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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鑲寶石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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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鑲寶石的麻袋

拜托楊從武的事已順利完成,李沐妍自也安心不少。

雪奴昨日在花園廊間碰見只耗子,結果卻讓它給跑了。貓兒鉆了牛角尖,非要來這兒守株待鼠。李沐妍怕又弄丟它,便也只好陪著。

碰巧院裏的小姊妹們提及,她從前留在茅廁的香囊可太好使了,她們的鼻子都被她給寵壞了,便嚷著讓她再多做一些。於是,她便一邊留意著雪奴,一邊坐在陰涼地裏縫制香囊。

可近日她總感莫名困乏,即便是站著都能犯困,此刻沐浴花香,乘涼小憩,更是愜意地耷拉了眼皮。

半夢半醒之際,她忽聞雪奴嗷叫,揉了揉睡眼,她聞聲追去,只見雪奴被一位丫鬟溫柔地團在懷裏。此人正是之前遭貶至偏院灑掃的翠屏。

見李沐妍來了,翠屏輕踮著指尖,揉著雪奴油光蹭亮的皮毛呢喃,“你可把這貓管教得好呢。既不怕生,也不招人煩。粘人,又知分寸。這樣的脾氣,做個家貓是再好不過的了。”

美人之所以為美,即使是被貶,亦不過是在翠屏的眉梢上添了幾簇低垂之細絲。較之往日那副明媚之姿,眼前的她,竟更叫人心疼得摧眉折腰。

李沐妍上前,去同她一起逗雪奴玩,自那日在王爺院裏匆匆一瞥,她已有好些日子沒見到她了。“翠屏,好久不見,你近來可好?”

“好……我自然是好。我哪能不好?不好的那些,早就嘗夠了。接下來,我都會好!”翠屏頭也不擡,只目不轉睛地盯著雪奴的後腦瓜。她這話聽著敞亮,可又總讓人覺著這話裏頭,鋪了好幾層言外之意,字字聽來,直叫人頭皮發麻。

她想,翠屏如今應已斷絕了那些念頭。她見其隱有幽怨,於是便提議,“今後你若空閑,可來我們院裏坐坐。我打算在院子後墻的空地上種些金桔,又好看又能吃。可我擔心一個人忙不過來,不如你來陪陪我?”

翠屏的眸子以旁人難以解讀的方式轉了轉,“好,等我有空一定來。只是府上不養閑人,我若是偷懶被抓到,是要被責罰的。我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可不能再惹事了。”

以李沐妍的身份,她亦沒法說出,‘沒事,有我呢。’這樣的話來。她只得輕籲一聲,“那好吧,若有什麽事,記得來找我。”

翠屏粲然一笑,口吻變得暧昧起來,“妹妹,姐姐真羨慕你。你和王爺那夜在參月臺,我可是瞧見了。”

聞及此,李沐妍霎時滿面紅霞,羞得無顏見人。原來縱是漆黑夜,也藏不住她與寧王的不倫。

翠屏抱著雪奴坐到廊邊,護之如嬰孩般,對著李沐妍一番苦口婆心地勸導起來,“說實在的,咱們奴才伺候男人,能碰上像一個王爺這樣的,就算是撞大運了。你福氣好,就該趁著他還看得上你的時候,好好撈他一些。眼前的呢,多掙些財物傍身;可放長遠了看,撈個兒子到肚子裏才是上策。肚子一旦鼓了,那些裏的外的,就都有了。”她把雪奴翻過來,揉貓兒的肚袋,“對不對呀,小貓咪?”

“翠屏?”聽她說了這些,李沐妍突然意識到,這已非她此生第一次聽到這套論調。自幼年起,在她娘親的訓誡裏,在她姨娘的編排裏,在鄰裏之間的閑話裏,在父親衙門的官司裏,她早已將此話聽了個無數遍。隨著她年歲漸長,她愈發察覺到這套論調謬誤至極,可終究道不清到底錯在了哪裏?

直至今日,當她自己成為了那些編排,閑話和官司裏的女子時,她才終於想明白了。只見她牽著翠屏的手,語重心長地反駁,“翠屏,我們是奴才不假,但也是人吶,不是拿來裝子嗣的麻袋子。麻袋子就是縫了金線鑲了寶石,塞滿了金銀珠寶,可它自己終究還是個麻袋子。但我們是活生生的人啊!做奴才就做奴才罷了,沒有男人疼又不丟人。至少養活我們的,是我們自己的雙手。付出多少收獲多少,一切都在我們自己的手裏,這樣不好嗎?”

“做奴才就做奴才罷了?一切都在我們自己的手裏?”翠屏汗顏地搖了搖頭,反過來抓住了李沐妍的兩只手,強行將其攤開,“可你自己看看你的手。每逢冬日凍瘡發作,那癢到骨子裏的滋味有多難受,還用我來告訴你嗎?你還想忍受多少年?你再看這偌大的寧王府千百餘號人,又有哪一個沒因做奴才而烙下病根的?你想想,等你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紀,你還得拖著一副病軀,三更天下榻,鞍前馬後地伺候一個做你重孫都嫌太嫩的小丫頭片子,就因為她比你年輕比你漂亮。任何一個沾了丁點兒世家血脈的小童,都能踩在你的頭上作威作福。到那時,你再問問你自己,想到年風華正茂時,怎就甘心做了個奴才?怎就沒去搏一搏,做個縫了金線鑲了寶石的麻袋?!”

