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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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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身份

鐘世歸隊第三天,李芝薇代表官方出面接受獨家專訪。

她主要澄清幾個問題:俱樂部從未參與任何營銷運動員個人形象的活動,沒雇水軍沒評論,熱搜沒買也沒轍;今年初俱樂部開始與鐘世接洽並於年中簽署協議,官方執行隊員選拔的唯一標準就是能力;斯德哥爾摩公開賽成績並不理想,然而影響成績的因素除去運動員本身心態還與眾多外因相關,時差、休息、場地、氣候等等,況且比賽向來有贏就有輸,僅憑一兩場就被說成“垃圾”,這樣的言論讓人寒心;最後,“歸化”屬球員個人選擇,作為一名職業運動員,鐘世有權利選擇為哪一方效力。俱樂部對此持包容支持態度,前期已積極協助相關事宜,目前進展處於有關部門進行材料審核階段。

采訪形式為一對一,而拿到采訪權的媒體並非最賽事。

李芝薇全程表現得體,態度不卑不亢。她的言辭自始至終都是溫和的,沒有表現出對這場互聯網口水戰的鄙夷,亦未激進聲明要發律師函對不實言論追究到底,然而字裏行間又極為明確地表達了官方立場,也精準地維護了鐘世不願透露給大眾的隱私。

比如記者的最後一個問題是,“現在網上對鐘選手歸化的初衷有很多熱議,這其中必然涉及身份認同和謀求利益的矛盾,能和我們聊聊這方面嗎?”

問題很犀利,且采訪以直播方式進行,那意味著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都將經受觀者洗禮。

“這一項沒有提前溝通過啊。”李芝薇笑了笑,一語雙關,“我也沒有提前和鐘世溝通過,所以我不能代替他去回答本人初衷。至於矛盾,我們不妨這樣去想,其實每一個運動員在代表一個群體出戰時都是全力以赴的,賽場上的人只會專註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去贏。而酬勞說到底是一種雙向認同,我認為我值得,我也認為你值得,這就夠了。”她仍面帶笑意,“您說對不對?”

到手的球不但要接穩還要用力打回去,李芝薇兼具謀略與戰術。

采訪記者被問得楞一下,謹慎回應,“這倒提供了一種新的解讀思路。我必須承認作為俱樂部負責人,您非常有魄力。”

直播訪問在一片互相道謝的平和氛圍下結束。

李芝薇很機敏地將這場澄清時間定在周六下午——除去采訪組,幾乎所有體媒都在休息。那意味著普通民眾會先於KOL們做出反饋,而特意關註此次參訪媒體和俱樂部的人畢竟構不成量級,換句話說,她留給輿論的印象只是低調的、雲淡風清的進行了聲明,至於她自己或是俱樂部,這番聲明亦不會一時間引來鋪天蓋地的報道評論,它所得到的反饋結果是逐步的、遞進的,甚至,她可以基於少量樣本的傾斜方向對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做出某種預判。

吳花果全程看完直播後的第一感受是,鐘世找對了團隊。

至少他是被保護和尊重的。

稍晚些鐘世打來電話,說林拓給自己兩張電影票,原本林隊醫計劃邀請馬楚雯去看,然而楚雯有其他安排不能赴約。他問你要不要一起?

“看電影?”吳花果略顯驚訝。

鐘世以為這邀約過於私人以至於對方拿不定主意,趕忙補一句,“不用非要來。”

吳花果稍加思考,爽朗應下,“好啊。在哪裏?”

她只是忽而想到,鐘世似乎沒有其他可以一起看電影的人,而此刻的他或許需要一個朋友陪伴。

“萬達影城。六點二十。”鐘世告知,又道,“我站旁邊一點,找不到打電話。”

吳花果懂他的意思,輕快笑笑“我才不會給你等人的機會。”

他們最終沒有看成這場電影——兩人幾乎同時抵達電影院,輕而易舉找到彼此,然而換票碼在機器上輸入兩遍卻一直提示錯誤。吳花果一邊念叨著“不能啊”一邊湊過頭去看鐘世的手機屏幕,數字沒錯,可讀到預訂信息的第一句一下樂了,“你傻,我也傻。”

他倆是默契了,不約而同來到最近的一家萬達影城。殊不知林隊醫預訂的影院地點卻靠近馬楚雯家——他們都忽略了這位追求者的用心程度。

此時過去時間來不及,現場買票——吳花果和鐘世對視一眼,異口同聲,“你想看嗎?”

