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她她她的夢想

關燈
第115章 她她她的夢想

踏出公堂,李沐妍心中滿溢好奇,分外想知道翠屏在這兩年中都經歷了什麽。

翠屏卻是以指掩了掩唇,眼中閃著戲謔,笑道,“哎,可別亂叫了。在這地界兒,人人都喊我展老板。”

“展?”

“展望山河的展。”言罷,她笑著親昵地拉起李沐妍的手。

李沐妍問她如今做什麽營生。展萬裏卻故作神秘,告訴眾人:明日,城南等候,我自會現身引路。

——

次日,瑞香攜新制的糕點,與李沐妍姐妹一同去了南街。展萬裏果然已靜候於此,輕車熟路地引她們穿巷入弄,經由後門,踏入一處院落。

院中寂靜無聲,展萬裏也故作謹慎,示意大夥兒莫要喧嘩。

李沐妍跟著她一同,推開一間屋子的半扇門,窺見屋內坐著數位女子,年齡各異,自十五六至五十餘,皆在案前埋頭書寫。待退至院中後,她才細聲開口,“展姐姐,這是在做什麽?”

展萬裏微微一笑,輕擡下頜,視向屋內,“還看不出來呀?此乃我書肆的後門兒啊。”

沐悅此刻靈光一閃,驚喜叫道:“哦對了!我早就聽說,這兒前門的大街上有家萬裏書肆,店裏前前後後皆是女工,老板收留了許多家貧女子。莫非你就是展老板?!沒想到你不僅是個大好人,還是個……大美人吶!”

展萬裏接下讚美,笑逐顏開,“哈,這丫頭的嘴可真甜。”她左右打量著沐悅與李沐妍,笑意更深,“這麽水靈的丫頭,看著還與你有幾分相像,該不會是你妹妹吧?”

“正是,此乃我四妹李沐悅。沐悅,快給展姐姐問好,她可是姐姐在王都時的故交。”

沐悅伶俐地行了個禮。

李沐妍又耐不住好奇,急忙追問,“當年我一覺睡下,醒來你便不見了。快告訴我,你怎麽會在這裏開起了書肆?”

兩人手挽手,徐徐步出後院,走向前廳,展萬裏輕聲敘述,“當年我心灰意冷,自尋短見卻被你救下。”她長長地咳出一聲氣,“說實在的,看著你昏迷在床,我心裏過意不去,沒好意思等你醒來,我便求雀兒放了我匆匆離去。自打踏出寧王府那日起,我便感慨,我這第二條命,是你沐妍贈我的。”她探出手,溫柔地撫摸李沐妍的小腹。即便如今,她也愧得難直視她。她沈了沈肩,再嘆道,“我就想著,既然這條命是你給我的,我便來你的家鄉看看吧。”

她走到櫃臺前,隨意翻開幾本書,“抵達此地後,為謀生路,我便上街尋活幹。恰巧遇見開書肆的老奶奶招工。我早年在老爺的府裏識了字,字跡還算工整,便被老奶奶收下了。此處原本只抄些《三字經》、《弟子規》等啟蒙書籍。後來,我想多掙些,就提議多招募人手,抄些別的書。”

李沐妍聞言點頭,讚賞道,“你招來的可皆是女子呀!”

展萬裏慚愧地扭過頭去,“雖是如此,但榮城不比王都,生意難做。我付不起全職的月薪,只能按本結算。最終,只招來了這群小女子和大姨娘。她們中有一半,剛來時,至多只會寫自己名字。我便叫死馬當活馬醫,只管讓她們把橫豎撇捺點練好。她們起早貪黑日日練到深夜,沒想到半年下來,一個個皆練就了一手好字。如今便日日在這兒,埋頭抄錄各類書籍。說實在的,雖生意已算穩定,月月皆有盈餘,我也給足了她們工錢,但我仍覺得對她們有所虧欠。”

沐悅卻安慰道,“展老板哪裏話?屋裏的那個大姨我可認得。她丈夫在地震時死了,她得一個人養活兩個孩子。可她自己也在地震中摔殘了雙腿,找不到活兒幹。若非是你收留了她,真不知她該如何生存。”

展萬裏擺擺手,淡然一笑,“可別把我誇成活菩薩。只要能坐那兒認真抄完一本書,一筆一畫,不帶一個錯字的。是誰我都樂意!”

