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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白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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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白相宜

小蘿錯愕地擡起頭,不知何時身旁站著一個身穿墨綠色交領長衫的少年,披著一件同色的披風,臉上戴著一張狐貍面具,只露出了帶著笑意的溫潤紅唇。

“送給你。”那少年溫聲說道。

小蘿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了那少年手中的花。木芙蓉和茉莉花放在一起,一粉一白,果然十分協調好看,幽幽地散發著清新的花香。

花販的臉上浮現出微笑:“小道長,我說的沒錯吧,佳人這不就到了?”

小蘿時刻記著自己的男子身份,把那枝白色茉莉塞回了那少年手裏,對花販說道:“你胡說什麽,他又不是姑娘。”

那花販很是熱情,又見多識廣,笑道:“誰說佳人只能是姑娘了,男子的佳人也可以是男子啊,我看著兩位從頭到腳都挺般配的,不如今日就結為道侶吧。”

“休要胡說!”小蘿轉身快步離開。

哪裏般配了?她穿的是原派的黑色校服,那人衣服是綠色的,還比她高了一個頭,明明一點兒都不般配。

那少年卻拿著花追了上來,問道:“小道長一個人逛佳人節嗎?”

小蘿還在糾結到底哪裏般配了,看見那人跑到自己旁邊,小蘿的腦海裏突然響起師父說壞人最喜歡騙她這種喜歡傻笑的,便轉身正色道:“我與你素不相識,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不然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

那少年不接她的話,依舊跟在她旁邊自說自話:“小道長,我也是一個人,我們一起逛啊。”

“小道長。”

“小道長?”

小蘿忍無可忍,握起拳頭,轉身一拳打了過去。幾乎是同時,她的頭發倏地散開了。

那少年悶哼一聲,捂住了肚子,擡眸便看見了披著頭發的小蘿把那朵粉色木芙蓉扔在腳邊,蹲在地上找東西。

他藏起手裏的玉簪,也蹲了下來。下一瞬,他對上了小蘿的視線,看著小蘿匆忙地把長發別到耳後,露出那張白皙清麗的臉龐,咬著下唇,臉頰緋紅,耳朵也是紅的。

“我,我的簪子掉了,你能幫我找找嗎?”

她的眼睛水光盈盈,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嬌弱,看起來美麗。比起弄丟了師父送她的玉簪,小蘿更害怕被人認出來她是女子,好端端的偏給師父添麻煩。

那少年回過神來,輕聲應著。

小蘿轉過身去找,聽見身後的少年忽然說道:“小道長,簪子找到了。”

她急忙轉身去看,那少年手裏果然拿著師父送她的那支銀杏玉簪。

小蘿站起身快步跑過去,把頭發綰好用玉簪固定,揉了揉眼,睫毛上閃著細碎的淚光,對那少年笑道:“歪了沒有?”

那少年心裏突然有點發酸,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認錯:“有點往右邊歪。”

兩人面對面站著,左右是相反的。小蘿沒多想就把發束又往右邊挪了挪,結果就是發束越來越歪了。

那少年忍不住笑了出來,上手幫她調正了位置,重新簪上了玉簪。

他比她高了一頭。眼前就是少年寬闊的胸膛,從綠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薄荷香,給這個深秋寂寥微冷的空氣裏添了一份清冽,讓人無端心曠神怡,通體舒暢。

小蘿的心跳莫名加快,輕輕皺起鼻子嗅了嗅,讓那縷冷香自鼻腔鉆入喉腔,最後到達胸腔裏,有些沈醉地品味。

那少年幫她整理好碎發後才放下手,低頭看見小蘿正微閉著眼,身子微晃著往前傾,慢慢向他的胸前靠近。

他的心裏陡然跳動如打鼓,撲通撲通。

小蘿深吸一口氣,讓冷香遍布全身,隨後暢快地呼出,睜開眼,與那少年視線相觸,見他像從大夢中恍然回神,抿了抿唇,別過頭去。

小蘿忽覺方才的行為不妥,尷尬地撓撓頭,偷偷瞅他一眼,訥訥道:“對不起,也謝謝你。”

“對不起”指的是她打了他一拳,“謝謝你”指的是感謝他幫忙找到了玉簪。

那少年揉了揉肚子,說了句玩笑話:“不用謝,也不用說對不起,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啊?”小蘿眨眨眼。

少年沒有解釋,而是主動介紹自己:“我叫羅霄,小道長怎麽稱呼?”