問題一出兩人同時笑了,鐘世收起電話,“就當我們看過了吧。”

無論邀請者還是赴約者,他們似乎都明白電影只是見面的由頭。

只是這念頭一時冒出來,氣氛忽而變得暧昧。

鐘世輕咳一聲正正帽檐,吳花果扭過頭摸摸自己的臉,火辣一片。

留白如淡淡水波推動著漂浮不定的心緒。

“要不要……”鐘世打破沈默,側低頭看向她,“一起吃晚飯?”

“我還不餓哎。”吳花果脫口而出。

若此時馬楚雯在,定將她按頭痛揍一頓——活該你母胎單身。

鐘世環顧四周,恰掃到有人夾兩桶爆米花持兩杯可樂歪歪斜斜沖過來,即將撞到吳花果的瞬間,他下意識攬過她朝自己這側躲避。數顆爆米花落地,肇事者找回重心滿頭大汗道歉,“對不住啊哥們,太擠了。”

“沒關系。”鐘世答一句,低頭去看到懷裏的人“噗”一聲笑。

“咋啦?”吳花果瞪大眼睛不明所以。

也不知怎麽弄的,兩顆爆米花不偏不倚沾到她的自來卷上,像雙臂報樹的頑猴無辜又可愛。

“別動。”鐘世憋住笑掏出手機,劃開相機迅速拍下一張舉到她面前,“挺時尚的。”

“餵!”吳花果看過自己的醜照一邊抓弄頭發一邊去搶電話,“趕緊刪了!你好煩!”

鐘世將電話舉過頭頂,利用身高優勢單手握住她的手腕,嘴裏說著“刪掉,我刪掉”,隨即卻將照片放進收藏夾。

這廂吳花果瞧他指尖有動作自認照片已被刪除,靜下來撥弄兩下頭發,威脅的語調,“回收箱也不許留!”

又一波散場人群湧出,吳花果見狀將他拉遠幾步,正猶豫要去哪裏,身邊的人開口,“你帶我逛逛北京吧。”

她站定,有些不解地仰頭看他。

四目相對,她的手還停留在他衣角上,那份飄忽的暧昧又浮上來。

鐘世這次沒有閃躲,他笑了笑,“隨便哪裏。想和你說說話。”

未等吳花果做出反應,他又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頂漁夫帽徑直扣到她頭上,末了輕輕拍拍她腦袋,“合適。”

“誒?”吳花果半知半解,借著一旁的反光玻璃看到自己的新形象,頓時哭笑不得,“綠的?”

雖然是挺好看的深綠,可……那也是色澤飽滿的綠啊。

瞄到她這等表情,鐘世小心翼翼詢問,“不喜歡這個顏色?”

“倒,也不是。”吳花果欲解釋這種特殊的文化符號,又怕一時間傷害送禮者的心意,幹幹巴巴說道,“這顏色放哪兒都好,放腦袋上就……一般。”

“什麽意思?”

“算了,以後再說吧。”心一橫將帽子正了正戴穩,問他,“你挑的?”

“差不多。”鐘世有意搪塞,“我不是回家了麽,李姐托我給她一個朋友買個女士背包,就順手給你和林拓也帶了點東西。”

“林隊醫是什麽?”

“香檳。”

聽到這倆字,吳花果險些把心裏話吼出來——大哥我想換!我想跟林拓換啊!

鐘世又道,“之前吃飯,我看你好像也不太喝酒。”

想起來了,楚雯手術前四人初次聚一桌用餐,那回她只喝了一杯。

不不不,我那是臉皮薄還沒上手就被林拓這酒蒙子給搶了,我頂天能喝!

吳花果做個深呼吸才勉強將內心掙紮統統壓回去,禮都收了也不好原路退回,她對他做個跟上手勢,“走,帶你溜城。”

香檳啊香檳,可惜了。

說是溜城,其實她也沒想好帶這個外來戶去哪裏——這時間景點博物館都已關閉,去看演出免不得臨時找一番還要訂票,冷風吹得後脖頸發麻的十一月,總不能真大眼瞪小眼壓長安街吧。

影城樓下正對公交站臺,熟悉的車次正在前方十字路口等待紅燈。吳花果靈光一現拉起鐘世就往天橋上跑,邊跑邊道,“快點,我們趕這趟車。”