“姐姐過謙了。若非有意扶持,又怎會滿堂皆是女子?”

“這……唉,不提也罷。如今這般,已是最好的了!”展萬裏眉眼一轉,攙起了李沐妍的手,“好了,不說我了,說說你吧。你這兩年都發生了什麽?統統告訴我,一件也不許遺漏了!”

倆人獨坐後院,李沐妍細述這兩年間的種種。彼此間,神情時而凝重,又時而捧腹大笑。眼角的淚,已分不清或苦或甜。

不出半個時辰後,店門外竟有官員求見。瑞香將其引至她們面前。

來者竟是昨日才見過的宋縣令,他一見李沐妍便雙手作揖,看到其身旁有外人在,試探地問,“在下尋了一路才找到這兒。李姑娘,現在說話方便嗎?”

李沐妍微笑點頭,“方便。這位展老板乃我故交。請問大人所來何事?”

宋縣令驚愕道,“故交?您在王都的故交?”

倆女子對視一眼,李沐妍沈穩回應,“正是,大人何意?”

“既如此……”宋縣令這才當即下跪行禮,“下官宋文信,參見寧王妃娘娘。昨日大堂之上,見娘娘有意隱藏身份,故多有冒犯,還請娘娘恕罪!”

李沐妍如臨大敵一般扶起了他,“快起來,大人!你怎知我……你見過我?”

哪知這宋文信雖已站起,卻仍下腰鞠著躬,“娘娘,這幾年微臣一直想去王府向您賠罪,可卻遲遲沒有勇氣踏足王府。如今,竟是在娘娘您的家鄉重逢,真乃蒼天眷顧,又給了微臣一個賠罪的機會!娘娘,當年都是微臣之過,才害得先王妃發生那樣的意外。”

“什麽?慢著,你在說什麽呢?!”她驚愕地打斷他。

“當年,是微臣為了見您一面,才向寧王府遞了帖子。先王妃仙逝後,微臣才得知,原來她是為陪您出門置辦,才遇上了那樣的悲劇。若非微臣對娘娘您一見傾心,先王妃也不會……”說到激動處,他陡地跪倒在地,狠狠扇自己耳光,“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先王妃!都怪我!求娘娘責罰微臣!您怎麽罰我都行!求求您!”

李沐妍眼前一暗,她想起來了,眼前這宋縣令就是當年與她在宮中有過一面之緣的宋公子。就因他一封拜帖,才有了這後來的一切……

她身子一軟,顫顫巍巍地坐下,倚在展萬裏懷裏,掩面扶額,久久無法言語。姐姐之死,牽連眾人,可說到底究竟是誰之過……

許久後,她緩緩擡起頭來,招了招手讓宋文信起身。“大人,別跪了。我不怪你。”

“娘娘?!”宋文信驚愕地擡頭。

她打斷他,悠悠自道,“我若怨恨你,便也要怨恨那車夫的韁繩,為何斷裂,怨恨路邊賣花小販,為何要在路口設攤,怨恨那日陽光刺眼,逼人目眩。明白了嗎?我從未想過要恨你,因為根本就恨不到你頭上。”

宋文信只覺得她這話說得太輕了。“娘娘寬宏大量,但微臣內心仍難以釋懷。今日重逢娘娘,只求向娘娘贖罪!懇請娘娘成全!”

李沐妍卻是釋然一笑,“世人竟皆如此,所謂贖罪,皆是為求心安。”她靈光一閃,想起一事,“瑞香,速去姨娘家,把雀兒給我的那只木盒拿來,再帶幾炷香。”

瑞香應聲而去。李沐妍也不攔著這宋文信長跪不起的決心。

一炷香後,瑞香攜物歸來,李沐妍這才站起身來說道,“相逢即是緣分。我自歸鄉後,還未曾去祭拜過父母。今日,若你宋縣令真心悔過,便隨我同去掃墓吧。”

眼看眾人啟程,宋文信跪行幾步,急切追問,“娘娘,微臣何德何能?!”

