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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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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眼神

錄制現場就在足球園辦公樓內,經由會議室改造而成。基本無置景,兩臺機器一名畫外音采訪外加一名工作人員,而那名看上去並不怎麽幹活的工作人員——後來經介紹馬楚雯才知道,他正是團隊主管任子延。

鐘世方只有李芝薇一人,馬楚雯與之相見便來了個大大擁抱,直至鏡頭開啟寒暄才停下來。楚雯偷偷給吳花果發消息說明始末——李姐原先在體制內,兩人打過不少交道。前年被美國一家網球俱樂部挖走辭掉鐵飯碗,應該回國後就接了現在職位。

消息的最後一句,是個厲害角色。

對此吳花果已有見識,心照不宣地對馬楚雯點點頭。

因為給過問題庫,過程很順利。偶遇太過私人的題目,鐘世要麽雙手做出打叉示意用“下一題”跳過,要麽笑著打太極“太難了,等我中文再學好一點回答”。馬楚雯一聽便知出自吳花果教授,朝夥伴使個眼神暗暗伸出大拇指。

中途李芝薇出去接了一通電話,而後將吳花果單獨叫到會議室外,“場地維護出了點問題,我得先走。小吳記者,你多費心照看。”

“放心吧。”吳花果打包票,“人一定毫發無損送回去。”

“我都忘了楚雯你們是一起的。”李芝薇對她笑笑,“雙保險,我放心。”

交情這東西著實奇妙,你認識我,我認識他,六度分隔理論自有存在道理。

樓道只有她二人,李芝薇這時問,“你們常主任最近還好?”

吳花果猜測對方仍擔心鐘世歸化新聞由最賽事出去,這才側面打探起常仁飛動向。於是笑著回應,“還好。現在人手不夠,常主任就算想幹票大的也有心無力。這陣子他天天加班說自己忙著打報告哭窮,爭取年後把人員配齊。”

“哼。”這個音節自鼻腔與口腔一同發出,似有些不屑,又像帶幾分無奈,意味不明。

馬楚雯從會議室探出頭,“李姐吳兒,叫你們。”

“去吧。辛苦了。”李芝薇朝她們揚揚手離開,高跟鞋踩上地板的聲音節奏分明,如主人的行事風格果斷穩健,無一絲拖泥帶水。

吳花果於進門前再次朝樓道那頭望望,人已經消失,李芝薇步伐極快。

欄目需錄一段結束語。按往期這裏多留給嘉賓為廣告代言做宣傳或為即將參與的賽事、公益活動等預熱,鐘世不屬於上述情況,因而也未提前準備。吳花果先告知李芝薇有事提前離開的情況,而後問任子延,“要多少?”

任子延與負責畫外音的同事耳語幾句,說道,“剪出來也就三五句話,素材可以多點。”

吳花果瞄到攝影機,對他使個眼神——關了嗎?

任子延點頭——關了。

這場目光交匯後,他立即招呼其他人,“休息十分鐘,抽煙上廁所的抓緊。”

吳花果對他比個“謝謝”口型。

會議室只留鐘世、吳花果以及靠墻玩手機的馬楚雯。

吳花果蹲到鐘世旁邊,“接下來什麽安排?”

“斯德哥爾摩公開賽。”

ATP250賽事,相較於剛結束的釜山公開賽挑戰賽級別高上一個等級。換句話說,ATP250巡回賽的四強與單站挑戰賽100K級別冠軍可獲同樣積分。

如此密集、頻繁去打,鐘世是在逼自己往上走。

鐘世見她沒有說話以為對方不清楚細節,於是補充道,“時間在兩周後,室內硬地,級別……”

“我知道。”吳花果用食指點點自己的太陽穴,“都在這兒儲備著呢。”

讀書時明明記憶力一般,馬原這等公共基礎課考試別人背一晚上能拿滿分,她頭懸梁錐刺骨的勁頭全用上只勉強混個及格;還有老謝教那門大眾傳播學,重點劃了,考點也滲透了,一到理論默寫中間準保丟幾個詞。連吳花果自己都沒料到,至工作後一夜春風千樹萬樹梨花開,賽程賽事背景、歷史交手數據、重點球員資料,這些繁瑣而零碎的日常準備她看幾遍就能銘記於心,真真應了那句興趣是最好的老師。

馬楚雯翹著二郎腿正在一旁優哉游哉刷手機,此時插一句,“她是我們公司的人肉計算機,準確率百分之九十那種。”

鐘世大徹大悟的樣子,“相見恨晚。”

“啊?”吳花果與馬楚雯齊齊釋放出一個滿帶疑惑的聲調。

鐘世猜自己用錯詞匯,趕忙糾正,“就想說我怎麽才知道,很驚訝……”他忽而雙眼放光,“有了,駭人聽聞。”

馬楚雯爆發出一陣狂笑。

“鐘世,你一會兒錄制,絕對……”吳花果指著他鼻尖一字一頓警告,“不、許、用、成、語!”

