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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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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再見

高遠所在足校媒體日這天,馬楚雯代表最賽事去到現場。

步入職場後所習第一課便是,行為需時刻與身份相符——比如鏡頭前保持中立客觀,比如公開言論用詞要得體嚴謹,再比如代表官方出席活動任何個人情緒必然要拋至腦後。

在此之前她向常仁飛和謝宏偉都請示過。常主任意思是足球相關主要還在一部,只要老謝那頭沒意見就行;而謝老師是知曉些她與高遠過往的,由此便多說幾句,“臺裏去露個面沒問題,這種活動本質也是社交性,我相信你能應付得來。只是用不用換個人?”

媒體日定在周末,換言之即休息日加班。

“不用。”楚雯知恩師為自己考慮,擺擺手道,“別麻煩其他同事了。我去捧個場,順便見幾個同行,很快回來。”

得到老謝應允,楚雯用工作郵箱與足校市場部門聯系,對方隔日便發來邀請函。

所以,當作為教練代表之一的高遠在活動現場發現她,眉目間盡是驚訝,“你怎麽來了?不是,怎麽讓你來了?”

恰有相識的自媒體過來打招呼,“馬楚雯你欠我頓飯啊,大周末把人薅起來給你朋友站臺。怎麽著?調到管足球啦?”

“沒,替班兒。”楚雯把人往一邊推,“快去多取點素材好好寫,飯我記著。”

“得咧,你們聊。”對方見高遠脖子上掛著工作牌,對他笑笑,“哥們,弄得不錯啊,辛苦。”

“謝謝。”高遠點了點頭,待人走遠,心中已明白七八分。

他問,“好多人都你叫過來的吧?”

“有幾家是,以前打過交道,關系還可以。”見他胸前的工作牌扣著,楚雯直接上手將證件翻過來。忽又意識到這樣的動作已經不合適了,她迅速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對他笑笑,“本打算偷偷過來看一眼就走的。”

聽到這話,高遠黯然地垂下頭。

可卻沒有那樣做——是前女友也好,是朋友也罷,暗中幫忙然後偷偷看一眼便走。面前的她現在是最賽事記者馬楚雯,頂著工作任務出席,和其他人並無二致。

高遠低落只因太了解她的心思,她在努力切斷他們之間的私下關聯。

這次的馬楚雯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一樣,沒吵沒鬧,沒有拉黑沒有責問,沒有失落亦無感傷,她只是在心平氣和地劃清界限。

“那我先去打個招呼?你忙吧,再見。”楚雯說著轉身離開。

一步,兩步,三步,高遠很想追上去,可雙腳就像被牢牢釘在地上動彈不得。追上去說什麽呢?說工作,說我們,還是問你這幾天在做什麽?

高遠總有種奇怪的感覺——有共同朋友,在相同的社交群裏,采訪裏新聞中都可以看到她哪怕只是一個名字,這一切讓他覺得楚雯很近,近到仿佛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也永遠不會離開。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錯覺,因為分手後很多年都是這麽過來的,會聯系也會見面,會想念也會為對方擔心。習慣了,適應了,所以即便想過她會有新的追求者,也狠心試過一刀兩斷各自放手,在心中某個不為人知的小角落卻仍存放著那樣一個微妙的念頭——我們不會散的。

錯了麽。自婚禮那天到現在,高遠一次又一次地想,錯了吧。

老翟作為學校負責人講話時,任子延自後門偷偷溜進來。馬楚雯恰要離開,兩人在門口打了個照面。

任子延稍顯意外,低聲投來一句,“要走?”

楚雯點點頭,隨後問他,“怎麽才來?”

“別提了。要來那同事,樓下公園溜娃一個沒看住孩子腦袋磕石凳上了……”他環顧四周,無奈擺擺手,“回頭說。”

“這邊講完做校園參觀,之後還有個酒會。”楚雯小聲告知流程,接著指指外面,“我先走啦?”

“那什麽,忙嗎?”

“有事兒?”楚雯腦子一轉,“公事私事?”