“你自己看著辦。”她頭也不回地說道。

片刻後,宋文信果真還是追上了她們,並借來輛牛車,省得她們路途勞累。

城外的郊野,李家祖墳堆砌之地。眾人修了修墓前的雜草落葉。

李沐妍在爹娘墓穴之間挖了一個小坑,鄭重地將雀兒贈的木盒埋入其中,口中解釋道,“爹娘,女兒不孝,無法帶回姐姐的骨灰,就連這姐姐的一縷青絲,也乃旁人所贈。娘親,我回來了。以後我會常來看您的,還會帶著您的孫輩一起來。”說罷,她朝著娘親的墓碑笑了笑。

隨後,眾人一同上香完成了祭拜。

在回城的途中,宋文信談起了自己這四年的經歷,“當年先王妃離世後,我深陷自責,償還無門。正逢去年榮城縣令落馬,我便主動提出,來此地出任縣令。既然無法再為先王妃做些什麽,至少我還為她家鄉的百姓貢獻自己的力量。”

李沐妍聽聞,含蓄一笑,“我已聽說了,大人自上任以來屢破積案,以公正嚴明贏得民心,是百姓信賴的好官。”

宋文信微微垂頭,謙遜道,“娘娘謬讚,此乃微臣職責所在。”

“大人,莫再叫我娘娘了。”她正色道,“我已與寧王和離。如今我就是榮城普通女子李沐妍,該如何稱呼,就如何稱呼。”

“這……”宋文信一楞,雖不明白她是如何做到這一步的,但見她堅決如此,他亦不再違抗,“是,在下明白了。”

——

告別展萬裏與宋文信,一家人回到姨娘家中。孫姨娘將鍋裏剩下的糕點又熱了熱,端上了桌。她攢了一肚子好奇,一邊分食,一邊詢問,“沐妍,你這下可真想好要生下孩子了?”

“是。昨夜我把將來的事都規劃好了。”

“說來聽聽?姨娘幫你參謀參謀。”孫姨娘關切地說。

“我回來時,蕭……他給了我一些錢財。我打算將其中三成存起來,將來無論是作為聘禮還是嫁妝,哪怕只當一生衣食無憂的花銷也罷,統統都留給這個孩子。”她握起瑞香的手,“剩餘七成,瑞香與沐悅各得其三,作為將來的嫁妝;最後一成,我想用來做點買賣,也好補貼家用。”

“小姐?我,我不需要什麽……”

瑞香話未說完,孫姨娘卻急了,“買賣?你能做啥買賣?”

“嗯……雖然還沒想好,但看著展姐姐如今的造化,我也有些心動了。”李沐妍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小姐,你別為我操那份心了!”瑞香握住她的雙手,“對了,我們可以開花店啊。你看王都那些賣山茶的姑娘,都能租鋪子開店了。我們何嘗不能呢?”

沐悅還是頭一回聽說,“二姐,你還會種花啦?”

“稍微學了些,並不精通。”李沐妍慚愧地笑道,“可榮城畢竟不是王都,在這裏開花店謀生,怕是有些困難。”

沐悅也覺著在理,她靈機一動,提議道,“那要不我們都去展老板的店裏抄書?無本買賣也挺好的。”

瑞香攔住她,“四小姐,那兒都是窮苦人家的娘子,我們就別去爭這份活計了。”

沐悅聽後,喪氣地垂下眼簾,“那我們還能做什麽買賣呀?”

……

夜深人靜,討論無疾而終,眾人紛紛回屋安歇。

半夜時分,李沐妍半夢半醒間,發現對面的床榻上不見瑞香的蹤影。她迷蒙中嗅到竈臺前飄來的淡淡米香,於是循香而去,發現瑞香正滿頭大汗地在竈前忙碌。

被李沐妍逮個正著,瑞香還試圖用身板擋住竈火,語氣慌張著,“小……小姐,你怎起來了?!”

