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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調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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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調崗

周一臨近中午,吳花果被叫進領導辦公室。

最賽事年中經歷過一次大幅變革,原來並行的足、籃、乒羽、排游網四大部門合並為兩部,一部負責足球與乒羽的賽事報道及周邊項目,主管由原足球頻道負責人謝宏偉擔任;二部則主攻籃球與相對不夠大眾化的排游網大項,空降部長名為常仁飛。吳花果對此人還不夠了解,只知對方來最賽事之前一直在電視臺做體育類節目制片,至於其他,不足四十的年紀被提到這等位置,著實屬管理層裏最年輕的一位了。

“謝老師。”吳花果叫一聲,聞到房間裏淡淡的熏香味道,吸吸鼻子又道,“怎麽和我家裏一個味兒。”

“你爸給我寄過來的,喏,還有你們老家的咖啡豆。”老謝說著拆開一包開始磨粉,“坐,我給你泡點。”

吳花果應聲“好”坐到待客沙發上。

她與老謝不算陌生。往上一代追溯,早在吳家爸爸吳建章還是足球運動員時,謝宏偉曾擔任球隊新聞官,用父輩的話說“一來二去的也就成老哥們了”。當然這一來二去也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其中包括數不盡的野球賽,包括吳爸退役回到地方體育部門任職,也包括老謝“棄武從文”去到大學教書——他曾是吳花果與馬楚雯的大眾傳播學課程教授,只不過交集僅限於大一一學期。待她們畢業進入最賽事實習時,謝宏偉已成為兩人的面試官。

手沖咖啡芳香最是濃郁,吳花果喝下一口,單刀直入,“您找我什麽事?”

“有倆事兒,我先說最重要的。”謝宏偉看著她,“剛才常主任來過一趟,這不小馬要休個長假,二部那邊缺人手,他跟我商量讓你過去頂一段。不是兼職,算借調,咱們手邊的你交接給其他人,接下來全力投入二部工作。”

“顧兩邊做不過來是吧?”

“自己會比較辛苦,況且二部出差多,這中間遇到兩邊撞車的情況到時候更難辦。”

吳花果默默喝咖啡。

見她不語,老謝繼續,“二部那邊本就人員流動快,仁飛剛接手,眼下第一件事就是穩定軍心,偏巧小馬還病了。他是看過你們的履歷指名道姓提出要你過去,畢竟幹過游泳,他考慮的肯定是好上手。”

吳花果點點頭,末了又道,“我沒意見。”

“嗨,這事兒弄一圈……”老謝清清嗓子,“當初你進來實習,你爸特意囑咐過讓離水遠點,我說那就跟我吧,小馬去了其他頻道。今天這麽一弄,好家夥又轉回去了。”

吳花果一驚。

足球本就受眾廣賽事多,加之前幾年公司致力拿下海外聯賽轉播權且小有進展,誰都知道足球頻道是最賽事的香餑餑。吳花果能留在這裏,原以為靠的是自身硬實力,可老謝這番話讓她明白了——她並沒有理直氣壯的資格。

怪不著父親暗中幫忙,中國父母自己有八分力恨不得往子女身上用十分,況且他與老謝是多年舊識,開這一回口甚至都算不上“請求”。

吳花果只是覺得,她在完全不自知的情況下搶了馬楚雯的機會。

又或者說,她們在踏入職場的最初沒有經歷一場公平競爭。

這想法堵在身體裏,如鯁在喉。

“常主任那邊我沒說死,畢竟也得聽你的意思。”老謝補一句。

吳花果聽罷扯出一個苦笑,“謝老師,我現在沒問題。一會兒……一會兒我去常主任那裏打個招呼。”

“好,看你自己安排。”老謝將兩人的空杯填滿咖啡,語氣盡是父輩慈愛,“實在不行咱們再回來,沒多大事。”

從小時候叫“謝伯伯”到長大後改口為“謝老師”,面前的人一直是吳花果尊重的長輩,她亦知道對方之於自己的幫扶有多大。

“再回來不給您丟臉麽。”吳花果以玩笑回應,她想讓老謝放心。

“得!”老謝笑笑,又道,“第二個事兒是關於索小玲的,她決定退役了。”

“什麽?”

索小玲是吳花果第一次跟國際賽事認識的女足球員,從U16到青年賽,過去的五年更像一段兩人互相陪伴成長的光陰——小玲從默默無聞到小有名氣,她從職場菜鳥到獨當一面,很難用“閨蜜情”或“姐妹情”去界定這樣一段關系,作為體育記者更不會跟每個采訪對象去做工作外的延展,只因小玲太特殊了。識於微時,她們看著對方在各自領域發光發熱,一天比一天更耀眼,索小玲之於吳花果絕不僅是一名球員、一個采訪對象那樣簡單。

“上周五電話打到辦公室了,要找你說你手機打不通,轉到我這邊了。”老謝這時問,“手機卡還沒補好?”

“好了。”吳花果躊躇一下,“什麽原因退役?”

