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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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手段
鐘世的賽後采訪進行得很順利。吳花果猜測是賽前不被看好的原因，同行們並未深入挖掘他在此之前的經歷，大家共享的信息也只停留在他是一名華裔職業選手——畢竟在孕育出這門運動的法國，名不見經傳的職業半職業選手比比皆是。技術節奏、奪冠心情、未來計劃這些一般性問題皆由他社記者提出，臨近結束時吳花果一直舉著的手才被組織方看到，她落落大方站到前面，清清喉嚨，“可以聊下在這裏比賽與在你更熟悉的法國比賽，你個人心態上的變化嗎？”
問題是抱著一石二鳥的目的準備過的——既要隱秘而籠統地透露出我知曉一些你從前的情況，又要留足餘地試探看對方對歸化一事是否透露口風。
鐘世神態自若，然而在問題提出後明顯有短暫沈默。他推推帽檐，“抱歉，句子太長了，我沒有太聽懂。”
他是生在海外的華裔身份，他當然可以這樣打馬虎眼。
媒體人們一陣善意輕笑。
吳花果剛要重覆問題，有同行先一步接話，“簡單點，國內打球和海外打有什麽差別？”
“聽懂了，謝謝。”鐘世先是笑一下，目光略過吳花果，意味不明。
他繼續，“法國是網球強國，歷史悠久，競爭也更殘酷。這項運動在中國還是發展中，我很幸運來到這樣一個環境，有很好的訓練，遇到很好的對手。無論在哪裏，我都希望網球被更多人喜愛和關註。”
聰明的回答，無懈可擊。
吳花果暗暗哼一聲，這邏輯，這表達，這長篇大論，他都夠去中文班教書育人了。
難啃的臭骨頭。
采訪在一片祥和中結束，除了記者小吳臉黑成木炭。
毛維瞻就地整理出圖片物料，一則十圖簡訊同時發布於最賽事網頁端與客戶端——常仁飛既然給出造星指令，執行層必然鞠躬盡瘁。老毛一邊收拾器材一邊單手滑動手機上新鮮出爐的新聞，“別說，這鐘世還真挺禁拍。”
“看常主任這招奏不奏效吧。”吳花果側過頭去看他屏幕，一張鐘世低頭的側顏照恰好落入視線，她翻個白眼，“摘了帽子沒準是禿頭。”
“好好小姑娘非得長個嘴。”毛維瞻翻至最後一張才收起手機，“你老大哥這水平，以後就算幹小報拍明星也能混飯吃。”
“您省省吧，人狗仔一蹲六七個小時上頓下頓方便面，我不信你受得住。”
“嘿，這事兒你倒門兒清。”
“我聽高遠說的。有回他們給隊裏人過生日去了KTV，後來發現有人偷拍沒聲張，撐到半夜兩點實在忍不住出來談合，偷拍那人說再不出來停車費都交不起了。”
“高遠是那個踢足球的？他可有陣子沒打上首發了吧。”
“嗯，前鋒。我們都一個學校的。”
“總坐冷板凳也難受著呢。”
兩人說著剛出球場，面前的黑色商務車中下來一人。吳花果見不是生面孔，略帶疑惑地道出一句“你好。”
“你好。”對方笑著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芝薇，是鐘世簽約的俱樂部經理。叫我李姐就行。”
“李姐好。最賽事吳花果。”吳花果與對方客氣地握兩下，轉向老毛，“我們頻道攝像，毛維瞻。”
互通姓名後，李芝薇發出邀請，“回北京？不介意的話和我們一起？”
這倒新鮮。
吳花果與老毛對視一眼，明明他們才是有求於人的立場，怎就感覺將羊入虎口？
李芝薇嫣然一笑，“我跟仁飛老相識了，以前搭過夥。”
原來信息源在這兒。
吳花果與老毛跟上前，七座商務車中仍是昨日隊列——隊醫林拓坐副駕，鐘世二排，教練正在後排不知看什麽資料。聽的動靜對方欠身朝裏靠靠，最賽事二人檔一前一後上車成為他半途鄰居。李芝薇安置好關緊車門，“陳師傅，走吧。”
“回京！”林拓打個響指。
鐘世只在吳花果坐定後朝後排瞥一眼，聲音很輕提醒一句“安全帶”，而後便轉過頭再無言語。
商務車駛出停車場，穿過城區，馳上高速路。然而奇怪的是，車裏一直很靜。教練收起資料雙手抱胸閉目養神，前排的鐘世塞上耳機似乎在看視頻，邀請的發出者李芝薇更是手機不離手一直低頭打字，仿佛她真的只想順他們一路而已。吳花果試圖與老毛溝通，這位老大哥就差呼起鼾聲，嘴巴張著早歪頭倒向一側。太靜了，靜到抵擋不住不請自來的困意，昨夜遺失的睡眠一股腦找上門來。