“你這大半夜的,忙什麽呢?”

瑞香支吾其詞,“我……我……沒什麽,你快回去吧!你是孕婦,該好好休息!快走快走!”

李沐妍這下哪肯走?非得瞧個明白才行。她走到竈臺前,發現臺面上放著幾碗粉、黑芝麻和豆沙,不禁問道,“你這是在做吃的?你這傻丫頭,大半夜做什麽吃的?”

“我,我這是……”瑞香正扭捏時,正逢一鍋米糕出爐,她掀開鍋蓋,滿滿米香撲面而來。“哎……做都做好了,你先嘗嘗吧。”

李沐妍接過一塊呼呼燙的米糕,小心咬開一個小口,內裏的芝麻豬油餡兒滾滾流出。“燙燙燙!”她在舌尖滾了好幾番才吞下米糕,隨即脫口而出,“好好吃啊!瑞香,你手藝又進步了!”

“好吃嗎?”瑞香不太自信地看著這鍋糕點,“真的?我沒趁手的模具,所以樣子做得不太好看。但味道應該不差吧?你可別騙我。”

李沐妍又捏起一塊米糕,塞進嘴裏,“當然好吃啦!我對吃的什麽時候撒過謊?!”

“那……”瑞香握緊拳頭,鼓足勇氣問出,“那好吃到能開店的程度嗎?”

李沐妍此刻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瑞香的投名狀啊!不等她回答,瑞香又趕緊添了幾句,“這做法一點兒也不麻煩。雖應該也賣不出什麽高價,但至少成本低嘛。我想著,哪怕是賣不出去,也不會虧損太多錢。我們還能及時止損,換做別的買賣。屆時,統統我來做,我來擺攤,我去試個幾日,不行的話,我就再也不做了!絕不浪費小姐的錢!”

李沐妍頓感雙手無力地放下糕點,可又怕瑞香誤會,她趕緊將未吃完的糕點,統統塞進了口中。此刻她才意識到,這四年來,瑞香並不比她少吃半分苦。可瑞香卻從未像她那樣整日憂慮,瑞香早已習得了一手不輸任何人的本事,卻仍憑她小姐的一句話,就放棄了所有,與她一同回到了起點。

李沐妍拭去眼角溢出的幹淚,凝視瑞香,認真問,“瑞香,你想不想讓大家都吃上你做的糕點?”

“我……”瑞香羞得額頭冒汗,臉色漲紅。

她卻意外決然,追問道,“想還是不想?!”

“想!”瑞香被逼得有些急了,提著嗓子高聲回答。

她聞言,二話不說拉起瑞香,站在院中,朝著當空的明月深深一拜,“皓月在上,受我李沐妍與瑞香一拜。”

瑞香稀裏糊塗,卻也隨著她一同叩首。

她接著道,“今日,我李沐妍與瑞香在此結拜,從此再無主仆之分。再祈一願,願皓月見證,我李沐妍誓要竭盡全力,與瑞香一同打造整個榮城最好的糕點鋪。我要讓全城的百姓都愛上我們的米糕。”

“小姐……真的不用這樣!”瑞香心急火燎地拉著她,“我只不過想試試而已。”

“你試你的,不耽誤我盡力。好妹妹,還不改口啊?快點,與我一起給月亮磕頭!”

“小姐……你,你……”瑞香抹去一把鼻涕眼淚,實實在在地給老天爺磕了個響頭,隨即緊緊地抱住了李沐妍,“小姐,我終於可以叫你姐姐了!姐姐,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哈,我的傻瑞香啊……”李沐妍摟著她,滿懷憧憬地說,“明日我們就去找木匠,打一套像樣的模具。你缺什麽盡管開口,我會全力處理。我們還得做招牌、做橫幅、做桌子,接下來可有得忙了!!”

姐妹二人從深夜聊到天明,一宿不眠。瑞香的夢想,就此成為了李沐妍奮鬥的事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