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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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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軌跡

四人一起吃過晚飯,鐘世與林拓一人提一行李箱,將娜娜送至吳花果處。車臨停在小區外,林拓沒有進電梯便回去了。鐘世與小妹聊天,許是習慣,許是不想被第三人聽見,他們之間講法語。吳花果並未打擾,默默做起迎接客人的活計——比如將衛生間洗手臺上的瓶瓶罐罐收入櫃子,留出一片空間,比如將加濕器裝滿水放入客房,再比如摘下陽臺上晾好的衣服。正忙活著,鐘世喚她,“可不可以送我一段?”

又不是第一次來找不到小區出口,這倒新奇。

娜娜對此卻喜聞樂見,一手拉過一個推兩人出門,“快去快去,我正好和爸爸視頻。”

吳花果拿上鑰匙,臨走不忘告訴娜娜無線網密碼,而後隨鐘世走出家門。

月光皎潔,樹影婆娑,可冬天的夜風總歸強硬,她不由裹緊大衣。

鐘世停下來,替她拉上羽絨服拉鏈,接著一聲不響握住她的手,一起放入自己大衣口袋。

吳花果也沒有說什麽,只覺得他的手暖極了。

兩人相顧無言走了一段,鐘世開口,“剛才在車上我想了下,娜娜住進來肯定會添麻煩,不然還是讓她去酒店吧。”

吳花果眨眨眼,“展開說說,什麽麻煩?”

“你家只有一個衛生間,兩個人要錯開用。她本來就喜歡晚睡,剛到又有時差,只會睡得更晚。還有日常打掃清潔……”鐘世用另一只手抓抓頭發,“總之,各種各樣的不方便。”

“你剛才在交待做客之道?”

鐘世用沈默表示了肯定。

吳花果“喔”一聲,“怪不得不讓我聽呢。”

“不是。”鐘世擔心對方多慮,趕忙澄清,“用中文我怕講不明白,也怕娜娜不理解……”

“所以娜娜怎麽說?”

“她?她說都知道,都記住了,不會給我丟臉。”鐘世笑一下,“大概就這意思吧。”

“你小妹可比你通透多了。”吳花果用食指戳戳他胳膊,“為什麽不能麻煩別人呢?人活著又不是一根獨木,總有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也少不了提供幫助的時候啊。”

鐘世停下,在口袋裏捏捏她的手,“你確定OK嗎?別管其他,說實話。”

“我OK的,完全沒問題。”吳花果臉上帶笑,鄭重地點點頭。

“那我轉……”

未等鐘世說完,吳花果立刻知曉意圖,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按住他的胳膊,“這陣子我有點忙,抽空讓林拓陪娜娜去辦銀行卡吧,他開車也方便些。等辦好你直接轉給娜娜就行了。”

鐘世努努嘴,“你可真蔔未知先。”

“蔔……那叫未蔔先知!”差點兒被繞進去的吳花果一跺腳,“鐘世!禁!用!成!語!”

待回到家中,娜娜已經結束視頻,正坐在地上將行李箱中的衣物拿出整理。

吳花果敲敲敞開的房門示意,小姑娘欲站起來卻腳下一滑,側身倒下的瞬間,胳膊結結實實撞到床棱上,吳花果驚嚇之於趕忙上去攙扶,“磕到哪兒了?我看看。”

“沒關系啦。”娜娜揉著胳膊朝她笑,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本來就粗枝大葉。”

哈。吳花果心裏偷樂,怪不得鐘世遭嫌棄中文不好呢,對比之下,高下立見。

她扶娜娜坐到床上,遞過手裏剛買的冰淇淋,“你哥說你喜歡吃甜的,嘗嘗。”

“他總算懂我一次!”小姑娘也不記疼,拆了包裝咬下一大口,含含糊糊評價,“好吃。”說完拱拱吳花果,“你們約會都這麽快?”

“哪有。”吳花果笑。

“小吳姐,其實Arsenal給我發過你的照片。”娜娜比劃兩下,“但是今天在球場你換了發型,我沒有認出來。”

“我的……照片?”

“嗯。”娜娜說著便開始找手機,衣服堆,床頭,行李箱,四處翻一遍仍是未找到,倒真應了“粗枝大葉”的自評。本人也不在意,坐回床上繼續與吳花果聊天,“手機不知道放哪裏了,下次再給你看。哦還有,你進門那裏掛的帽子,喜歡嗎?”

帽子?

想起來了,鐘世送的那頂漁夫帽,因為綠色緣故她平日很少戴,卻又覺得看著心情很好,就一直掛在玄關衣架上。

娜娜這時拍拍胸脯,一副驕傲模樣,“我挑的。”

“你?”