羅霄,小蘿。

小蘿覺得兩人名字相似,有點緣分,但還是留有警惕,便說道:“我只能告訴你我也姓羅,其他的不能與你多說。”

羅霄輕笑出聲,跟著小蘿往前走,又問:“羅道長今年多大?”

小蘿被“羅道長”這個稱呼逗笑了,轉頭說道:“我今年十八,你別叫我羅道長了,聽起來像六十八的。”

“好。”羅霄笑道,“我今年十六,你比我大兩歲,我就叫你小羅哥哥吧。”

“小羅哥哥這個稱呼好!”小蘿喜道,“我在家中最小,只有我叫別人哥哥的份兒,我早就想被人喊哥哥了。”

“不過,你能叫我一聲小羅師兄嗎?”

羅霄楞了楞,突然大笑,連叫三聲:“小羅師兄,小羅師兄,小羅師兄。”

小蘿滿意地仰起頭,很是受用,心裏竟有一種苦盡甘來,終於熬出頭的感覺。

兩人並肩走著,邊走邊聊,扯些天南地北的俗事,點評街邊小攤的吃喝玩樂,竟覺得心性如此契合。小蘿覺得有人陪著她一起逛街的感覺真好,比自己一個人亂逛好玩多了。

“你把面具摘下來呀。”小蘿看著那張做工精巧的狐貍面具說道。

羅霄搖了搖頭:“戴上面具更自由,可以去做一些平時不敢做的事。”

戴上了面具去做一些平時想做但不敢做的事,若所做的事被她討厭了,她也認不出自己。若她不討厭,甚至很喜歡,那便求之不得。

小蘿指著那張面具,懵懵懂懂:“可是這樣好像壞蛋。”

羅霄楞了楞,不禁笑道:“嗯,我就是壞蛋。”

他確實是一個壞蛋,為了讓她搭理自己,偷偷摘下了她的玉簪,害得她差點哭出來。

他不是壞蛋是什麽?

小蘿想了想,認為他不是真的壞蛋,從某種意義上講,戴上面具也確實會變得更自由,便道:“你這面具在哪裏買的?我也戴一個。”

羅霄笑道:“小羅哥哥這雙眼睛生得極美,笑起來更是好看,若是戴上了面具,豈不是明珠蒙塵?”

第一次收到陌生人誇獎的小蘿眨了眨眼,長睫翕動,把這句誇讚的話默默記在心裏。

一番閑聊之後,小蘿已經把師父的叮囑拋到了九霄雲外,不知不覺對羅霄卸下了心防。除了女扮男裝這件事,羅霄問什麽她便答什麽,羅霄說什麽她便信什麽。

走著走著,小蘿突然低下頭,手中那朵木芙蓉悄然飄落一片花瓣,她又看了看羅霄手裏的那朵茉莉,說道:“我們兩個男子拿著花走在街上,好奇怪啊。”

“怪就怪吧。”羅霄轉身面對著她,搖了搖手裏的那朵白茉莉,“我們一起奇怪。”

