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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收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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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收徒

翌日,荷花街上熙熙攘攘擠滿了人,原來昨日那位了了先生又來說書了。

“奇鶴道長不會就是水雲吧?”一聽客問道。

“你別丟人現眼了,人家是師徒。”

眾人哄堂大笑,了了先生也笑了。很多修仙問道之人都會給自己起個道名,也不怪有人會有此疑問。可“水雲”本就是一個道名。至於他原本姓甚名誰,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仙門百家何其多,可最後立地成仙,得償所願的卻是少之又少。這事兒看資質,也看命數。

流原道長一飛升,很多剛入道的散修都慕名來到了雙雁山,想要拜師學藝,但所有人都因為年齡問題被拒之門外了。

按照流原道長“形由天生,形可鑒人”的說法,陽透和水雲要招入門下的必須是不高於七歲的孩童。這個年齡範圍內的人和外界沒有太多的接觸,像一張純凈的白紙,有的甚至尚不能記事,最容易找準他們的“形”。

雖然陽透和水雲已經有飛升的流原道長撐門戶,但畢竟是後起之秀。那些有修仙資質的大戶人家的孩子都早早地被送進了東山宗、雪月宗、淇水派和聖陽派這樣有名望的大宗門。

因此,來流原兩派拜師學藝的,絕大多數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有的家裏甚至吃不飽飯,便想把孩子送過來拜師,再苦再累也比餓死強。

但要把孩子送進流派還是原派,還真得好好想想。陽透和水雲雖然拜於同一師,但兩人所修的術法卻不同。陽透修的是劍道,絕技為劍氣淩厲的金頂劍法;而水雲則是一名法修,絕技是剛柔並濟的水雲掌。

普通百姓不懂修仙問道,只知道那些大宗門的弟子手裏拿的都是劍,便想讓孩子拜入陽透門下。沒過幾天,小雁山上的人越來越多,陽透對此得意洋洋,連氣色都好了不少。

水雲跑到小雁山,滿臉真摯地說道:“大家真的不考慮考慮我嗎?我的水雲掌專克他的金頂劍法。”

不到七歲的小孩子可聽不懂什麽克不克,只覺得水雲一身清爽的水藍色道袍,眉眼帶笑,說起話來柔聲細語的,不像那個一身束袖黑衣,不茍言笑的陽透,便都吵著鬧著要跟著水雲學藝。

陽透見狀有些急了,“呲啦”一聲拔出了自己的金頂劍,隨手一揮,淩厲的劍氣就隔空削斷了大腿那麽粗的樹枝。那些臉龐稚嫩的小娃娃們張著嘴巴楞在原地,又紛紛跑回了陽透身邊。

陽透甚是滿意地點點頭,挑釁地看了一眼水雲。水雲倒是不急不慌,彎下腰來說道:“小朋友們,看我。”

話音剛落,水雲右手邊半丈遠的一塊巨石就裂成了兩半。小娃娃們兩眼放光,張開的嘴巴裏能塞進去自己的拳頭,招朋呼友地跑回到了水雲身邊,讓他多放幾個鞭炮。

不爭徒弟爭口氣!陽透自然不肯罷休,把自己的本事通通亮了出來。水雲一臉淡定,見招拆招。那些小孩像一群小雞仔一樣,懵懵懂懂地跑到水雲身邊,又懵懵懂懂地回到陽透身邊。

幾個回合下來,有一個小孩步子慢,正在半路上跑著,大部隊就已經折返回來了,急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

小孩子都喜歡有樣學樣,見到有人哭了,自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坐下來一起哭。小雁山上頓時哭聲遍地,亂成了一鍋粥。

陽透本來就因為徒弟半路被截胡而生氣,這下更是氣瘋了。

礙於一群小孩子在場,見不得血腥場面,陽透便畫了個陣法把那群小孩圈了起來,免得他們亂跑亂爬,他自己則揪著水雲的衣領子,一路咬著牙把他提溜到了寬闊的山腳下,正欲施展拳腳,卻見一個胖胖乎乎,頭發亂糟糟的小女孩哼著歌,蹦蹦跳跳地來了。

見她獨自一人,水雲蹲下身子問道:“小妹妹,你爹娘呢?”