吳花果睡著了。
來不及思考對方的意圖，也懶得去動一向活泛的社交神經，沒了雜七雜八的思緒，一下就睡著了。
她睡得很沈。
以至於是被老毛晃醒，睜開眼睛發現公司大樓就在眼前才猛然回過神。
“吳兒，下來。”老毛在車外大叫。
吳花果趕忙起身，未想用力過猛腦袋“哐當”撞到車頂，身體條件反射似的又彈回座位上，她捂著頭“啊”一聲，淚花直往外湧。
“疼不疼。”她聽到鐘世的聲音，似乎感覺到他伸過來想要摸自己腦袋的手，然而擡頭瞬間，那只手又迅速縮了回去。
“著什麽急。”鐘世又道。
“你撞下試試疼不疼！”心急又尷尬，吳花果齜牙咧嘴頂一句。
“嘿。”
笑，這家夥竟然笑。
吳花果甩一記白眼，揉著腦袋小心翼翼將腰彎成九十度跳下車。
恰有外采同事歸來與老毛打招呼，他便謝過李芝薇隨人流先行上樓。
“李姐，麻煩你們了。”吳花果紅一張臉，頗有些不好意思。
“小事兒。”李芝薇笑笑，隨之關緊車門。
吳花果察覺到她的動作，稍稍上前半步。
“歸化，”李芝薇果斷進入正題，聲音沈穩而清晰，“常……現在要叫常主任了，坦白說消息他拿得絕非光明磊落。”
吳花果抿抿嘴，沒有應聲。
信息時代，手段是技巧的分支，唯結果論讓很多事情變得模棱兩可。
“當然我很清楚你們都是執行者，按指令行動無可厚非。”李芝薇單手插進西褲口袋，始終保持一種優雅而得體的姿態，“小吳記者，我很感謝你今天沒有在公開場合問出來。歸化涉及很多程序，那絕不是當日決定第二天便可以達成的，我們需要時間處理，也有自身必須去平衡和考量的因素。”
吳花果點頭，“我明白。”
“畢竟對一個職業運動員來說，不是小事。”李芝薇的餘光帶向車內。
句句在理，字字真誠。
“這件事……首先要俱樂部一方確認無誤才可以面向公眾。幫我給仁飛帶句話，我希望我們都負責任一些，他想要的我也一定會給。”
吳花果總覺得她還要說些什麽，可李芝薇已經拉開車門，她說，“再見。”
黑色商務車很快並入主街車流。
天色暗下來，秋天總是一眨眼迎來夜幕。
吳花果在樓下呆呆站了一會兒，被撞的地方還隱隱作痛，李芝薇的話她似懂非懂。
手機進來消息，是一則好友申請。
鐘世。
指尖在屏幕上猶豫片刻，點擊“通過”。
很快，對方發來第一句話，“還疼麽？”
呵，因為你老板頭疼大了。
吳花果規規矩矩回覆，“還好，謝謝。”
想想又問一句，“李姐和常主任有過節嗎？”
消息剛發出去，吳花果自言自語“誒”一聲，撤回。
可很顯然鐘世已經看到了，“常主任？”
他絲毫不知情。
也是，這家夥才回來多久，恐怕俱樂部的人都還沒認全。
吳花果盯著兩人的對話框忖量片刻，再次發去一條，“你確定要歸化嗎？”
越線的問題——換作其他人，她絕不會這樣做。
只是那個瞬間吳花果有這樣的直覺，鐘世不會拉黑自己，他會回答。
沒有正在輸入的顯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吳花果等在原地，盡管老毛已經緊著催促——常主任找你呢，快上來。
秋風透過毛衣孔將涼意傳達到每個細胞，吳花果不由打個噴嚏。
幾乎同時，新消息到來——
“確定。”
她長舒一口氣。
李芝薇不會知道鐘世此刻的舉動，否則這條消息根本不會來。
是他自作主張決定告訴她，毫無戒備。
這兩個字，這段對話如果流出去，將引來一場暴風海嘯。而此時此刻吳花果正站在最為靜謐的暴風眼中央，手握一顆價值連城的珍珠，拋出去她便是被嘉獎與喝彩擁抱的功臣。
她回頭望望燈火通明的大樓，那裏多像一間間簇密鼓起的蟻穴。
閉起眼睛，她聽到一個透徹的聲音——不可以那樣做啊。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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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世的賽後采訪進行得很順利。吳花果猜測是賽前不被看好的原因，同行們並未深入挖掘他在此之前的經歷，大家共享的信息也只停留在他是一名華裔職業選手——畢竟在孕育出這門運動的法國，名不見經傳的職業半職業選手比比皆是。技術節奏、奪冠心情、未來計劃這些一般性問題皆由他社記者提出，臨近結束時吳花果一直舉著的手才被組織方看到，她落落大方站到前面，清清喉嚨，“可以聊下在這裏比賽與在你更熟悉的法國比賽，你個人心態上的變化嗎？”
