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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人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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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人傀

方裏蘿使勁搖了搖頭,好讓酒意散一散。可她轉頭又想著,說不定人家烤好肉之後就把火熄了呢。

她現在是不是過於疑神疑鬼了,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把事情往壞的方向想。

方裏蘿不禁自嘲起來,搖頭笑了笑,繼續吃著手裏的糕餅,悠悠然路過那兩個人,徑直向半山腰的家裏走去。

沒走多久,方裏蘿總覺得背後刺擾得慌,像是有人拿著狗尾巴草在撓她的背,遂轉身看去。

迷離的眼睛聚焦之後,兩個白瞳人霎然出現在眼前。稀疏的月光映射在他們臉上,上半張臉慘白,下半張臉滿嘴是血,整張臉自鼻峰開始呈現出詭異的分裂感。

方裏蘿登時大叫一聲,癱坐在地上,把手裏和嘴裏的糕餅全扔在了那兩人臉上。

那兩人神情呆滯,像提線木偶般擰了擰脖子,隨即像是得了某種指示,張牙舞爪撲向方裏蘿。

這難道就是黑帷郎制造的人傀?方裏蘿反應過來後立即轉身向山上跑去。那兩人卻在身後緊追不舍,讓她更加恐懼的是,人傀之間好似有心靈感應,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傀從身後兩側湧過來。

再跑下去就要到半山腰的家了,萬一把人傀們引了過去,那她的安寧日子怕是要打水漂了。

方裏蘿當即決定掉頭往山下跑。她尚不知道那兩個白瞳人傀是通過同伴的血腥味兒還是某種聯結才吸引其他人傀過來的,所以她要把人傀們引到別的地方殺。

方裏蘿喚來三霜劍,劍刃朝上拍走兩邊的人傀,一路開道,往山下狂奔。

那兩杯酒喝得她暈頭轉向,下山的路又毫無阻力,此刻的她就像被洪水沖著走一樣,兩條腿已經快要脫離控制,差點直接滾下山。

方裏蘿邊跑邊懊惱的扶住額頭,心中哭道:“果然喝酒誤事啊。”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山腳下,那些白瞳人傀們居然還緊跟在她身後。不過,再跑遠點她就可以動手了。

方裏蘿一個急轉身停了下來,面前站著二十幾個白瞳人傀,有男有女,有高有矮,姿態不一。來不及細看,方裏蘿只能持劍解決他們。

剛要動手,後方冷不丁傳來“咻咻”的聲響,幾名身穿紫衣的東山宗弟子禦劍而來。方裏蘿暗叫倒黴,轉身間摸出黑色面衣戴上。

幸好這些人傀身手一般,方裏蘿和幾名東山宗弟子很好應對。看來黑帷郎把靈力高的修士剖了內丹,那些靈力一般的修士則被馴化成了人傀。

那些白瞳人傀幾乎都拿著劍,只有一個人傀很是特別,他身材高大,頭發微卷,手持一把紅木弓,弓的兩端銜著小鐵環。

方裏蘿驚道:“夫泉大哥?”

那白瞳人傀聞聲停了下來。他衣衫襤褸,臉上的血跡已經幹涸,幹巴巴的糊在臉上,下巴好似缺了一塊兒。他已經快要不成人形了。

那日自駝峰山分開後,她就沒再見過葉諾和夫泉。方裏蘿掃了一眼紅木弓首尾兩端的鐵環,她確定夫泉身上背的就是這把弓。

“你是夫泉大哥。”是極其確定的語氣。方裏蘿急聲問道,“葉姐姐呢?”

聽到葉諾的名字,已經變成人傀的夫泉瞬間變換了神色,憤怒至極,呲牙咧嘴的揮來鐵弓。

方裏蘿躲閃間看見夫泉身後別著一把劍,心生不妙,她一直嘗試著喚醒夫泉的記憶,可她越是提到葉諾的名字,夫泉就會越來越狂躁,為首的那名東山宗弟子見狀把方裏蘿推到一邊,將夫泉一劍穿胸。

方裏蘿大驚,愕然地看著夫泉瞪直雙眼,直楞楞的倒在地上,已經沒有了呼吸。

人傀們逐漸被打倒在地,為首的那名東山宗弟子高聲喊道:“留個活口帶回東山宗。”

隨後他把跪在夫泉身邊的方裏蘿扶了起來,說道:“姑娘,我們是東山宗弟子,最近人傀肆虐,你一人不安全,我差人送你回去吧。”

方裏蘿只盯著夫泉,吞咽了一口唾沫,盡力平覆了呼吸,卻是答非所問:“你們要怎麽處理這些人傀?”

