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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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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殺之氣

陽透看著小蘿跳下連廊的背影,猛然回頭,看見了躺在地上的朔一,怒道:“火燒眉毛了你還在睡覺!她怎麽下去了?”

朔一倏地站起來,悄悄揉著自己撞到長椅的腰,茫然道:“我正想去,她推了我一把。”

陽透:“……還挺有勁。”

朔一:“師父您說什麽?”

陽透:“沒事,我是說你們趕緊下去幾個人看看煥三的傷勢,還有小蘿要是招架不住,你們就上,少跟他們廢話。”

不用他說,原派早就有人下去關心煥三了,只是朔一擔心師父另有吩咐,這才沒下去。

那邊賽場,小蘿先是問了小七:“師兄,你怎麽樣?還能繼續打嗎?”

看見小蘿,小七有些驚訝,旋即點頭:“我沒問題。”

小蘿轉而對林沐陽說道:“林少主,煥三師兄受傷了,換我來。”

有人解圍,林沐陽自然高興,問道:“請問這位道友怎麽稱呼?”

“小雁山原派弟子,小蘿。”

林沐陽楞了楞,笑道:“那羅修士,請吧。”

賽場內只剩小蘿,小七,黑水引和陳水殤。

烏雲再一次覆蓋住了驕陽,起風了。

黑水引看著小蘿的矮個頭,譏諷道:“矮蘿蔔,我不跟你打,就算打贏了別人也會說我欺負小孩兒,換你師兄來吧。”

小蘿冷聲道:“打不打是我的事,還不還手是你的事。”

話音剛落,小蘿便舉起了手中的紅玉劍,飛快地刺向黑水引。小七見狀笑了笑,也揮劍打向陳水殤。

小蘿的劍快得驚人,帶著殺氣,黑水引差點沒有反應過來,只能守,不能攻,被逼得往後生生退了幾丈遠。

眼看著就要退到身後的連廊,黑水引翻身一躍,落在了小蘿後方不遠。

小蘿沈默著轉身,表情絲毫沒有波瀾。她右手持劍,走了幾步之後,突然向黑水引狂奔而去,劍尖劃過磚面發出呲啦呲啦的聲響,像是用刀來回磨著人的頭骨。

黑水引頭皮發麻,又對上了小蘿冷如寒冰的眼神,心裏突然打了個寒顫。

小蘿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兇狠,黑水引逐漸抵擋不住。幾番回合下來,他的右上臂已經出現了兩條血痕,不由得大怒:“你要把我的胳膊削掉不成?”

小蘿沒有回答,只是接連出劍。黑水引傷了煥三師兄的右肩,傷哪裏不好,偏偏是右肩。黑水引把袖箭釘入了煥三師兄的右肩裏,那她就把劍刺進黑水引的右肩裏,讓他也品嘗品嘗利器穿過血肉,深入骨髓的滋味。

黑水引早就註意到了小蘿的攻擊目標,只是無力反攻,直到小蘿的劍在他的右肩劃出一道血痕。

不等黑水引反應,小蘿一腳踹上了他右肩的傷口,黑水引向後摔倒在地,只覺得右肩又酸又痛,鮮血汩汩地向下流,洇濕了半個肩膀的衣服。

陽透趴在連廊邊,激動地錘了一拳,木頭欄桿頓時出現一個豁口,斷木亂飛。他裝作無意地甩甩手,接著把手背在身後,眼角餘光瞟到了秋月真人正在往他這邊看。

陽透沒敢扭頭。

“你想殺了我啊!”黑水引捂著肩膀喊道。

小蘿沒有回應,持劍向他走去。

烏雲蔽日,一陣狂風突然襲來,似乎要下大雨。黑水引只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散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冷意。

“既然你起了殺心,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話罷,黑水引凝神運氣,隨著劍的舞動,一股股強勁的白色氣流從劍身迸出,呈水波狀翻湧向前。

連廊內議論聲此起彼伏。陽透、水雲、皇甫影,還有原派弟子都為小蘿捏了把汗。

“水瀾劍法。”林家五公子突然開口。

林渡和東方雅都看向兒子。林渡笑道:“好小子,有進步。”

自己的病弱兒子身體逐漸好轉,不僅能拿起劍練功了,還能認出淇水派的絕學,林渡高興得褶子都笑出來了。

五公子緊了緊披風,沒說話,表情凝重地看向賽場。

小蘿被水瀾劍法震倒在地,嘴角滲出一行鮮紅的血,地上的青磚炸裂。看眾們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讓小七和陳水殤不約而同停了下來。