“去年Arsenal回來過一次,比賽輸了,他心情不太好。後來快要走的時候說要幫朋友帶東西,我陪他去商場,別人的很早就買完了,他還一直要轉。”娜娜轉述著當時的情形,“我腿都要斷了,他才說想送個禮物給你。”

吳花果問,“為什麽是帽子?”

“Arsenal習慣戴帽子,我想他會希望你可以更了解他,去感受他的習慣,所以就選了一頂。果然,買完之後才覺得他心情好了些。”

吳花果想了想還是告訴對方,“綠帽子在中文環境裏,有其他含義。”

小姑娘傾心中文,之後又要在此處學習,特定符號多知道些免得被曲解。

“啊?不好的嗎?”

“不算好吧。”吳花果笑了笑,“但是禮物我很喜歡。”

娜娜點點頭,眼神忽然木了一下,“拼音漢字學起來都不難,可自從媽媽離開,這種東西就很難學到了。”

她是鐘世的小妹,她同樣失去一位至親。而那時的娜娜更年少,生命中與母親相處的時光亦更為短暫,再度回看那些稀薄的記憶,她該有多珍惜。

吳花果一陣心疼,又不知如何安慰,揚起手輕輕拍怕她的後背。

“小吳姐,你知道失去的感覺嗎?”娜娜仰起頭,定定看著潔白墻壁與屋頂交接處的直線,“媽媽去世我記得,可那時還小,只是很傷心很難過,看到別人和媽媽在一起,我回家就會鉆進衣櫥裏哭,我想她。後來有一天,Arsenal給我們留了一張字條,說他要出去散心。我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沒有一個人知道,電話打不通,信息全都沒有讀。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失去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失去他了。”

“你沒有啊。”吳花果攬過小姑娘的肩膀,“他現在好好的,你們都沒有。”

娜娜像只溫順的小貓伏在她肩頭,吸吸鼻子說道,“我記得四天還是五天後才接到他打來的電話,他說自己在拉薩,一切都好,想看看媽媽走過的地方。”

吳花果的心頃刻間被吊起,繼而又緩緩落下。

“那次爸爸非常生氣。因為開始我們只覺得他心情不好,需要自己的空間。但一直聯系不上,差一點就要報警。Arsenal回來後,爸爸和他發了很大的火,以前從來沒有過,之後也再沒有了。”娜娜止住回憶,聲音沈下去,“其實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麽去西藏,可我想那是Arsenal的秘密,也許是和媽媽之間的約定。”

夜已經深了,只有客廳裏的飲水機偶爾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

吳花果握握娜娜的手,“你還要倒時差,洗個澡趕快休息。”

小姑娘推讓,“你先吧,你明天要工作。”

吳花果笑,“你哥剛才這麽指示的?”

“嗯,讓我不要幹擾你的作息。”娜娜調皮地眨巴兩下眼睛,“他很關心你呦。”

“這個人,哎。”

“小吳姐你先洗吧,我反正要收拾行李,還要找手機。”娜娜大咧咧朝她做個飛吻,“晚安。”

“好,晚安。”

吳花果回房間換好睡衣,怕明早忘記,先是找出備用鑰匙放在玄關櫃子上,這才準備去洗澡。她在浴室裏楞了一會兒神,今晚娜娜這番推心置腹的講述讓她想起很多以為自己早已記不得的細節。浴室巖灰色的大理石磚上有著黑色潑墨花紋,目之所及,兩道不相幹的紋理向前延展著,在下一塊瓷磚上卻合並為一,之後再次分開,各自去往不同方向。吳花果著迷似的看下去,身體幾乎轉了半周,驚奇地發現那兩條軌跡又一次出現了交叉。她揉揉眼睛,頭有些暈,便也不再探究這些岔開交錯意味著什麽——雖然總覺得,命運好像要將她推到一個光亮的地方去了。

隔日一早,吳花果準備出門時娜娜還未起床,她便留張簡易字條放在茶幾上,告知冰箱裏有早飯,以防萬一將俱樂部地址和家裏地址一一寫明。各處翻一遍,零零總總找到兩百多元現金,悉數放在字條旁,這才放心出了家門。

上午是一二部全員參加的年度總結會。會議由兩部門負責人謝宏偉和常仁飛共同主持,對過去一年的各項工作及相關經驗進行歸納,同時也按時間線對來年的重要賽事做出大致梳理。這算是保留項目了,自部門合並前就有的老傳統——雖負責的體育門類不同,但人員職能大同小異,一年到頭下來各自拿出來說說,好的地方吸取,踩坑的也防止他人再掉進去。吳花果最喜歡的團隊特質正是這一點——大約沖在報道最前線的緣故,一二部的整體氛圍是直接的、坦誠的,沒那麽多勾心鬥角的相互算計,也鮮有因一己私利造成的遮遮掩掩。大家開誠布公將經驗分享出來,力朝一處用,工作自然就簡單了。

十一點多,老謝有事先行離席,由常仁飛完成最後收尾。馬楚雯這時遞來紙條——今年二部預算增加,能進來兩個人頭。你要不要調回一部?

