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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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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故事

吳花果此時正在鐘世的公寓裏,外賣剛剛送到——兩份皮蛋瘦肉粥,三碟小菜,不算豐盛,但味道絕佳。

兩人頭對頭吃著,鐘世問,“馬記者沒來消息?”

吳花果戳下手機,見並無新信息,笑一下,“沒。說明沒發火。”

原本她的確預訂了四人位,但在下午臨時改成兩人。坦白說,準備這篇報道時吳花果根本沒有想到任子延,畢竟題材敏感,除去常仁飛,連二部自己人都沒有透露。集中資源階段處處碰壁,楚雯於是提出找任子延試試看,對方紮根體媒圈數年,人脈路子都有一套。任子延當時沒有松口,含糊地表示可以幫著問問。是後來接觸訪問對象時,她們才知道任子延從中做了諸多周旋,幾乎傾盡所能在助她們一臂之力。

吳花果完全理解對方的做法——任子延出手,源於內心深處的新聞人良知,他願意去為運動員遭受的不公平發聲;而所處的位置與身份又讓他無法大張旗鼓去支援,換言之,即便這事兒砸了,他亦可片葉不沾全身而退。

成年人當然要有所權衡。

吳花果之所以不出現也是權衡過後的考量——對方既然欲低調處理,聚會未免張揚,讓楚雯做代表去表示一番感謝,心意已到。再者即便傳出去,相熟兩人吃頓飯自然好解釋的多。

作為馬楚雯閨中密友,她也想到了一些別的。但,緣分天註定,那就看他們之間的化學反應了。

鐘世這時說,“上午你們常主任來俱樂部了。”

吳花果“誒”一聲。

“來辦會員卡,說要打球。”

吳花果笑,“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麽意思?”

“表面來打球,實際看李姐唄。”

“周末李姐一般不在。”

這一根筋的腦袋。

“哎呦。”吳花果使勁搓揉兩下他的頭,“你們打招呼了?”

“嗯。他說之前晚宴報道是工作任務,讓我別怪你。”鐘世胡亂整理下頭發,“你告訴他的?”

“對啊。以後我男朋友再傳什麽緋聞,眼線不就多一個。”

鐘世挑挑嘴角,“他還問我知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我問什麽事,他就說你曾經做過運動員。你們常主任,人很好。”

“喔。”吳花果內心久久感動。

未經打碼變聲的視頻源素材經由楚雯匯報給常仁飛,所以他當然清楚自己是當事人之一。可常仁飛什麽都沒有表露,甚至沒有過問一句。作為上級,作為前輩,作為師父,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了吳花果的秘密。哪怕之於鐘世,因為無從判定,他同樣選擇了守口如瓶。

這也意味著,那些和吳花果一樣出現在視頻裏的人,他們的秘密都在被守護著。

人間真情,往往來自陌生你我他的一份善意。

吳花果問,“常主任還說什麽?”

“還有……”鐘世清清喉嚨,有模有樣學起常仁飛,“小鐘啊,說起來我還算半個媒人呢。當初要不是小吳接下二部的全運會網球賽後采任務,你們哪兒能認識。”

“真能扯。”吳花果不服氣,“咱倆自主相識,自由戀愛,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的份兒。”

“那我理解對了。”鐘世得意地點點頭,“媒人就是中介的意思。”

吳花果看著他眨巴兩下眼睛,而後放下筷子,身體端正,“鐘世,我一直沒有問過你。那個時候……為什麽自己去西藏?”

西藏在鐘世心裏是個特殊的存在。

他聽過一個發生在這裏的愛情故事:

女孩子師範畢業後響應號召到偏遠地區支教,機緣巧合認識來此地考察的地質隊隊員,兩人一見如故墜入愛河。兩個月後地質隊結束考察任務返鄉,半年後女孩支教期滿也重回故裏。科技不發達的年代,一封封手寫信飄散於大江南北,一字一句皆是兩個年輕人熾熱滾燙的思念。他們一直處於異地,似乎從未在一起生活過,然而愛情何時懼怕過枷鎖,打破世俗才是戀人們最引以為傲的標簽。一場赴約,一個沖動,一時雲雨,短暫相聚後男人離京,自此杳無音信。

女孩去找過,去家裏,去單位,去問每一個可能知道的人,老家的人以為他在北京,北京的她以為他回去了,總之,人就是失蹤了。

這是鐘世母親講的故事。後來鐘世想,也許結尾並不是真的。

他自有記憶就知道家裏那個棕眼睛棕頭發的男人與自己並無親緣關系,太明顯了,即便裝作不懂,周圍人的行為還是會告訴他。可鐘世沒有經歷叛逆期,又或者說,他根本來不及去搞一場翻天覆地與家人反目的叛逆便開始打球了——訓練辛苦,競技殘酷,輸贏僅在一念之差——網球霸道地融入了他的生活,一占就是許多年。

其他的,好像自然而然就沒那麽重要了。

被叫做“爸爸”的男人,會在雷雨天守在場館等他一起回家,會在贏球後親吻他的臉說Arsenal你太棒了,會和他一起看比賽,一起做家務,也會告訴他不要在意閑言碎語,生活是自己的。鐘世只有一個父親,不可取代,只此唯一。