“不中用的廢物。”黑水引摸了摸手中的劍,一臉輕蔑地說道。

小蘿撐著紅玉劍站起來,抹去嘴角的血,竟兀自笑了起來,旋即持劍沖向黑水引,卻再次被水瀾劍法震倒在地,猩紅的血滴落在地,在青磚上尤為顯眼。

南面連廊內,不知有多少人暗暗握緊了雙拳。小七跑來試圖扶起小蘿,卻被她推開。

黑水引笑道:“認輸吧,我還能留你一條小命。”

小蘿撐著劍站起來,像最開始那樣,一次次持劍沖向黑水引,再一次次被水瀾劍法的劍氣逼回來,但每個人都註意到了她堅持的時間越來越長,向後退的距離越來越短,手中那把劍泛出的金光越來越盛。

小蘿單膝跪在地上,幸好有紅玉劍撐著才沒有倒下去,看著嘴裏的血一滴滴地落在青磚上,她突然想到了雨打殘葉的場景。但鮮血和青磚,雨滴和殘葉都沒有知覺,她有。

僅僅是正常的呼吸,她的胸腔都很痛,可她的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如果說先前她的鎮定和狠意是學著黑水引的樣子裝出來的,那現在已然不用裝。

天地之間,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

不對,她還聽到了很多聲音,大部分是勸她認輸和替她認輸的聲音。她聽見黑水引罵她耳聾嘴啞,聽見有人喊小蘿,聽見有人在喊朔一,有人在喊風吹雪。

還有一個少年聲音越來越近,痛喊著:“快來人救她!快來人救她!”,一個婦人的聲音跟在後面,驚恐地喊孩子回來。

小蘿想,她低著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肯定有很多人以為她死了。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好像有很多人跑了過來,連帶著地面都在顫動,實際上是她的耳膜在鼓動。

不能讓他們過來,暴氣會傷害他們。

小蘿深呼一口氣,再吐出,將紅玉劍重重地插入磚面,一股強勁的金氣倏地呈波浪狀向四面散開,那些聲音終於停止了。

烏雲密布,天突然黑了,一陣狂風吹得她搖搖晃晃,也吹落了一地金黃的銀杏葉。

小蘿再次站起來,雙手持劍立於眼前,連人帶劍都散發著金氣。不計其數的銀杏葉在她的身邊盤旋圍繞,宛若游龍。她乘秋風而上,懸在半空,腳下踏的是銀杏葉鋪就的金光大道,將劍一揮,向前狂奔。她的起勢迅猛,動作卻十分輕盈飄逸,如同穿梭在清晨迷霧森林中的一只黑兔,在空中轉了個身,下一瞬,小蘿像鬼魅般出現在黑水引背後。

黑水引大驚失色,連忙轉身用劍抵擋,卻不想小蘿在這漫天飛舞的銀杏葉中來去自如,像一股風,令人看不清,抓不住,摸不透,好像她本就是這蕭瑟空氣的一份子。

隨著她的移動,金黃的銀杏葉匯成一股氣流。

從此,風便有了顏色。

“好強的肅殺之氣!”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黑水引已滿身劍痕。更恐怖的是,那傷痕是金色的。來不及細看,黑水引的雙眼陡然睜大,黑色瞳孔映照出一個越來越近的尖刃。

根本來不及逃,只能認命。黑水引絕望地閉上眼,緊接著他被一股蠻力推開。小蘿也覺得她和劍都被一股突然出現的力量扭轉了一圈,向後翻滾,摔倒在地。

黑水引霍然睜開眼,不遠處有一大片血跡,一個藍衣男子躺在地上。

是水雲,他在千鈞一發的時刻推開了黑水引,用水雲掌減弱了小蘿殺氣最重的一招,替黑水引承受了那肅殺劍氣。

“師叔!”

