲“謝謝”,補一句,“確實好久沒見了。”

兩人邊吃邊聊些瑣碎日常,直至任子延邀請,“下周末出來看電影?我過去接你。”

“誒?”楚雯擡頭,“我從上海直接飛布達佩斯去跟游泳世錦賽,七月初回來。沒跟你說是吧?這陣兒事情太多,都過糊塗了。”

“世錦賽?之前不說小吳去嗎?”

“原本定吳兒去跟,我主動申請換她。”

任子延蹙眉,“你們內部還能換來換去?”

楚雯未察覺到對方的微表情,“朋友麽,能搭把手就幫一把唄。”

“我知道你們關系好,可是楚雯,工作和私下關系怎麽能混為一談?”任子延放下筷子,“如果團隊裏每個人都這麽幹,你頂我我替你,且不說其他人怎麽看你們,這對工作本身就有失尊重。”

這番話說得楚雯有些懵,她盯住對方,“你什麽意思?”

“你太意氣用事。該小吳做的事情為什麽你主動申請去做?”

在一場談話中,楚雯會被言辭之外的因素極度影響。換言之,哪怕對方說出的話是中立的,可表情、動作、語氣、語調,這些環繞言語的外部因素但凡有一個不對,馬楚雯就會像只鬥雞,一瞬間戰鬥值拉滿。

她認為,這些才會表露出一個人真正的態度。

“我和吳兒的關系,用不著其他人揣測。”楚雯抿一口茶,重重放下杯子,“我也從來沒有輕視過自己的職責。”

“你先別……”任子延並不打算爭吵,剛欲解釋,一位穿著短袖Polo衫的高大男子叫著他名字過來,兩步走到跟前,隨即拽起任子延胳膊,“我剛辦完事回來,還找你呢。趕緊的。”

“幹嘛?”任子延被拉起來,看一眼楚雯,匆忙介紹,“老杜,這兒老板。”

“你好美女。”老杜拉起人急匆匆就往裏走,“趕緊的先過來。你怎麽坐門口了,找你一圈……”

約莫兩分鐘,老杜自己回來,先道聲不好意思,打量楚雯一番忽而問道,“哎,你是不是那個……就前段NBA球星嘉年華……”

楚雯笑,“嗯,我最賽事記者。”

“我說怎麽看著眼熟!”老杜見窗臺上放著筆記本電腦,“跟子延過來聊事情?你們可真是,大周五的工作都整餐館裏來了。”

楚雯朝裏面探探頭,“任子延呢?”

“嗨,別提了。我家裏水管爆了,這剛解決完來店裏,員工就說裏面有個姑娘,邊喝邊哭,就自個兒一個人。我尋思過去看看吧,好麽,熟人,以前跟子延好過。正勸著呢,偏就店裏有小夥兒認識子延,過來跟我說任哥做窗邊那桌。”老杜擺擺手,“直接炸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要找子延讓他幫忙想辦法。沒轍。”

楚雯心裏一沈。

老杜搖頭嘆息,“這工作當初是子延給牽的線,說不願意做文職想做銷售鍛煉。你做銷售又不想喝酒,這事兒別人幫得上麽,也就是都認識,我不好瞎嘞嘞。得,幫忙幫出售後來了。”

正說著,任子延將半醉的姑娘攙出來。楚雯看過去,正是之前在洗手間打電話的人。

老杜三步並兩步迎上前,欲搭手被旁邊的食客攔住,立刻換作笑臉應和,“得咧。三瓶百威,馬上來。”

楚雯循窗而望,一雙背影正在往主路去。她收回視線,肚子開始莫名絞痛,疼得好似渾身都在打顫。從包裏翻出止疼片,就水咽下。

很快任子延回座,輕描淡寫解釋一句,“認識。喝多了。”

楚雯暗自用拳頭抵住小腹,掩飾住表情,“老杜說了。”

任子延點點頭,繼續未結的話題,“我剛才沒有說你或者小吳工作失職,好,我承認我有點生氣,但那……”

“任子延,”楚雯定定看著他,“我不是你的同事,更不是你的下屬。甭用帶你自己團隊那套來管別人,你不覺得管得太多?”

任子延瞬間僵住,沒有作聲。

“我吃完了。”楚雯抄起包站起來,“沒喝酒,開車來的,不用送。”

當天晚上,任子延給楚雯發去一條消息,“話說重了,別忘心裏去。”他猜她在慪氣,便也沒期待立刻收到回覆。第二天下午,任子延又發一條,“明天我送你去機場?”依舊石沈大海。

就這樣過了一周,求助無門的任子延一通電話打到吳花果手機上。

吳花果正和鐘世在超市排隊等待結賬,看到屏幕上的聯系人先是疑惑地“嗯”一聲,而後接起,“子延兄,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

“小吳,”任子延聽得那頭有雜音,問一句,“說話方便嗎?”