問題是抱著一石二鳥的目的準備過的——既要隱秘而籠統地透露出我知曉一些你從前的情況，又要留足餘地試探看對方對歸化一事是否透露口風。
鐘世神態自若，然而在問題提出後明顯有短暫沈默。他推推帽檐，“抱歉，句子太長了，我沒有太聽懂。”
他是生在海外的華裔身份，他當然可以這樣打馬虎眼。
媒體人們一陣善意輕笑。
吳花果剛要重覆問題，有同行先一步接話，“簡單點，國內打球和海外打有什麽差別？”
“聽懂了，謝謝。”鐘世先是笑一下，目光略過吳花果，意味不明。
他繼續，“法國是網球強國，歷史悠久，競爭也更殘酷。這項運動在中國還是發展中，我很幸運來到這樣一個環境，有很好的訓練，遇到很好的對手。無論在哪裏，我都希望網球被更多人喜愛和關註。”
聰明的回答，無懈可擊。
吳花果暗暗哼一聲，這邏輯，這表達，這長篇大論，他都夠去中文班教書育人了。
難啃的臭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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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常主任這招奏不奏效吧。”吳花果側過頭去看他屏幕，一張鐘世低頭的側顏照恰好落入視線，她翻個白眼，“摘了帽子沒準是禿頭。”
“好好小姑娘非得長個嘴。”毛維瞻翻至最後一張才收起手機，“你老大哥這水平，以後就算幹小報拍明星也能混飯吃。”
“您省省吧，人狗仔一蹲六七個小時上頓下頓方便面，我不信你受得住。”
“嘿，這事兒你倒門兒清。”
“我聽高遠說的。有回他們給隊裏人過生日去了KTV，後來發現有人偷拍沒聲張，撐到半夜兩點實在忍不住出來談合，偷拍那人說再不出來停車費都交不起了。”
“高遠是那個踢足球的？他可有陣子沒打上首發了吧。”
“嗯，前鋒。我們都一個學校的。”
“總坐冷板凳也難受著呢。”
兩人說著剛出球場，面前的黑色商務車中下來一人。吳花果見不是生面孔，略帶疑惑地道出一句“你好。”
“你好。”對方笑著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芝薇，是鐘世簽約的俱樂部經理。叫我李姐就行。”
“李姐好。最賽事吳花果。”吳花果與對方客氣地握兩下，轉向老毛，“我們頻道攝像，毛維瞻。”
互通姓名後，李芝薇發出邀請，“回北京？不介意的話和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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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花果與老毛對視一眼，明明他們才是有求於人的立場，怎就感覺將羊入虎口？
李芝薇嫣然一笑，“我跟仁飛老相識了，以前搭過夥。”
原來信息源在這兒。
吳花果與老毛跟上前，七座商務車中仍是昨日隊列——隊醫林拓坐副駕，鐘世二排，教練正在後排不知看什麽資料。聽的動靜對方欠身朝裏靠靠，最賽事二人檔一前一後上車成為他半途鄰居。李芝薇安置好關緊車門，“陳師傅，走吧。”
“回京！”林拓打個響指。
鐘世只在吳花果坐定後朝後排瞥一眼，聲音很輕提醒一句“安全帶”，而後便轉過頭再無言語。
商務車駛出停車場，穿過城區，馳上高速路。然而奇怪的是，車裏一直很靜。教練收起資料雙手抱胸閉目養神，前排的鐘世塞上耳機似乎在看視頻，邀請的發出者李芝薇更是手機不離手一直低頭打字，仿佛她真的只想順他們一路而已。吳花果試圖與老毛溝通，這位老大哥就差呼起鼾聲，嘴巴張著早歪頭倒向一側。太靜了，靜到抵擋不住不請自來的困意，昨夜遺失的睡眠一股腦找上門來。