鐘世腿長步子大,聽得這話當即反客為主,抓住她的手腕狂奔起來。

有一瞬間,吳花果聽到了風的聲音。

很柔、很靜,像遙遠外太空傳來的聲聲嘆息,輕輕摩挲著耳膜。

華燈初上,車水馬龍,她被他牽著,穿過人間繁華與陣陣晚風。

明明在劇烈喘息,可一點都不覺得累。

鐘世將她先推進車裏,而後一步跨上來,公交車門隨即關閉。

吳花果用力呼吸幾下,見最後一排還有空位,於是對鐘世使個眼神,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坐好。

她評價道,“體力真不是蓋的。”

鐘世笑了笑,這才問“我們去哪兒?”

“這趟車可以直接到我母校。”吳花果換個舒服的姿勢背靠座椅,頭對窗外,“要走一段,路上風景還不錯。”

“你常回學校?”

“也不是。偶爾坐過去再坐回來,這段路很適合想事情。”

“會想什麽?”

“想什麽……”吳花果低聲重覆這三個字,轉過臉看向他,“你最近都在想什麽?”

“我?”鐘世對上她明亮的一雙眼睛,怔了怔說道,“身份,自己,比賽。”

吳花果點點頭,沒有作聲。

片刻,鐘世又道,“其實李姐在接受采訪前猜到可能會提關於我身份的問題。”

“是……認同感?”

“嗯。”鐘世不置可否,“網絡上聲音很多,話題本身又很敏感,她提醒我公開場合要謹慎些。”

公車進入站臺,大批乘客下去,車上留出大片座位。

見四周皆空,吳花果悄聲問一句,“到底為什麽要歸化?”

鐘世沒有立即作答,而是似笑非笑反問,“為什麽這麽問。”

一股氣餒夾雜失落的情緒瞬間席卷了吳花果——她以為此前種種已經拉進他們之間的距離以至於彼此身份和立場可以被全然忽略,可似乎鐘世並不這麽認為。

他仍對她保留采訪者的戒心。

很憋屈,憋屈到想跳過這個話題。

短暫沈默過後,她選擇最直接的方式做出回答,“因為想了解你,不是為了做新聞。”

——能敲開的墻何必讓它堵在原地,既要答案自己必須赤誠。

鐘世瞧著她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忽而笑了。

吳花果嘟嘴,“幹嘛。”

“沒。”鐘世笑著搖頭,又伸手戳戳她鼓鼓的嘴巴,“挺好。”

“不想說算了。”吳花果撇過臉。

鐘世看著窗外,緩緩開口,“好像沒太和你講過我的事情吧。”

吳花果猛地扭過頭。

“我媽是懷著我嫁給我爸爸的。掩蓋不了的事實,畢竟我長這樣子。”鐘世自顧牽牽嘴角,語氣絲毫不見波瀾,“因為未婚先孕,她和家裏關系一直很僵,我十歲才第一次和她回來,見了這裏的親人。”

吳花果默默盯著身邊的人,心裏泛起一陣難過。

其實不難看出來,鐘世是在幸福環境下長大——他待人禮貌,情緒平穩,寬容上進,幼年開始練球這其中必少不得家中支持,這樣成長起來的人完全不需要被同情。可吳花果就是難過,根本說不上為什麽。

“我生在法國,姓Liard,法語比中文好,家人朋友教練都在地球另一端,在一片土地上生活二十幾年。所以身份認同對我來講……”鐘世頓了頓,“是一件很覆雜也很難說清的事。你能理解嗎?”

吳花果不語,很快,堅定地點點頭。

我完全可以。

“歸化,有個人原因,更多是職業選擇。”鐘世繼續,“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也想彌補一些遺憾。”

“你爸爸……”

“他很支持。”鐘世溫和地笑笑,“他是個非常開明而且寬容的人,以後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

吳花果臉一紅,“見家長啊。”

“什麽?”

忘了文化背景差異,人家所謂的見家長可不是本土這套意思。

“謝謝。”吳花果悶聲回一句。

鐘世,聽你說這些我很開心。

“嗯?”

“還兩站下車。”她指指窗外岔開話題,“喏,能看到操場了。以前高遠踢球,我經常陪雯子坐看臺圍觀。”

不經意間說起,吳花果觸景生情,心緒跟著黯淡下來,“遠哥這麽離隊,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

鐘世望過去,淡淡補一句,“後悔的那些才會一直記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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