“估計是傷病。”

索小玲數月前打聯賽受傷,而後出國就醫,這段時間吳花果與她通過兩次電話。她們沒有留其他聯系方式,最初接洽就是電話號碼,好似一種樸素的習慣,又像是刻意給對方留一些自我空間。

有多少人躺在通訊名單裏連招呼都沒打過,她們之間若真成點讚之交反倒生疏。

“吳兒,”老謝再次開口,“小玲這麽一退,再加上你借去二部,之前的人物專題項目先放放吧。”

吳花果心神還沒緩過來,經其提醒才點點頭,“是。”

今年初她遞交了一份項目企劃,主題是關於“非知名運動員”的人物專訪。坦白說這個專題並不討巧,一無網絡世界最關註的流量,二無勁爆噴張的噱頭,三來定位於“非知名運動員”本身就是一場賭註,若以後拿下重量級獎項一飛沖天還好,可放眼全國乃至全球有多少人從事運動行當,每個領域出類拔萃者鳳毛麟角,因此盡管企劃書做了幾十頁、候選人也羅列十幾人、PPT從老謝再到上頭演示過兩次,項目一直未拿到通行證。

道理吳花果都懂,領導層的顧慮她也並非不清楚,可哪個體育新聞人沒有點自己的職業理想?這理想啊,無關晉升亦不是青史留名,能力範圍內為這些她最最了解的人做一些事情,吳花果覺得值。

而這其中,索小玲是候選人第一位,也是她最有把握的一位,她們甚至很早前便溝通過做專題的想法——天有不測風雲。

從謝宏偉辦公室出來,吳花果直奔安全出口,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頹然坐下。

不長不短的談話,主旨明確的兩件事卻帶來巨大的背後信息,以至於她握著手機,不知第一通電話該打給馬楚雯還是索小玲。

對於前者她希望給出解釋,雖然來得太遲,雖然馬楚雯根本不知內情,雖然她知道即便說了對於現在也毫無幫助;對於後者她想要一個解釋,明明風頭正盛,明明堅持堅持便有希望成為國字號主力,明明生來就是踢球的材料為什麽要放棄這條路。

吳花果最終什麽都沒有做。步入社會這些年她學到的基礎功課便是沖動下不要做出任何決定——她現在很沖動,她擔心自己不夠理智客觀。

午飯沒有吃,吳花果一鼓作氣寫好自己的交接計劃發給謝宏偉。突然借調,加之一部規模本就大於二部,手頭工作想必老謝會安排多人分攤。接著她先去找了一趟毛維瞻——最賽事一向秉承記者與攝像搭檔成組,老毛和馬楚雯多年組隊跑現場,吳花果希望在正式會面常仁飛之前心裏留底。

說明來意,老毛倒是高興,“這周就天津站網球公開賽,我還真怕到時候頂個新手上來,是你就好辦了。”

“公開賽?”

“嗨,賽程規則之類的不用心裏打鼓,回去做做功課搞得定。”老毛像知她所想,勸慰道,“你又不是第一天幹,現場報道大同小異。”

兩人隨之說起具體安排。因門類特性與整體傾斜度差異,不同於一部四個記者顧著足球一檔子事,馬楚雯實則肩負網球與游泳兩大項的報道重任。跟蹤賽事少,但一個地面一個水裏跨越寬度廣,工作量層面並不會輕松。老毛這時問,“水下的你還行?往下有個殘特奧會游泳賽。”

未等吳花果作答,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這話說的,小吳可專業選手出身。”

常仁飛一身西裝打扮,雙手插兜站到兩人面前,笑了笑又道,“人家小吳以前是游泳運動員。”

公司沒幾人知道這件事,毛維瞻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小時候游過一段,成績不好。”吳花果一語帶過。

“真人不露相啊!”老毛感嘆著連連發問,“什麽時候的事?在省隊?怎麽沒聽你說過呀?”

“最好成績是世界青少年游泳錦標賽蝶泳亞軍吧?”常仁飛半靠在桌子上替答。

“這還不好?”毛維瞻愈發詫異,“吳兒你簡直了,跟你呆一塊我都覺得身價蹭蹭漲。”

吳花果笑笑,自然轉換話題,“常主任,我正想過去找你。”

“得,就這兒說吧。”常仁飛雙手抱胸,依然保持著半靠在桌上的姿勢,“你過來是救急,我真心感謝。這周開始天津國際網球公開賽,下周半決賽時你們過去一趟,重點關註男單鐘世。他這站勢頭很猛,而且我聽說有歸化打算,這次爭取磨下來一檔專訪。”

言簡意賅,事項與目標交待得清清楚楚。

並且,吳花果暗暗打量這位初來乍到的上司模樣——面容始終帶笑,身體語言極盡放松,目光炯炯有神,既然能探聽得一位海外球員的歸化消息,想必人脈上也自有兩把刷子。

常仁飛繼續,“鐘世形象不錯,身上又扛著新聞點,努努力。”

吳花果點頭,“好。”

毛維瞻打趣,“常主任你這是要開始造星啊。”

“大環境就這樣,”常仁飛起身,仍是笑著的,“我這叫以點破面。”

吳花果一下懂了。

不同於老謝常年教書,也並非其他管理層大多半路轉行,常仁飛多年的電視經驗賦予他極佳的“嗅覺”。他知道如何把收視率做上去,什麽話題能吸引更多用戶,怎樣的報道可以在一眾同行裏脫穎而出。他是個心懷大志的野心家,也正因如此幾部一合並他就空降而來,他的“手段”與“捷徑”對於非國民級的體育項目的傳播盡是益處。

那顆理想的種子再次在吳花果的心裏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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