小女孩笑著搖了搖頭。

水雲和陽透皆是一楞。這小女孩看起來也就三四歲,八成是走丟了。但轉念一想,這邊方圓五裏可能都見不到一戶人家,就算走丟了,一個小孩子能自己走那麽遠嗎?

陽透便問:“你家住哪兒?”

那女孩依舊笑著搖頭。

“幾歲了?爹娘叫什麽名字?”

女孩還是笑著搖頭。

陽透疑惑地看向水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意思是——這孩子不會是個傻的吧?

水雲沒搭理他,又向女孩問道:“小妹妹,你為什麽來這裏了呀?你知道這裏是做什麽的嗎?”

女孩還是笑著搖頭。

“好吧,那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嗎?”

女孩還是一臉天真無邪地笑著,將手裏的蘿蔔遞到了水雲嘴邊。也許是年齡太小了,她連話都說得不太清楚:“蘿……蘿不。”

陽透:“完了,還是個結巴。”

看著女孩手裏半截帶著泥巴的青蘿蔔,水雲這才明白過來,笑道:“原來你說的是蘿蔔啊,那你就叫小蘿怎麽樣?”

小女孩笑著點了點頭。

水雲開始仔細觀察起小蘿。她的臉灰撲撲的,已經看不出來皮膚是黑是白還是黃了,只剩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她身上的紅棉衣看上去是新做的,頭上用紅布帶綁著雙環髻,脖子上戴了一個半新不舊的長命鎖,腳上穿了一雙紅色的虎頭鞋。雖然現在都已經蒙上了一層灰,但能看出來她被人悉心照顧過。

水雲掂起袖子,想給小蘿擦擦臉,可一碰到她的臉,水雲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又去摸了摸她的額頭,驚道:“這麽燙!你發燒了?”

小蘿像是沒聽懂他的話,除了笑還是笑。

陽透也伸手摸了摸,嘟囔道:“肯定是燒傻了。”

天色將晚,想必也不會有人再來拜師了,幹脆直接關門看病吧。

水雲把小蘿抱起來,轉身進了山門,頓了頓,突然回過頭:“師兄,你去鎮子上給她買幾件衣服吧,再帶點小孩子愛吃的東西。”

“你怎麽不去?”陽透挽起雙臂說道。

水雲把懷裏的小蘿遞給陽透:“那你來帶,我去買。”

陽透往後跳了一大步,看著小蘿的小胳膊小腿,他覺得自己輕輕一伸手,就能把她的胳膊給弄折了,便道:“別,還是我去吧。”

水雲抱著小蘿上了山,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該怎麽做。自他有記憶起,偌大的雙雁山上便只有他們師徒三人,生活起居,各管各的就行,從未管過別人的死活,更別提照顧一個生病的孩童了。水雲只能先把她的臉和手擦了擦,簡單熱了點飯,小心翼翼地餵小蘿。

小蘿看見飯菜很高興,撲棱著兩條小短腿。剛被餵了一口,她就從水雲手裏拿過勺子,自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水雲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小蘿的腦袋,笑道:“呀,你可真省心吶。”

這下好辦了,正愁著他們兩個大男人怎麽照顧這個小女孩呢,沒想到她自己就能照顧好自己。

小蘿朝他笑了笑,繼續埋頭吃了起來,像很久都沒吃飯的樣子。趁著小蘿吃飯的功夫,水雲去拿了熬好的湯藥。

小蘿喝下湯藥後,沈沈地睡去了。

對於修仙之人,再遠的路,一個禦劍飛行就能解決。陽透很快就帶著一大包東西回來了。

水雲看著擺了一桌子的小孩子衣服、撥浪鼓、各種各樣的糖塊、紙人和玩具,下巴都快要驚掉了:“這麽多!不過這衣服除了黑色還是黑色,沒有多買幾個顏色嗎?”