他們組織好一段說辭,因內容提及鐘世將參加斯德哥爾摩公開賽,吳花果當下打給李芝薇詢問意見。得到“可以,但如果被追問結果預測和競爭對手評價問題一律不答”的回覆後,吳花果開門將足球園團隊讓進來。任子延經過,她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煙味。

晚上九點半,每個人都足夠疲憊。

錄制結束,任子延提議由自己做東大家一起吃飯。他團隊裏的人最先否決,“老大,片子你剪我們就去吃。”

趕著發布,雙方約定好明天下午足球園拿初版給鐘世所在俱樂部過審,回去還要加班的執行層可吃不上這餐飯。

“回頭調休,我給你們批。”任子延一一拍過同事們肩膀,“辛苦,打車費別忘了報。”

“行,都錄下來了。”一名攝影師作勢將鏡頭對準他,笑著走出會議室。

任子延的眼神無意間與吳花果對上,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有架子,能和團隊裏的人打成一片,或許涉及立場問題才那麽嚴苛吧。

吳花果對他的第一印象正逐漸改觀。

“咱們走?”任子延環顧一圈人,再次邀約,“總不能讓你們餓著肚子回去。鐘選手也沒吃晚飯吧?”

“還沒。”鐘世答。他與李芝薇六點半從俱樂部出發,晚高峰加之下雨天路上狀況不斷,以致開始錄制比計劃都晚了一小時。

“我倆就不了。”馬楚雯心裏裝著另一碼事,恨不得立即拽走吳花果商議對策。

然而吳花果的考量卻在鐘世——從對方全無猶豫應下到此時此刻配合完成所有工作,一個並不喜歡面對鏡頭的人可還是這麽做了。他只是源於她甚至有些無理的請求這樣做了而已。

“一起吧。”吳花果的餘光掃過鐘世,接著挽起馬楚雯的胳膊,“有什麽能比吃飯重要。”

外人在場,馬楚雯只得照她意思。走出會議室小聲嘟囔一句,“這破爛事可比吃飯重要多了。”

任子延原本計劃去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意大利餐廳,提議先被吳花果拒絕,“就樓下韓餐館吧,我們都吃得慣,還快。”她知對方想法,又指指鐘世,“他剛從釜山回來,正惦記泡菜餅呢。心意到了,不用那麽正式。”

任子延去看鐘世想征求對方意見,卻發現他的目光全部落在吳花果臉上。

鐘世在笑。

很不經意的、完全異於面對鏡頭的、整個人都松弛下來以至於自然流露根本掩蓋不住的一種笑。

而當笑著去看某個人,眼神也會變得意味深長。

任子延試圖分辨鐘世的眼神裏究竟包含些什麽,感激、欣喜、讚賞,亦或和自己一樣——想到這裏,他不由將視線對準吳花果,對方揚揚下巴,好像在問“那就這樣安排?”

任子延稍稍頷首回應——可以。

吳花果便攬上馬楚雯,“下樓,我知道怎麽走。”

默契。

任子延投遞出眼神只為尋找一種證據——我和她之間有無需表達默契相合的證據。

因為難以分辨內心突然升起的那股灼熱情緒到底是什麽,他將它們全部推給好奇。

對,只是好奇他們究竟相熟到何種程度。

僅此而已。

一頓再正常不過的工作餐,聊行業現狀也說起各自負責領域,偶爾提到某人牽連出一些共同交際圈,幾乎不涉及任何私人話題。鐘世與他們隔行隔山,加之本就不是愛湊熱鬧的性格,全程都很安靜。吳花果怕他呆得不舒服,礙於旁人在場也不好直接詢問,於是轉用文字信息傳遞,“你著急回去嗎?”

鐘世讀完先是看看她,回覆,“還好。打車軟件我很會用。”

又來炫耀。

吳花果“噗”一聲笑。

“發什麽神經。”馬楚雯本就滿腹心事,見女伴火燒眉毛還沒心沒肺傻樂,直接上手拽她起來,“你跟我出來一下。”

“幹嘛。”吳花果應著又發一條——差不多了,再堅持會兒。

餐廳外,馬楚雯緊緊大衣喚人,“哎,哎哎。”

鐘世回覆——你也是。

吳花果看過笑著收起電話,這才擡頭,“你不生氣了?”

“傻帽,跟你犯得著麽。”馬楚雯知她指自己最近的冷淡,心下不由閃過幾分內疚。

當看到完整版視頻時,楚雯氣到嘴唇打顫。因為這樣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與人大打出手,她恨不得立即沖到高遠面前指著鼻子告訴他你沒救了。別人提到自己說幾句分手的閑話又能怎麽樣?永遠沖動,永遠意氣用事,永遠像個長不大的拙劣頑童無視分寸。

哀莫大於心死。

馬楚雯的心死源於失望至極。

她並沒有生吳花果的氣,至於對方因何隱瞞馬楚雯猜或許是高遠的主意,又或許吳花果怕她得知後去與高遠理論,也或許只擔心自己病懨懨的身體禁不住情緒失控。兩周幾乎失聯的時間裏其實她只在做一件事——整理,刪除一些照片丟棄一些信物,也清除掉自青春時代開始註入的關於一個人的全部情感。

整理是很孤獨的,他人一幫襯便會舍不得這個丟不掉那個,越來越亂。

馬楚雯不想再亂下去了。

“到底什麽事啊還要出來說。”吳花果在她面前晃晃手,“今天一回去常主任給你漲工資啦?”

“我接下來的話,”馬楚雯無比嚴肅盯著她,“你給我一個字一個字回憶,到底哪步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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