任子延聽罷先是笑了下,再次環看周圍,這才用更低的聲音給出答覆,“私事。”

馬楚雯想了想,“那車上等你吧。我車停在……”

“知道。”任子延退後一步替她拉開門,“我很快,一會兒見。”

馬楚雯大致可以猜到任子延要問什麽。

小吳同志不聲不響回了老家,出於節目保密性,此次春節調休臺裏沒有大肆聲張,也要求他們盡量“低調行事”。所以即便任子延問,想必吳花果也只會用“請幾天假”搪塞過去。他這人,觀察力十級,敏銳度滿分,不好奇才怪。

約一刻鐘,任子延來到校內停車場。

楚雯打開車窗欲喚人,隨之註意到高遠從辦公樓中追出來,他張望一通,很快定位到目標,走路變為小跑。

他是奔著任子延來的。

此時任子延與她只一車相隔,楚雯用手勢拼命示意去旁邊,奈何這家夥卻沒懂似的“啊”一聲,只顧瞇著眼睛向前。情急之下她只得關起車窗,也不管對方是否接受到自己傳遞的信號,假裝埋頭看手機。

車外始終沒有動靜。待再次擡起頭,透過後視鏡,她看到他們正在後車過道處交談,很快高遠離開,任子延繞上一圈打開副駕駛的門。

“我近視眼,開始沒看清。”任子延坐好,關起車門問她,“躲什麽啊?”

“都說過再見了。”楚雯目送高遠跑進辦公樓,視線一直停留在空無一人的某處,“再見都是留給以後用的。”

“你倆較什麽勁啊,累不累。”任子延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高遠這哥們不錯,仗義,有擔當。剛才過來問明日綠茵之星的甄選情況,看得出挺想為學校裏這幫小球員吃把力的,責任心很強。”

“讓你評價了麽。”馬楚雯北京大妞氣性上來,不由懟一句。

任子延卻不生氣,“我實話實話,中立客觀。”

“誰告訴你他仗義的?”楚雯轉過頭,眉頭一挑,“吳兒?有進展?”

“什麽啊,上回一起來正好說到你們這些朋友了。”

“你想問她怎麽突然回老家?”

“嗯。”任子延看著她,語氣忽而謹慎,“是……家裏有什麽事?”

“沒有。”

“那怎麽……之前完全沒聽她提過要請長假啊。”

“你倆算故交還是知己,”馬楚雯話說得鋒利露骨,“吳兒自己的私下安排,人憑什麽告訴你。”

一方面是直來直往性格使然,另一方面……她覺得任子延明明關心吳花果卻只會暗中迂回打聽,心裏替他喊急。

喜歡當然要說出來,無論如何應該給自己一個回應。

“其實我表達過……好感。”任子延揉揉太陽穴,“她拒絕了。我不知道她怎麽想。”

馬楚雯歪歪頭,四目相對,任子延聳聳肩苦笑一下。

要不要說呢。

說還是不說。

楚雯是知道鐘世同行的——休假前一天,女伴在茶水間告訴她這個消息,眉目間有隱藏不住的喜悅。那時她面露鄙夷發出警告,“還沒弄清鐘世到底記不記得你的事,歸化這鍋人家萬一認定了扣你身上,前後一合計有把柄能報覆,這不引狼入室麽。”然而吳花果的回答只有一句話——他不會那麽做的。

沒有給出理由,但……無比肯定。

吳花果很聰明,腦子轉得快,記憶力絕佳,就連人情世故也能迅速掌握住參透要訣。可大約是從小長在運動隊的緣故——她太容易相信別人。

運動員是很單純的——訓練、比賽,訓練,比賽,訓練而後比賽,猛突破,爭冠軍,破紀錄,他們將所有心思都用在競技場上,平日接觸的幾乎只有父母、教練、隊友,被批評便更努力,被表揚便告訴自己戒驕戒躁,這個圈子很閉塞,卻也黑白分明。吳花果在這樣的環境下呆了十幾年,可以說是十幾年的慣性讓她難以對現實生活中隨時可能出現的爾虞我詐與笑裏藏刀持有敏感。

但這套通用理論並不能用在鐘世身上——他生在海外,文化背景與體育理念皆存在差異,況且鐘世少年成名,早早見識過聚光燈與名利場。從馬楚雯內心來說,對方只算有過工作接觸的對象之一,談不上印象好或者不好,唯一的擔心是——他會利用吳花果某些方面的愚鈍。

想到這裏,楚雯側過身子,面向任子延,“哎,我和你說件事兒。”

“怎麽?”

