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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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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戰友

李雙雙的報道發出後起初反響平平,兩天後一個頗具影響力的體育公眾號發布一篇題為“我們為什麽會關註殘奧會”的文章,文字真切動人,立意深厚綿延,因為特意提到這篇報道且附上原文鏈接,短短一天時間,後臺留言呈現爆炸式增長。

殘特奧會小分隊還在跟賽,當他們得知消息已是結束任務的返京當日。最興奮的當屬田渺——報道最下方的署名有且僅有她一人,這意味著她終於光明正大證實了自己的價值。

然而喜悅情緒並未持續很久。登機前常仁飛臨時召集一場電話短會,問過出差的整體情況,感謝他們這幾日的辛苦奔波,祝賀報道成功屠版也著重強調對頻道對公司的積極影響,他最後的補充說明卻讓田渺極其不適,“小吳也幫著審稿了吧?一般這種情況名字也應該加上。”

田渺承認,吳花果的確連夜做了審核,修改幾處用詞不當,也在末尾加入賽事背景介紹等信息使得報道結構更加完整。可采訪提綱是她做的,現場是她和小樂一起去的,將一問一答的對話付諸紙面稿件是她一字一字敲出來的,這其中和別人的寥寥幫助有什麽相幹?

關鍵吳花果還謙虛地向領導表明“田渺才是主力”。

呵,虛情假意。

似以為她不懂行業規則,毛維瞻解釋,“共同通訊是臺裏老傳統。一來鼓勵團隊協作精神,二來萬一報道發出引發歧義,也好有針對性去定義責任人。”

“哦,這樣啊。”田渺漫不經心附和一句。即便對方再有道理,此時此刻的她依然無法被說服。

會議仍在繼續,一會兒是小樂檢討自身問題,一會兒是常仁飛總結經驗教訓。而田渺就像隨著窗外的飛機被拋至九霄雲上,耳邊的聲音轉化為陣陣轟鳴,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要更努力才能被看到,無論如何,要更努力去被看到。

落地北京,大家聊起接下來的周末計劃。小樂說要陪女朋友,再不出現妹子怕就提分手了;田渺告訴他們自己要大睡兩天,很累;輪到吳花果,她一語帶過,“我晚上去探望病號。”

田渺和時小樂點點頭沒放心上,老毛卻識別到關鍵信息,他湊近問,“去看雯子啊?”

吳花果同他耳語,“晚上約了一起吃飯,來嗎?”

這是一場朋友間的相聚,共事多年的老毛自然可算作其中。之所以低調只因馬楚雯大家都認識,大張旗鼓說出來免不得要邀請一番,人一多聚會則變了性質。

況且她知道林拓也會到場,關乎楚雯私交,更不可替人做主。

“必須去。”老毛當即應道,“我本以為就是闌尾問題,這不前兩天說起來才知道這丫頭又挨一刀,哎。”

看樣子馬楚雯已將病情告知對方。

“手術挺順利的,恢覆也不錯。放心吧,雯子倒不下去。”

“是。”毛維瞻嘆氣,用前輩特有的溫厚語氣說道,“你們啊,一定要註意。別勞心勞力幹把身體都透支了。”

田渺這時探過頭,“我家裏人來接,要不要順你們一程?”

吳花果道謝,而後指指老毛,“不用了,我跟毛哥一起打個車走。”

“渺姐能順我嗎?”小樂呈上一張笑嘻嘻的臉,“我到望京,找路口給我放下就行。”

田渺朝他做個“OK”手勢。

幾人在機場分開互道“周一見”。田渺在去停車場的路上問小樂,“我記得吳兒和毛哥好像一南一北吧,誰搬家啦?”

“沒聽說哎。”小樂回覆著女友消息頭也不擡作答,“可能先拼車走一段。”

“誰差那幾個錢。”田渺故作輕松補一句,“剛才我看他們還在說悄悄話,私下裏關系應該也很不錯。”

“肯定啊。毛哥之前就在足球頻道呆過,小吳姐跟他有合作基礎。”小樂將手機塞進牛仔褲口袋,“這幾天我不和毛哥住一間麽,有時咱們晚上碰完,他還會跟小吳姐再通電話說註意事項之類的。講真,要不是他倆盡心帶,咱倆開頭就折了,哪兒會像現在圓滿收尾。”

“那麽晚他們還通話?”