兩人互抓著彼此的手,李沐妍無法茍同她說的每一個字,“你又如何肯定眼前的恩寵能足你受用一生?麻袋若是舊了,可沒人會費心縫補。他們只會把鑲上的寶石生生扣下,縫上的金線一把扯去。那些你珍視的寶物,統統都會重新安到新人身上。屆時,你就只是一個百孔千瘡的麻袋了,你還剩下什麽?”

此語直擊翠屏最不想要的結局,可她卻慌亂地捂住雪奴的耳朵,“不,我不聽!”

“你聽我說!”李沐妍卻重重按著她的肩頭,“我也見識過男人!我親娘就是太笨了,信我爹的風流是逢場作戲,但對她卻是獨一份的真愛。結果就是,我爹在娘親懷著我的時候納了個姨娘進門。娘親忍受十月懷胎之苦生下我,竟因又是一名女嬰,而遭到了整個家族的責備。身為正妻都如此了了,更何況你去給人做妾?!”

瞧她說了這話,翠屏倒又笑了,“你看你還是太天真。我又不是要他一個王爺寵我愛我。我只求拿著肚子換個身份,身份不同,命便不同了。三十年後在同一間屋子裏,我是坐在殿上,還是跪在堂下,全都要憑我現在的本事。”

“你若一開始就以色侍人,到頭來只會被一個比你更美的人取代!”

“好了,你不用再說了!”翠屏聽不得她的這些歪理邪說,她抱著雪奴忽生一計,“好妹妹,你把雪奴借我一回。我翠屏差的就是一個機會。我去找王爺,就說雪奴迷路,走到我這兒來了。只要給我機會親近王爺,以我的姿色,何患心願不成?”

李沐妍此番也直言不諱,“我跟你說過,他不會接受你的!”

“那他不還碰了你嗎?!你這害死了他王妃,害死了自己親姐姐的兇手!!”

李沐妍萬沒想到翠屏竟出此言,紮得她刺心穿腸,頓時語塞,半句話說不出來。

卻不料,翠屏冷不丁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你瞧我這嘴!話到嘴邊就收不住了,我不是有意要說你的。好妹妹!你就成全姐姐這一回吧!我這輩子走到如今,已無路可退,我再也不要過任人魚肉的日子了!我只剩這張臉了,不成功便成仁。你就成全我吧!”

李沐妍不知,這只比她年長無幾的翠屏,此生到底經歷過些什麽?但她知道,她與翠屏皆是可憐人,各有各的可憐處,所以她們才無法說服彼此。

若翠屏只能靠她認可的手段來獲得幸福,李沐妍又何苦要攔她前程?“好……”李沐妍努力將滿盈的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哽咽道,“可你別拿雪奴。它若再走丟,他就真的要罰我了。我幫你想別的主意,好不好?”

“不!王爺最在乎雪奴了,我得立功才能求賞呀!你就幫我這回吧!”翠屏執意緊抱雪奴,向王爺書房奔去。

李沐妍緊隨其後,二人在廊道中糾纏起來。雪奴實在不堪其擾,從她們之中破圍而出,憑借天生靈性,跳進了角落裏主人的懷中。她們一同轉身,這才瞧見身後正站著寧王。

“王爺?!”倆姑娘做賊心虛,撲通一聲,一同跪了下來。

寧王聽見了她們所說的每一個字。眼下,雪奴在他的懷裏終得安寧。而他卻僵立在那兒,不置一詞,用凝重的目光直刺她們。

她倆各自回憶自己方才說的哪句話,會招致王爺的責罰?可就她們倆的對話而言,恐怕是任何一個男子聽了,都不會高興。倆姑娘緊挨一起,連呼吸都怕逾矩,卻又不由自主地牽起了彼此的手。

事已至此,寧王知道他總得說些什麽才能收場。迫於無奈,他佯裝怒色,厲言喝道,“一個個都沒事幹嗎?!拿本王的雪奴開玩笑?李沐妍!”

她身軀一顫,對上他深邃難測的雙眼。

“你給我過來!”他吩咐完便轉身而去。

李沐妍得趕緊跟上他,她松開翠屏的手,臨行前又叮囑了一句,“有事先來找我,千萬別做傻事!”

翠屏依依不舍地放開了她,獨自跪在原地,嗚咽良久,方才離去。

李沐妍追上了王爺,才跑了數步,她竟覺吃力得很,肚子都跟著抽筋。

寧王多瞥她一眼,見其蹙眉護腹,一臉苦楚。他放慢了步伐,直至停下腳步,有些話本想到了書房再質問,此刻便已脫口而出,“所以那些都是你肺腑之言?男子在你眼裏皆是如此不堪,本王也如同你爹一般?”

她緊握雙拳,卻難掩戰栗,“王爺恕罪,奴婢是不想看到翠屏犯糊塗,有些話沒過腦就說了。奴婢的爹怎能與您相提並論?”

“這麽說,我連你爹都不如?”

“嗯?不是這樣……”

“哼……”他揉著雪奴的腦袋,不禁微扯嘴角,“鑲著寶石的麻袋?呵……李二小姐,你未免也太以己度人了。”

她真想問他:不然呢?至死不渝的愛情神話,終究只書寫在話本裏,誘使待字閨中的少女們,前仆後繼地嫁為人婦。可自幼至今,她就沒見過哪個男人能做到堅貞不渝。昔日滿懷憧憬與愛意之少女,終成獨守空房的怨婦,用肚子擔下家族榮辱,用血汗填滿柴米油鹽。最終,她容顏老去,受百般嫌棄。而春秋萬載,詩人再寫新篇,又哄得一群少女鉆繭自縛。李沐妍見得太多了,連她自己都是從那樣的繭裏誕生而來的……

“你在想什麽?”王爺突然打斷了她的思緒。

“沒,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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