陽透聳了聳肩:“黑的好看。”

水雲:“……”

算了,他能買到那麽多黑色的小孩子衣服也是不容易。

但是,水雲扒拉著桌子上的玩具,問道:“她這個年紀應該不會再玩撥浪鼓了吧?”

“我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麽,別的小孩玩什麽我就買什麽唄。”

水雲搖了搖頭。湊合湊合吧,陽透已經屈尊跑下山幫他買了這麽一大堆東西回來,實在辛苦,自己就不要再埋怨他了。

水雲坐在床邊,靜靜凝望著小蘿。這個小女孩一身臟兮兮的,還發著高燒,完全不知道她一個人是怎麽過來的。希望曾有熱心腸的人給了她一碗飯,好心的過路人捎了她一程路。

水雲伸出右手,嘴裏輕聲念著:“天生萬物,人鬼魔仙,請!”說罷,食指指尖點上了小蘿的額間。

這是在探神,是一種查看先天資質的術法,就像凡人把脈一樣,可以判斷一個人是否有修仙問道的天賦。

陽透在一旁說道:“你探了也沒用,我們這可不收女孩。”

這幾天招來的男童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已經夠讓人煩心了。他們沒精力,也不知道怎麽再去照顧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

水雲的表情逐漸變得凝重。方才他給小蘿搽幹凈臉後,才看清了她的相貌。她生了一雙似水盈盈的柳葉眼,不笑的時候眼神透露著清冷和疏離,那是很少出現在小孩子眼裏的感覺。

可她的下半張臉又帶著圓嫩和稚氣,尤其是那飽滿的笑唇。第一眼望去,給人的感覺是既活潑又沈穩。這樣面容稚嫩,眼神卻很沈靜的孩子,民間往往稱其是早慧之人。

所以水雲才會對她“探神”,果不其然。

水雲緩緩收回右手,對陽透笑了笑。

陽透竟從那笑容裏看出來了一絲不懷好意,頓時警惕起來。

只聽水雲說道:“師兄,等她醒了,你就把她帶回小雁山吧。”

“什麽?”陽透瞪大了眼睛。

“小聲點,別把她吵醒了。”水雲趕緊捂住他的嘴。

陽透打掉水雲的手,壓低了聲音:“憑什麽讓我帶回去!是你把她帶回來的,肯定要跟著你啊。”

水雲說道:“既然我們收了徒弟,那便要因材施教,她的體質適合修你這種道法。”

“我可沒說要收她為徒。要我說,咱們還是把她送回家吧。”

水雲兩手一攤:“送哪兒?她連自己叫什麽都不記得了。”

“啊啊啊!”陽透仰天長嚎,他可沒那麽多耐心,只想撕爛水雲的嘴。

“我不管!我走了!”陽透罵罵咧咧下了山。

至於為什麽還要下山,而不是禦劍飛過那道兩山間的裂谷,當然是因為流原道長在那裏設了結界,兩山之間互不相通。

這個家分得很徹底。想串門兒?那就老老實實地上山下山吧。

水雲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早就猜到陽透不會同意的,但他不會放棄。

幾乎每天清晨,水雲都會在大雁山的裂谷旁對陽透喊話,騷.擾他。兩人的居所都離裂谷不遠,水雲用了些靈力,聲音便能輕而易舉地傳到陽透耳朵裏。

陽透煩不勝煩,但他始終沒有答應收下小蘿。

而每天的中午和夜晚,水雲也會在裂谷旁撕心裂肺地喊話,但喊的卻是:“師兄,我好累。我好像做了兩百個人的飯,給三百個人洗了澡,然後又給四百個人洗了衣服。”

“師兄,好吵啊。那群小孩子湊在一起又打又罵,我買的碗都快讓他們打碎完了,根本不聽我說話啊。”

“師兄,那群小孩子怎麽天天晚上哭著找娘啊?他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肯睡覺?”