那人答道:“燒掉。”

方裏蘿點了點頭。東山宗既然要帶活口回去,說明宗門百家還不知道這人傀是如何被制造出來的。為了防止人傀死而覆生,或是像屍毒瘟疫一樣蔓延,燒掉是最保險的方法。

方裏蘿撫下夫泉的眼睛,讓他安息,隨後拿起夫泉背著的那把劍和他手裏的紅木弓。夫泉滿身是血,這把劍卻幹凈如新,想來是被他保護得極好,倒是那把弓上沾滿了血。

方裏蘿對那名東山宗弟子說道:“我認識他,這一劍一弓就留給我吧。”

那人有些為難,畢竟是人傀身上帶的東西,誰也不知道劍和弓上面會不會被施了什麽邪術。

方裏蘿把劍拔出來了一部分給他看,道:“這只是一把很普通的鐵劍,幹幹凈凈。這弓也是,不會有什麽問題的,給我吧。”

那人勉為其難的點點頭,隨後招呼著同門把那些人傀堆在一起,點了一把火。

方裏蘿回到半山腰的家,在附近找了個地方把那一劍一弓埋了,算是為葉諾和夫泉立了衣冠冢。

當天晚上,方裏蘿很罕見的做了噩夢,醒來時渾身汗涔涔的。她看著黑漆漆的四周,心裏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似乎總有白瞳人傀潛伏在黑夜裏,趁她不註意突然撲上來,把她咬得粉碎。

她手忙腳亂的跳下床,顫著手點上了油燈,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一夜無眠到天亮。

接下來的幾天,方裏蘿都會去附近的鎮子上打聽黑帷郎和人傀的消息。這些日子,鎮子上多了很多各家修士的身影,但提起黑帷郎,所有人都是三緘其口的樣子,要麽皺著眉頭擺擺手走了,要麽就是勸告她最近不要隨便出門。

一連幾日,方裏蘿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她無精打采的坐在茶鋪裏,心中思忖著,現在的情形真是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一陣冷風忽然襲來,帶來了不遠處的咳嗽聲。方裏蘿擡眸望去,皺著的眉頭不自覺緩緩展開。

林霧行正從一家藥鋪裏走出來,但他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拿。他看上去精神不太好,下巴變尖了,即使他身上披了一件黑色鶴氅,但方裏蘿仍覺得他的身形比以前單薄了許多。

他一直是神采奕奕的,煥發著專屬於少年人的勃勃生機。他家世好,相貌出眾品行端正,自身也知道努力,雖然他那位暴躁老爹時常找他茬,但他顯然絲毫不放在心上。現在的他蒼白瘦弱,好似被重病壓垮。

他突然握起拳頭放在嘴邊,急促地咳嗽。風起和葉落站在他兩側,皆表情凝重。葉落擰著眉頭輕拍他的後背,他舉手示意自己沒事,擡步向前,一行三人正朝著方裏蘿這邊走來。

不知為何,方裏蘿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倉皇地戴上面衣。獨居深山讓她變得松懈,她已經很久沒有照過鏡子,好好打扮自己了。

就在三人快要經過她所在的茶鋪時,方裏蘿不假思索的背過身,祈禱著林霧行別發現她。

她不太敢見林霧行,如果林霧行現在站在她面前,她甚至不敢擡頭看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麽,可能是因為兩人太久沒見,忽然見面的話不知如何開口吧。

那天方裏蘿急匆匆,近乎狼狽的回了家,中途好幾次走錯了路又折返回來,到家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她一如往常的燒了熱水洗臉,洗著洗著,忽然想看看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臉長什麽樣子,但燭光太暗,水面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楚。

她彎著腰,出神地看著水面,突然用手扯著嘴角,扯出來一個奇奇怪怪的笑臉,最後成功把自己逗笑了。

最後她滿頭喪氣的靠在柱子上,心中突然襲來一股無力感,眼前浮現的又是銀杏樹下的林霧行,每次回憶起來都仿佛輕風拂過水面,無端撩人心神。少年白膚玉容,嘴角帶笑,衣袂飄飄,宛若聖潔的神祇,是幹凈純潔的。

那情形在她夢裏出現很多次,但每次她都是空落落的醒來,正如她現在空落落的呆坐在地上一樣。

那盞煤油燈燃盡,視線陷入一片黑暗。

後來方裏蘿去街上買了一個銅鏡和一盒雪膚膏,重新編了頭發,纏上藍絲帶,看起來精神多了。

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方裏蘿擠出了一個笑容。從前別人一直誇她面相長得好,笑起來更是討人喜歡,但此時總覺得怪怪的。

算了,沒什麽開心的事就別笑了。

雪花簌簌飄落。看天氣,未來幾天都會是風雪天。大雪封山,方裏蘿披上紅色鬥篷,提著竹籃去了鎮子上,準備多買點過冬的食物回來。

一片白茫茫中,她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若無其事繼續向前走,還是假裝沒看見轉身離開?

身體早已給出了答案。方裏蘿微低著頭,故作坦然的從林霧行面前經過。

她因此沒敢走回頭路,沿街隨便買了點東西就往家的方向走。

越臨近她住的那座高山,人煙就越稀少,雪地上卻發出兩股吱呀吱呀的響聲。方裏蘿默默走著,一直走到了自家院門前。院子是她用藤蔓綁著樹幹圍成的。

方裏蘿微微側頭,溫聲說道:“林少主,請回去吧。”

林霧行的心頓時涼了,“林少主”三個字已經很明顯要把他拒之門外。

他擡頭看了看天,忽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隨後清了清嗓子,聲音尚有些嘶啞。

“天快黑了,我身體尚未恢覆,剛才又走得累了,能不能讓我進去暫作歇息?”

他寒病在身,方裏蘿不禦劍,他便跟著她一路走了過來。從鎮上到山腳下少說也有六裏的雪路,又接著爬了半座山,他現在真的有點堅持不住了。

方裏蘿沈默良久。

林霧行已經走到她身側,輕手接過她手裏的竹籃子,俯下身輕聲詢問:“我們進去?”

又去拉她的鬥篷:“別趕我走。”

方裏蘿鼻頭一酸,壓下那股淚意:“那進來喝杯熱茶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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