是在母親離世後,這個愛情故事才又一次被翻出來。

那段時間沒了網球,他心裏總會莫名的空,什麽都填不滿的那種空。去西藏更像是尋一個答案,他想看看母親生活過的地方,也試圖找到些蛛絲馬跡賦予故事一個可信的結局。

吳花果是行程中的意外。

清秀的長相,可愛的自來卷,水汪汪的眼睛滿是靈氣,可耳朵聽不見——人生第一次,鐘世去接觸一個失聰的人。

到靈芝那天她沿湖跑出去很遠拍照,烏雲席卷,紮西師傅提醒要趕緊離開免得路上遇到暴雨。鐘世在她身後,大聲喊許久卻沒有反應,頃刻間雨點便落了下來。又氣又急跑到跟前拽上人,剛要訓斥卻對上吳花果笑吟吟的一張臉,她指著手背上的雨滴興奮大呼“你看,下雨啦”。那一刻,鐘世才真切的揣測出聽不見是怎樣的感覺——身處無聲世界,她只能借用“感觸”去想象聲音。雨滴打在手背上,厲風吹到臉上,急剎車造成身體慣性前傾,泛著油漬的烤串燙得舌尖酥麻,吳花果借用這些感知幻想著聲音,她所擁有的,是帶著哀傷的快樂。

紮西說她的狀況由於後天造成。已經感受過這世界上有那麽多美妙的聲音卻又失去這種能力,相比從未擁有,哪個更殘酷?

鐘世不知道。就像他站上過那麽耀眼的領獎臺,可現如今成績、獎杯、榮譽,連母親都變成遙不可及的存在,是不是最開始就不選擇這條路會過的更幸福。

她總會讓鐘世想到自己,過往的,現在的,將來的。

甚至連放棄生命的念頭都一模一樣。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他用這句話鼓勵她,而就在那個晚上,這句話也變成他此行找到的答案。

吳花果將空空如也的餐盒疊在一起,鐘世遞過垃圾袋,這番動作過後,兩人都有些沈默。

“想問就問吧。”鐘世說。

“你的父……故事裏的男主人公,”吳花果修正說法,“後來有消息嗎?”

鐘世搖頭。

“不好奇?”

“以前會。我甚至覺得,我媽媽是知道他怎麽樣的。出了意外,或者變心,和其他人組成家庭。可她並不打算把結局告訴我,她不希望我執拗於這件事。”鐘世拉過吳花果的手,低下頭,輕輕揉捏起掌心,“她大概想告訴我,我所擁有的已經是最好的。”

果果,這是在西藏遇到你之後,我找到的答案。

人生多奇妙,窮途末路對上妄自菲薄,萬念俱灰對上忽忽不樂,所有喪的、壞的、絕望的,在一場不曾料想的境遇下野蠻地碰撞在一起,沒有人知道,這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場。

“鐘世,”吳花果反扣住他的手,眼睛亮閃閃的,“你願意的話,我們……搬到一起住吧。”

搬家這天出了一點意外。

鐘世東西不多,況且本就離吳花果公寓近,因此未請專業搬家公司,只把林拓叫來幫忙。走第一趟一切順利,小吳記路上還在打趣說這叫入贅,她與林拓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外來戶鐘世弄得哭笑不得。第二趟下來基本搬完,由於吳花果早前預訂的衣櫃今日送貨,她便抓住壯丁讓兩人把舊的卸掉,等新的一到再順帶裝上,大功告成。

林拓一邊幹活一邊抱怨,“又不是新房,至於還得換個大衣櫃麽。你倆真是逮一個朋友可勁造兒。”

鐘世逗他,“這次幹得好,換新房時候還叫你來。”

“絕交吧。立刻,馬上,就現在。”

吳花果在一旁整理鐘世的行李,剛將箱子清空豎起來放,一枚玉墜滑出箱口,她撿起來看了看,“這個好眼熟。”

兩名男性勞動力齊齊看過來,林拓順口回答,“娜娜有個一樣的。”

“是。”鐘世接話,“娜娜出生的時候,姥姥寄過來的,我倆一人一個。”

“我說呢。”吳花果把東西小心收進自己的首飾盒,“你們怎麽都不戴呀?”

鐘世正在卸螺絲,停下來擦擦汗,“我平時跑跳不習慣戴東西,娜娜……”

“她怕丟。本來就馬大哈,出去一趟自己能回來就不錯了。”林拓說這話時還在指揮鐘世,“看看右邊是不是還有個螺絲?這兩塊板不應該卡這麽緊啊。”

吳花果與鐘世對視一眼,心知肚明點點頭,而後問道,“林隊醫,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帶娜娜出去玩?”

“她帶我還差不多。”林拓抄起礦泉水咕咚咕咚幾口,“小丫頭點子多的是,今天這兒明天那兒,看什麽都新鮮。”

“你們在約會?”

林拓險些被嗆到,咳嗽著對吳花果猛擺手,隨後看向鐘世,“你啊,你快買車吧,把這擔子趕緊接過去。不然誤會大了。”

鐘世用些力氣拆掉一塊木板,揉揉肩膀站起來,“如果你對娜娜有什麽,不用在意我。”

林拓笑笑,口氣卻是認真的,“我這麽跟你說吧,我對娜娜的感情和你對她一模一樣。你今年比賽多,訓練忙,平時各方面顧不到她那麽細。我完全就當自己是她大哥,做不到有求必應,但盡力而為。”

吳花果在這時聽到客廳裏的響動,急忙打開臥室門出去,兩名送貨員正將新櫃子放下,其中一人拿出簽收單,“您好,麻煩簽個字。”

“哦,好。”吳花果遲疑著簽上自己的名字,擡頭瞥見玄關櫃子上的鑰匙,一下了然。

丟三落四的小姑娘到底沒能掩飾好自己。

她在關門前多問一句,“給你們開門的姑娘走多久了?”

“剛走。就您出來前邊。”

他們三人都在臥室,為拆卸方便關了門,加之叮叮當當響動大,誰都沒有關註到有人進來。

林拓的聲音再次傳來,“前些年在國外,你和娜娜你們一家一直很關照我。現在我就想多做點把這份情還上。沒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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