“方便。怎麽啦?”

“那什麽,楚雯這兩天跟你聯系了嗎?”

“昨天通過電話。你知道她出差了吧?”吳花果捂住手機話筒,對身後的鐘世比個“楚雯”的口型。

鐘世心領會神指指門口,示意她找安靜地方接聽。

吳花果點頭,邊走邊用手按住另一只耳朵,任子延的聲音這才清晰些,“知道。她去上海前我們吃了一頓飯,有點不愉快,整整一周都沒回消息。我不太放心。”

“怎麽不直接打電話?”

“怕打擾她工作。本來行程就緊張,我也知道跟賽比坐辦公室累。”

吳花果笑,“人好好的,那你還不放心什麽。”

“我怕她情緒不好,心裏賭氣總歸不是好事兒。”任子延輕微停頓,“那天吃飯我們聊到她換下你去跟賽,可能我話說得重了,讓楚雯覺得我在挑撥你們之間的關系。但小吳,我完全沒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團隊裏大家各有分工,不該把個人情感帶入工作。”

吳花果從任子延的表述中猜出大概,雖然楚雯完全沒有提及這場不歡而散。

她回一句,“雯子的確是考慮到我才主動申請的。我……有點私人原因。”

“能理解。這幾天我也反思過,哪怕有個頭疼腦熱換個人去出一線,這些都是有可能的。我不該那麽說。”

任子延這人,經歷豐富,身經百戰,城府深,想得多。某種層面是壞事,總覺得他留有後手,凡事註定是不能吃虧那個;某種層面卻又是好事,懂得變換立場,會深刻自省,既然不妥那就竭盡全力補救。

最初吳花果不喜這種性格,接觸多了卻也覺得樹有千種人有萬類,品質正直,能夠對身邊人坦蕩,至於其他——安妥於世的成年人,誰逃得過“社會性”?

“以我對雯子的了解,她不會因為覺得別人挑撥就自己生悶氣。”吳花果想想問道,“你們吃飯還有別的事兒嗎?”

這是一種女友間不言而喻的信賴——她怎麽樣,我們之間怎麽樣,我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犯不著為無關痛癢的評價大動肝火。

任子延聽罷,原原本本將當日發生敘述一遍。末了無奈總結,“大半個月沒見,總共就呆了一個小時。我也是欠得慌,非得嘮什麽世錦賽。”

吳花果明晰了事情經過,心中已有答案。可她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提出一個問題,“子延兄,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為什麽會生氣?”

即便認為楚雯主動提出跟賽這個行為不妥,那也應該抱著互相討論、給出意見的態度,其中絕不會摻雜進氣惱。歸根結底,任子延生氣的點在於——跟賽要出去大半個月,在此之前兩人已經見面寥寥,他認為楚雯沒有將“他們”列入考慮範圍。

鐘世提兩個購物袋走近,吳花果見狀去接,他故意將看似體積小的袋子勾到她手上。仍在打電話的人未料到重量,手墜了一下,鐘世立刻又接了回來。吳花果自知上當笑著使勁拍他,探頭看過去,袋子裏裝了一整個渾圓的西瓜。

原來已經到吃西瓜的季節了。

“既然你生氣的不是跟賽這事兒,”吳花果聽著那頭沒反應,語音帶笑補一句,“那雯子真正氣的應該也不是這事兒。”

“懂了。”任子延回應道,“小吳,謝謝點撥。”

吳花果說聲“客氣”收起電話,歪歪頭看向鐘世,“不是工作話題,但非常重要。”

鐘世鼓鼓嘴,“我又沒問。”

走出兩步,他又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過好感,很正常。”

吳花果笑了笑,挽過他的手臂。

他們之間的那座信任木樁早已深深紮進土壤裏。

晚風和煦,街頭熙攘,衣著鮮亮的男男女女們大聲說話,城市被浪潮般的熱度席卷著。好像只有夏天允許所有的肆意,又好像人們將所有的熱情都留給了夏天。這讓吳花果突然間想到一個詞——重啟。

嶄新的、瘋狂的、不可思議的、難以描摹的,無論什麽發生在這個夏天裏,都會順理成章吧。

正這樣想著,林拓電話打了進來:

“小吳你快去看,楚雯這下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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