“嗯。”時小樂對此問題背後的深意渾然不覺,“要不說這行辛苦呢,這趟下來我算是知道了。”

田渺牽牽嘴角沒有回應。

毛維瞻的突然到來引得馬楚雯一陣歡呼,兩人見面又是鬥嘴又是互相關心,頗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架勢。吳花果笑著向林拓說明,“之前公司提出搭檔制,毛哥和雯子一組。重要比賽有其他同事一起跟,小型賽就他們倆出現場,算起來有兩三年了。”

“這倒是個方法。”林拓聽罷評價,“默契度高了效率自然高。”

“的確。”吳花果讚同,“我們這行,有個熟悉的知根知底的人在身邊,萬一遇到特殊狀況,只要看見對方在那都是種心理安慰。”

“一樣。我和鐘世就這麽過來的。”

吳花果不由湧起幾分好奇,“林隊醫,你和鐘世怎麽認識的?”

“我們啊……”林拓單手托腮,像是陷入沈思般目光聚集到一處,“我出國念醫科那會兒學校有定點醫院的實習考核,鐘世過來看病,本來不由我負責,可能大家看都是華人面孔溝通更方便,總之就落我手裏了。”

吳花果笑笑。

“那時候他二十出頭?肩膀有傷,前前後後動了兩三次手術。手術有一定難度,因為算我的病人,也算我課題吧,溝通自然而然多了些。後來我又讀博,一呆好幾年,我們經常見面,慢慢就熟了。”

“緣分。”吳花果點評。

“嗯,緣分。”林拓不置可否,“我畢業回國特意跟他吃了頓散夥飯,就是那次吃飯得知鐘世有繼續職業路的打算。他……賽場生涯有過別人難以企望的成績,Arsenal Liard,你們做記者的肯定知道吧。”

吳花果未加隱瞞,“知道。”

答覆在林拓意料之內,他點點頭繼續,“我念的是運動醫療,接觸過不少職業選手。鐘世身體指標不錯,退役後一直在當地一家俱樂部做網球教練,老本行沒丟下。年初他斷斷續續打過幾場低級別的賽事,一來試水,畢竟離開太久不清楚自己究竟處於什麽水平;二來今年賽事重啟恢覆52周積分制,越早進入越有希望多積分。成績還不錯,但ATP即時排名都是公開的,頂著Arsenal的名字,稍一出頭舊事便會被翻出來。所以我極力鼓勵他回來,換個身份也換個環境,路擺在那裏,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對錯?”林拓說道這裏嘆口氣,“可能我想的太簡單了。一個運動員離開賽場那麽久,現而今要摒棄過去從頭再來,那不是我所認為身體狀況可以就萬事OK的。”

吳花果想到自己——

若現在有一個機會回到游泳場,重拾那年那場草草收尾的少年夢,做不做?

沒那麽簡單。

因為要放棄的與要重建的一樣多,而心裏的堅持一定要大過所有才敢去做。

她沒有鐘世勇敢。

一旁的毛維瞻與馬楚雯熱聊還未結束,吳花果聽上幾句新鮮八卦卻也全然提不起興致加入,她喝一口茶,暗自清清嗓子,這才又問林拓,“鐘世當時為什麽不打了?”

“嗯……我確實知道原因,但我不能說。”林碩見她皺眉,忙擺手否認,“小吳記者,你別誤會,我明白你不是站在工作立場來問這個問題。只是……作為鐘世的朋友,我沒有權利替他回答。”

“不會。”吳花果聽罷對他笑笑,“林隊醫,你還挺講義氣。”

“又發現我的閃光點了吧。”林拓用餘光瞄瞄馬楚雯,“別忘了助人為樂啊。”

吳花果懂他心意,嘿嘿兩聲回應,“行,我爭取把消息遞出去。”

“不過你要是想知道,可以等鐘世回來直接問他。”林拓眨眨眼,“也許他願意告訴你。”

“再說吧。”吳花果敷衍地回一句,忽而反應過來,“咦,這次公開賽你怎麽沒去?”

“不得照顧病號麽,我就主動要求留守了。”

吳花果打趣,“剛才還誇你仗義,這就暴露見色忘友本性了。我收回。”

馬楚雯此時朝這側欠欠身子,“你倆聊什麽這麽開心?”

吳花果見林拓偷偷對自己比噤聲手勢,抿嘴一樂,接著攬過女伴肩膀,“聊你的康覆方案。”

“就他這恨不得全天候監督的勁兒,”馬楚雯指著林拓抱怨,“吳兒我一點不誇張,好幾回我都想把他簡歷給療養院遞過去,高級護理人才,責任心爆棚,警報器時刻拉響,這能讓多少爺爺奶奶有個快樂晚年。”

“損不損啊你。”吳花果點她鼻尖。

毛維瞻也替林拓說話,“你得好好謝謝林隊醫,人家吃你飯了還是拿你錢了。術後不註意落下病根,到我這歲數腸子悔青都沒用。”

“毛哥,你最近怎麽總發表人生感悟?”吳花果笑嘻嘻告訴馬楚雯,“我們出差這段也是,動不動就囑咐按時吃飯早睡覺,整個一共享家長。”

“上歲數了都這樣。”馬楚雯開玩笑接話。

“嘿呦。”毛維瞻瞧著她們,壓一口茶,慢悠悠開口,“我打算離職了。”

姑娘們本來在笑,聽到這句互相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看向毛維瞻。馬楚雯試探著問一句,“毛哥,說笑話呢。”

這下毛維瞻倒樂了,“真的。我還沒跟臺裏說,你們是第一個知道的。”

吳花果立刻問,“怎麽回事?”