吳花果刷刷寫下——你聽誰說的?

楚雯很快再次將本子推過來——財務啊,消息熱乎保真。

隨後她將食指放在唇上,做個“噓”的動作。

吳花果點點頭,心裏不由有些波動。

一轉眼,調過來已經四個多月了。這四個多月裏發生很多事,第一次跟網球賽、游泳賽險些捅婁子、老毛離職、進入冬奧項目組從不被認可到逐漸適應,若將各中細節一一想遍,恐怕要埋頭苦思到明天早晨。吳花果說不清一部和二部哪裏更好,就像謝宏偉和常仁飛,前者寬厚平和,凡事願意手把手教授;後者激進有野心,堅信困境更能激發潛能——各有優劣,各有特色。從承接的工作內容看,回一部接著幹足球賽事報道,駕輕就熟,且一條線做專,升職潛力巨大;相比而言二部由於門類小眾,涉及寬泛,包括近期又做冬奧項目,未來方向始終有些模糊,她可以繼續做記者,通過此次學習也有機會轉崗到幕後,選擇變多人也就有些猶豫了。

直至會議結束,吳花果都心不在焉。

她決定找老謝談談。

謝宏偉既是恩師,又是父親的朋友,對方或許不會給出答案,但定能指點一二。

已至午飯時間,謝宏偉辦公室仍關著門,看樣子像在會客。周邊同事紛紛離開,待人走得差不多,吳花果才告知楚雯自己的想法。楚雯當然支持,“謝老師看問題一向長遠,信息肯定也更多,是該多聽聽意見。”

雖然會加人,但那是建立在吳花果仍屬二部的基礎上。而一旦她調回去,楚雯承接的工作勢必比從前更多。所以,馬楚雯是不帶任何一絲私心將消息告訴女友的,她甚至沒有為自己考慮——她想的只是讓吳花果遠離游泳賽罷了。

“人估計沒這麽快招到,萬一我走,這段你怎麽辦?”她沒琢磨的,吳花果卻替她想了。

真摯的友情,永遠是互相著想,互相成就。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楚雯歡快地打個響指,“困難見我小馬都得靠邊走。”

“拉倒吧你。”

“請叫我馬好運。”

“叫你普世馬觀音得了。”

“嘿,鬼機靈還得是你。”

“哦對。”吳花果告訴她,“鐘世小妹來了,現在住我那兒。這幾天你要過來住提前打個招呼。”

楚雯大驚,“鐘世還有妹妹?不是,為什麽住你家啊?”

“同母異父,混血小姑娘,可漂亮了。”吳花果笑笑,“她下學期過來做交換生,學校不是放寒假還沒開麽。鐘世公寓住不開,林拓那邊又不方便,先來我這裏湊合兩周。”

楚雯“嘖嘖”兩聲,撇撇嘴道,“你才救世觀音,吳大彌勒佛。”

“反正我自己,又不耽誤。”

“誰說不耽誤!耽誤咱倆喝酒啊!”

兩人正說著,謝宏偉辦公室門打開,而先走出來的那位讓吳花果和馬楚雯齊齊嚇一跳。

任子延同樣註意到她倆,揮手打招呼,“還沒去吃飯?”

“認識啊?”老謝帶好門跟上來,忽然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小吳你倆應該早就認識了吧。”

這話讓其餘三人皆是不解。

“大二你們新聞系做實踐活動,搞體育知識普及,嗨,我聯系的,我都忘了是哪兒了。”老謝和藹笑著,“那會兒小任還在《體育青年報》吧?去現場報道來著,還寫了新聞稿,你們幾個人匯報時拿了優秀實踐集體。”老謝瞧著幾個年輕人的樣子,“個頂個忘性大,敢情都不記得了。”

吳花果與馬楚雯對視一眼,繼而大徹大悟般“啊”一聲,“當時謝老師找的我,但後來我沒去成,就拜托你去的,想起來沒?”

“哦哦哦,有了有了。”經這番提醒,楚雯終於記起,“前一天你發燒了,我們出發前還碰見你去校醫院輸液。”

“對,就那回!”吳花果頗為不可思議地看向任子延,“這麽一說,還真是。”

任子延笑著點點頭,“我也想起來了。楚雯,我們那會兒確實見過。”

“你們這些小的,一個個記性還不如我呢。”老謝一揮手,“走吧,一起吃飯去。”

楚雯一個健步跨過去,直接拉起任子延的胳膊,“謝老師,我倆老相識先去敘敘舊。你們自己解決啊。”說罷朝吳花果使個眼神。

吳花果立刻接收到,看向謝宏偉,“謝老師,正好我有點事情想和您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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