“師兄,有人尿床!你七歲的時候還尿床嗎?”

“師兄?……”

“師兄,還活著嗎?……”

陽透在那邊也忙得焦頭爛額,腳不沾地,根本沒心情搭理水雲。

“師兄,我們中計了。師父他老人家根本是想要這群小孩兒來懲罰我們。”

陽透終於忍不住,怒道:“你給我說話註意點!要不是你口出狂言,我們會有今天嗎?我真想撕爛你的嘴!”

陽透的聲音太過狂躁,把大雁山和小雁山的孩子全都嚇哭了,兩個人哄完這個哄那個,累得頭昏腦脹,口幹舌燥,可那群小孩子還是哭,根本看不到希望。

後來,陽透和水雲實在堅持不住了,眼下的黑眼圈越來越重,累得快起不來床。兩人一合計,跑到了山腳下師父的觀裏。

自從流原道長飛升後,一些崇尚修仙的達官貴人們來到雙雁山,自發地在山腳下給流原道長建了道觀,來上香火的人絡繹不絕。

陽透和水雲滿懷誠心地拜了拜,拿走了觀裏的香火錢。

“師父,反正您老人家也用不到,不如讓我們拿去救救急,請些幫手回來。”

陽透緊接著補充道:“我們會還的。”

水雲眨眨眼:“是你說要還的,我可沒說。”

陽透目不轉睛地看向師父的神像,反手把水雲的臉按在了蒲團上。

幫手請到了,徒弟也跑得差不多了。那些小孩子要麽整日整日地哭著要回家找爹娘,要麽就是堅持不了每日的修習,還有小孩因為山上太冷,感冒發燒沒停過,沒辦法,只能送回家了。

半個月後,陽透那邊只有十八個小徒弟了,而水雲這邊是十六個。噢,不對,其實是十七個,因為還有個小蘿。

她倒是不哭不鬧,把自己照顧得很好,看見有小孩子哭了,小蘿還會學著水雲的樣子哄哄他們。

只有一次,小蘿哭了。

那時候她已經八歲了。有天早晨,水雲照例去裂谷旁喊話,讓陽透收小蘿為徒。往日這個時辰,小蘿還在睡夢中,可那次她醒了,聽見水雲的聲音,便揉著睡意朦朧的眼睛跟了過來,卻不想聽到了水雲要把她送走的事,當即放聲大哭。

“師父討厭我,要把我送走。”

水雲聞聲急忙回頭安慰小蘿:“師父沒有討厭小蘿,是因為你更適合去你陽透師伯那邊修行。”

可小蘿依然在哭,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師伯太,太兇了,我不喜歡師伯。”

水雲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小孩子的直覺總是很敏銳。

“師伯哪裏兇了?”水雲故意提高了聲音問道。

小蘿回道:“師伯長得兇,說話也兇,嗓門還大,整天拿著劍打人。”

水雲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高聲喊道:“小蘿說得對!師伯那麽兇,肯定不會像我一樣把小蘿照顧得那麽好,咱們不去他那兒受罪啊。”

說罷,水雲拉著小蘿就要走。下一瞬,陽透的聲音不出所料地傳來:“居然說我兇?把她帶來,看看我到底兇不兇。”

“好嘞。”水雲十分欣喜。

就這樣,小蘿成功地拜入陽透門下。

一口氣說了那麽久,了了先生口幹舌燥,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水。

底下聽書的人喊道:“從來沒聽說原派裏有女弟子啊。”

“不錯,原派弟子我都見過,全是男的。”人群裏有一個女聲嬌羞地說道,“雖然有幾個面相的確兇了點,不及流派弟子風度翩翩,但也還不錯。”

但大家的重點是:都見過,你到底去了多少趟小雁山啊。

了了先生搖搖手中的畫扇,笑道:“若我說,小蘿還有個名字叫風金,大家可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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