毛維瞻像不知從哪裏講起,先是長長“嗯”一聲,單手機械地轉動茶杯。當茶杯轉動到第三圈時,他告訴她們,“前段身體一直不太舒服,胸口疼,動不動就覺得疲,晚上躺下出氣兒都費勁。去醫院查完,人家說是心肌炎。

林拓問,“是反響性的還是病毒性?”

“大夫說是病毒感染。”毛維瞻緩緩道來,“之前感冒一直不好,也是我自己的原因,藥有上頓沒下頓的吃,再加上經常熬夜睡眠不足,壓力又大,出差跟賽就更甭提了。畢竟不是二三十歲的小夥子,身體禁不住折騰。”他看看吳花果和馬楚雯,“嗨,你倆什麽眼神。這不算大病,林隊醫你快跟她們說說,這倆丫頭把我當絕癥了都。”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吧。”林拓環顧一圈人,最後將目光落到毛維瞻處,“得慢慢調養,特別休息、飲食多註意,覺得不好趕緊去覆查。”

馬楚雯仍有些不可置信,“怎麽好好的心肌炎了呢。”

“都說慢慢養著能好。”毛維瞻反倒寬心起她,“我今年四十一了,不至於到你爸的歲數也能當你老叔了吧。有點小毛病那不正常的。”

“毛哥,你怎麽不早說呢。”吳花果的憂心寫在臉上,“都生病了還跑東跑西,我想起來都後怕。”

“放心吧,我心裏有數。”毛維瞻再次轉動起茶杯,頓了頓又道,“趕上雯子這遭你被臨時調過來,部門裏又全是新人,我呢雖說這麽多年也沒混個一官半職,可畢竟是張老臉,跟你們出去至少大家安心。這趟下來是真覺得頂不住了。”

大家集體噤聲。

“再加上我兒子今年念小學,咱們這兒常年活兒滿,之前他媽是帶娃主力,說實話你們嫂子也為家庭犧牲不少。”毛維瞻放下茶杯,在空氣中抓抓手,“總之各方面考量吧。周一先聽聽上頭的意思,估摸著交接帶人還得一段,備不住雯子回來我還沒走呢。”

吳花果與馬楚雯情緒低沈,這消息著實太意外了。

交友不易,同事過渡到朋友則難上加難——日日會面,大家有共同圈層,有必須拋開私下關系去接觸的立場,更有在一間辦公室裏因意見相左所產生的爭吵負氣。而友情自這之外延展開來,那其中必須有不計前嫌,有我真心理解你那時的所作所為,也有我相信對很多事很多話你會如我一樣守口如瓶。

和戀人一般道理,找對人看對眼才算朋友。

毛維瞻見大家都不說話,“哎呦”一聲敲敲桌子示意,“又不是相忘於江湖。以後我這邊遇到點什麽麻煩,指不定還得求你們幫忙呢。”

馬楚雯問他,“毛哥,離職後什麽想法?”

“我不有個視頻號麽,斷斷續續的有MCN公司聯系說有合作意向,之前分不開身也沒接觸。”毛維瞻像卸下重擔松弛地靠住椅背,“這廂閑了,看看能不能自己做點什麽,走一步算一步吧。”

吳花果舉起杯子,“毛哥,有病號不能喝酒,真心祝你大有所為!”

馬楚雯提議,“要不來點酒吧?”

“甭想!”林拓當即拒絕,遞過她的杯子。

馬楚雯撇撇嘴接過,與吳花果碰一下,“敬友情!”

“哈哈。”毛維瞻爽朗地笑兩聲與她們碰杯,“敬戰友情!”

並非槍林彈雨時代軍壕之下的戰友,他們只是共同見過淩晨四點的北京,氣喘籲籲奔赴過一個又一個采訪現場,也在遭遇投訴時爭先站出來過大聲說這件事我負主要責任。談過命交情言過其實,可在過去的很多年,他們的的確確互相投擲出信任面朝一處比肩作戰過——

是這樣一份難得亦被珍視的戰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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