吳花果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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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於是被老毛晃醒，睜開眼睛發現公司大樓就在眼前才猛然回過神。
“吳兒，下來。”老毛在車外大叫。
吳花果趕忙起身，未想用力過猛腦袋“哐當”撞到車頂，身體條件反射似的又彈回座位上，她捂著頭“啊”一聲，淚花直往外湧。
“疼不疼。”她聽到鐘世的聲音，似乎感覺到他伸過來想要摸自己腦袋的手，然而擡頭瞬間，那只手又迅速縮了回去。
“著什麽急。”鐘世又道。
“你撞下試試疼不疼！”心急又尷尬，吳花果齜牙咧嘴頂一句。
“嘿。”
笑，這家夥竟然笑。
吳花果甩一記白眼，揉著腦袋小心翼翼將腰彎成九十度跳下車。
恰有外采同事歸來與老毛打招呼，他便謝過李芝薇隨人流先行上樓。
“李姐，麻煩你們了。”吳花果紅一張臉，頗有些不好意思。
“小事兒。”李芝薇笑笑，隨之關緊車門。
吳花果察覺到她的動作，稍稍上前半步。
“歸化，”李芝薇果斷進入正題，聲音沈穩而清晰，“常……現在要叫常主任了，坦白說消息他拿得絕非光明磊落。”
吳花果抿抿嘴，沒有應聲。
信息時代，手段是技巧的分支，唯結果論讓很多事情變得模棱兩可。
“當然我很清楚你們都是執行者，按指令行動無可厚非。”李芝薇單手插進西褲口袋，始終保持一種優雅而得體的姿態，“小吳記者，我很感謝你今天沒有在公開場合問出來。歸化涉及很多程序，那絕不是當日決定第二天便可以達成的，我們需要時間處理，也有自身必須去平衡和考量的因素。”
吳花果點頭，“我明白。”
“畢竟對一個職業運動員來說，不是小事。”李芝薇的餘光帶向車內。
句句在理，字字真誠。
“這件事……首先要俱樂部一方確認無誤才可以面向公眾。幫我給仁飛帶句話，我希望我們都負責任一些，他想要的我也一定會給。”
吳花果總覺得她還要說些什麽，可李芝薇已經拉開車門，她說，“再見。”
黑色商務車很快並入主街車流。
天色暗下來，秋天總是一眨眼迎來夜幕。
吳花果在樓下呆呆站了一會兒，被撞的地方還隱隱作痛，李芝薇的話她似懂非懂。
手機進來消息，是一則好友申請。
鐘世。
指尖在屏幕上猶豫片刻，點擊“通過”。
很快，對方發來第一句話，“還疼麽？”
呵，因為你老板頭疼大了。
吳花果規規矩矩回覆，“還好，謝謝。”
想想又問一句，“李姐和常主任有過節嗎？”
消息剛發出去，吳花果自言自語“誒”一聲，撤回。
可很顯然鐘世已經看到了，“常主任？”
他絲毫不知情。
也是，這家夥才回來多久，恐怕俱樂部的人都還沒認全。
吳花果盯著兩人的對話框忖量片刻，再次發去一條，“你確定要歸化嗎？”
越線的問題——換作其他人，她絕不會這樣做。
只是那個瞬間吳花果有這樣的直覺，鐘世不會拉黑自己，他會回答。
沒有正在輸入的顯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吳花果等在原地，盡管老毛已經緊著催促——常主任找你呢，快上來。
秋風透過毛衣孔將涼意傳達到每個細胞，吳花果不由打個噴嚏。
幾乎同時，新消息到來——
“確定。”
她長舒一口氣。
李芝薇不會知道鐘世此刻的舉動，否則這條消息根本不會來。
是他自作主張決定告訴她，毫無戒備。
這兩個字，這段對話如果流出去，將引來一場暴風海嘯。而此時此刻吳花果正站在最為靜謐的暴風眼中央，手握一顆價值連城的珍珠，拋出去她便是被嘉獎與喝彩擁抱的功臣。
她回頭望望燈火通明的大樓，那裏多像一間間簇密鼓起的蟻穴。
閉起眼睛，她聽到一個透徹的聲音——不可以那樣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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