小蘿宛如大夢初醒,腦子裏一陣嗡鳴,顫顫巍巍地爬到水雲身旁。自從她最後一次站起身,她就沒有再聽見任何聲音,沒有聽到人群驚恐的叫聲,也沒有聽到師父和師叔讓她停下的聲音。

“水雲,你怎麽樣了?”陽透狂奔而來將水雲扶起,讓他半躺在自己身上,輕聲問他。

水雲身上那件水藍色道袍已經快被鮮血浸透,血紅之下依稀可見金光。他的雙眼闔上又睜開,強撐著一口氣:“我……我沒事。”

“對不起,師叔,對不起……”小蘿雙眼含淚。

水雲輕輕握著小蘿的手,笑道:“小蘿,不怪你。”

“你還笑得出來!”陽透罵他,聲音裏竟也帶了點哭腔。

兩名東山宗弟子擡著擔架跑來,林渡和東方雅招呼著弟子把水雲送到醫室。

八方來會的第二天,又是荒誕收場。

東山宗的醫室門口站滿了人,小蘿獨自靠在走廊的柱子後面。

不知過了多久,疾散人和風吹雪出來報了平安,走之前又把門關上了,說病人要休息,不許喧嘩。

人群逐漸散開,那些流派弟子路過小蘿身邊,把她圍住。不知是誰揪住了她的衣領,惡狠狠地往她臉上招呼了一拳。

那人還想再打,原派的人聽見動靜過來護住小蘿,兩家弟子又起了爭執。

醫室的門猛地被打開,陽透大步走了出來,雙眼通紅:“吵什麽!都滾!”

流原兩派的人僵持不下,都想等對方先走。陽透冷著臉走到院子裏,看見了被打倒在地,嘴角流血的小蘿。

陽透把她扶了起來,臉色更難看了:“誰幹的?”

原派弟子幫忙指認,陽透擡手就是一巴掌,肅然道:“這一巴掌是替你師父打的。你師父都沒怪她,你倒動起手來了,滾!”

那人依舊瞪著眼睛不服氣,陽透用餘光瞥了一眼醫室,說道:“朔一,帶他出去。”

朔一心領神會。打架對流原兩派的人來說就是家常便飯,他又長得人高馬大,一只手提溜著那人的衣領,兩撥人互相推搡著出了院子。

“師父,師叔怎麽樣了?”小蘿輕聲問道。

陽透用手輕輕擦去了她嘴角的血,緩聲道:“他沒事。你先去找疾散人治傷,等八方來會結束了,你去後山面壁思過,沒我的允許不準出來。”

“好。”小蘿點點頭。打傷師叔只是面壁思過,這個處罰已經很輕了。

剛打開院門,小蘿就看見流原兩派的人在旁邊的樹林裏摔跤,外人都知道兩家不對付,東山宗弟子在旁邊也就象征性地勸兩句,更多的是在看熱鬧。

聽見門打開的聲音,風吹雪收回看熱鬧的目光,淡然道:“跟我走吧,給你治傷。”

小蘿卻搖搖頭:“我沒事,謝謝你了。”

風吹雪掃了眼她身上血跡斑斑的衣服,從藥箱裏拿出了一瓶藥:“難受了吃兩粒,你回小雁山的時候可以順路去鬼蟲谷找我治傷。”

小蘿接過藥,說了謝謝。

從醫室離開後,小蘿漫無目的地走著,一路上遇見的人都對她避之不及,就這樣走著走著,走到了一片銀杏樹林裏。

小蘿擡起頭看天空,陽光突然從陰雲裏露出來,刺得她頭暈目眩,索性閉著眼躺在地上,耳邊聽到的是樹葉隨風而去的沙沙聲,鼻子嗅到的是新鮮的泥土味道和身上的血腥味。

胸口依舊很痛,她摸出兩顆藥嚼咽了。

意識昏昏沈沈,一只冰涼的手顫抖地放在她的鼻子下面,似乎在試探她死沒死。她聽見那人的呼吸很急促,蹲下來扯著她的胳膊,很費勁地背起她一路狂奔。恍惚間她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因為奔跑變得斷斷續續,因為緊張變得焦急,帶著憐惜,帶著溫情。

那人讓她再堅持一下,她就堅持到了風吹雪跑來。

醒來後,小蘿就回了小雁山,收拾東西去了空無一人的後山。那裏六年前建了一間小木屋,專門留給受罰弟子居住,小蘿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是第一位客人。

朝起夕落,鬥轉星移。最開始她還在數著日子,一個月後她覺得數日子沒有任何意義。只知道飛鳥隱匿、枯枝敗葉滿地,雨雪也下了好幾場。

有一天,大雁山和小雁山突然變得很吵鬧,有人在大哭,有人在吵嚷,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小蘿有些心慌,跑下了山,才知道師叔離世了。師父當即口吐鮮血,昏死過去,疾散人竟束手無策,至於能活多久全靠師父自己。

原派的人讓她償命,師兄們也因師父安危對她冷眼旁觀,沒有一起動手已經是優待她了。

當有人用劍刺中了她的腰腹,小蘿便知道她必須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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