“鐘世和吳兒一起回了老家,休假,去玩。”馬楚雯不動聲色觀察他的表情變化,“吳兒提議的。”

最後這句說完,任子延雖面色無常,喉結卻動了一下。

一閃而過的僵硬。

“告訴我這些,你什麽意思?”他反問,甚至帶了些捉摸不定的笑意,“讓我知難而退、成人之美、還是快馬加鞭?”

楚雯撇撇嘴,用他的話回過去,“實話實說,中立客觀。”

這下任子延倒真笑了,他摸摸已經無礙的膝蓋,又去摸上衣口袋,“我下去抽根煙。”

然而車門打開,人剛探出半個身子又迅速坐回來,“高遠。”

馬楚雯隨他所指方向看過去,高遠和老翟正陪同一個身材高大的外國人往這邊來,情形像是送客,而距離不足兩米。她一邊打火一邊責備,“回你車裏啊!”

“在另一頭。”任子延話音將落,隨著司機一腳油門,根本來不及反應便沖出停車場。

馬楚雯車技嫻熟穩健,瞬間功夫,兩人已上學校外大路。

任子延傻眼,“我車還在學校呢。”

“這兒不能停,等下個路口。”楚雯心急未過,一通數落,“你就下去抽你的煙唄,上來幹嘛!”

“我,我還不是怕你倆撞見。”任子延只得系好安全帶——剛下去就看見高遠,又知車裏人有意閃躲,身體先行判斷,莫名其妙就坐進來了。

“哎算了。”聽得對方這樣講,馬楚雯也知自己過激,隨之說道,“我繞一圈,把你放學校門口吧。”

如同暴雨過後的平靜,車內兩人各自緩和情緒。

還是任子延打破沈默,“和平分手,用另一種方式相處不也挺好麽。幹嘛像躲債主似的。”

楚雯不願多話,“一句兩句說不清。”

“犯不著跟我說。”任子延知自己是旁觀者,也無意探聽他人隱私,只是今日因種種巧合被卷進來讓此時此刻的他忽而有種惋惜,“我就是覺得,遇到一個對的人不容易。”

楚雯追問,“什麽是對的人?”

“心裏有對方,能朝一處走,也能一起扛過雞毛蒜皮的破爛事兒。”任子延瞄她一眼,“差不多吧。”

“這三點,是不是缺一個都不行?”

“嗯?”

馬楚雯暗自苦笑一下,“我們當時就是因為破爛事兒分手的。一個坎兒沒過去,分了。”

“可是……”

“這樣的磕絆太多了,一次兩次能過去,可一百一千次呢,根本不知道還有多少次呢。”楚雯說著眼圈便紅了,“過不去的。高遠不對,我也不對。”

我們不是對方未來裏的那個對的人。

“你,你說就說,怎麽還激動上了。”任子延眼見她要哭,欲幫忙又不知從何入手,一時間只剩尷尷尬尬坐直身體。

“幫忙拿下紙巾。”楚雯開著車朝後座擺擺頭。

任子延趕忙照做。紙巾盒是新的,他手忙腳亂撕開包裝,快速抽兩張遞過去,餘下的抱在懷裏時刻準備補給——這架勢興許會嚎啕大哭吧。

誰料馬楚雯對準鼻子豪情萬丈地擤了一通,聲音響亮,動作迅猛。這下鼻頭和眼眶一樣紅,到底是沒哭出來。

“謝謝。”她說。

“不客氣。”任子延抱好紙巾坐正,想了想又道,“應該我謝你。至少我現在知道了吳花果拒絕我的原因。”

“你打算怎麽做?”

他用一樣的句子反問,“你打算怎麽做?”

楚雯不解,側頭瞧他一眼。

“你想結束,我想開始。”任子延略帶無奈笑笑,“完全不知道怎麽做,所以是不是跟你反著來就行了。”

“感情又不是邏輯題。”楚雯見前方就是學校正門,打開轉向燈逐漸減速,“再說我已經結束了,你離開始還遠著呢。”

車停穩,任子延解開安全帶,“走了。”

楚雯點點頭,剛要起步又聽見他敲窗戶,於是按下手邊落窗鍵,頭探過去,“還有事兒?”

任子延先將紙巾盒扔到副駕座位上,單手把住車窗。過會兒單手變為雙手,腰彎下來視線與她平行,“誰沒絆過跟頭,覺著一條路不對就去找另一條,別難受了。”

馬楚雯怔了怔,隨後按下升窗按鈕,“回家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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