小蘿的嘴動了動,眼睛透過狐貍面具,直楞楞地看向那雙溫情的閃亮明眸。她緩緩伸出手,只需要動動手指,她就能輕而易舉地看到那張被面具遮住的臉。

就當此時,不遠處的街角傳來一陣推搡聲和咒罵聲,周圍迅速聚集了二十幾個看熱鬧的人。一個紅衣身影被人踹飛在街邊,砸中了街邊的小花攤。

“你們憑什麽打人!”一個帶著哭腔的少年咆哮道。

小蘿急忙跑了過去,羅霄緊跟在她後面。

從圍觀人群的縫隙看過去,一個妝容精致,身穿紅色華服的白皙女子低垂著臉半躺在地上,嘴角流著血,四周散落著繽紛絢麗的花海,像一幅破碎的美人圖。

被砸的花攤老板站在一旁敢怒不敢言。一個十一二歲的藍衣少年跑過去想要扶起那女子,卻被她用手止住。

那女子擡起頭,清冷的眼眸似乎在看同樣清冷的月亮。她的對面站著幾個人高馬大,兇神惡煞的男人,領頭的那人十分張狂:“憑什麽打他?就憑他是個死變態!老子還以為是她害羞,沒想到一摸,他大爺的!”

原來是男扮女裝,只是“她”太美了,看起來實在是個清冷美艷的女子。圍觀的人群漸漸變得熱鬧起來,對那“女子”指指點點。那“女子”收回了看向彎月的視線,慌亂地從袖袋裏拿出了面紗戴上。

藍衣小少年握緊拳頭沖向那幾個男人,喊道:“閉嘴!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

“不是那樣?”領頭的男人一腳將他踹翻在地,指著倒在地上的面紗女鄙夷地說道,“她根本就是男人假扮的,不要臉的東西!”

另一個黑衣男人調笑道:“小子,你這麽護著那個死變態,不會是喜歡他吧?你毛都還沒長全,想不到竟有這種癖好。”

圍觀的人一陣惡笑,藍衣小少年雙眼通紅,爬起來握緊拳頭,揮向那口出惡言的黑衣男人。不出意料,藍衣少年再次被狠狠地踹了一腳,登時噴出一口鮮血來。

小蘿把手裏的花摔在地上,推開人群,一個閃身用手抵住了藍衣小少年的後背。羅霄則出其不意地踹了一腳黑衣男人的胸口。

那黑衣男人沒有防備,被踹得生生退後了好幾步,幸好他身後站著其他人,這才沒有狼狽的倒在地上。

領頭的男人眼露兇光,豎起食指,看著羅霄惡狠狠道:“老子辦事,你逞什麽英雄,不想死就給我滾!”

羅霄淡然道:“黑水引,別以為脫下淇水派的校服就可以無法無天了,這裏有的是人認識你。”

雖然小蘿沒下過山,但她也聽過淇水派的大名。如果把各大宗門比喻成人,那淇水派就是一個偽君子的角色,既想要名門正派的好名聲,私底下又幹著偷奸耍滑的損事。

被人喊出了真名,黑水引和他周圍的那個男人皆是一楞,看向羅霄的眼神裏殺氣騰騰。

“你又是誰啊?”黑水引冷笑道,“大晚上帶個面具,裝神弄鬼。”

話罷,黑水引當即拔出腰間的劍,向羅霄刺去。羅霄負手而立,側身躲過了黑水引的一劍,順帶踢了一腳黑水引。

黑水引向後踉蹌了幾步,方知剛才是自己輕敵了,便做了個手勢,身旁那幾個淇水派弟子見狀紛紛拔出了劍。

圍觀的百姓們見他們拿出了利劍,連忙四下散開。淇水派幾人把羅霄團團圍住,小蘿見勢不妙,擔心羅霄招架不住,便將那藍衣小少年安頓好後,也持劍加入了戰鬥。

羅霄看見小蘿來了,這才抽出了背在身後的手,不知從哪兒也拿出了一把劍。不成想,那黑水引和那些淇水派弟子也不是好對付的,兩方人一時難分高下,也在於幾人都不想真傷到人。

黑水引認出了小蘿身上的黑色翻紅領校服,嗤笑道:“有意思,原派弟子也來湊熱鬧了。看你長得那麽矮,今年有沒有十歲啊?”

幾個淇水派弟子活像流氓地痞,笑聲聽得小蘿心裏一陣惡心,她回嘲道:“你要是不說話,我還以為誰家的騾子銜著屎跑出來了。”

羅霄失笑,那幾個淇水派弟子也沒有放過嘲笑黑水引的機會,又是一陣惡笑。

黑水引一張馬臉,個高黑壯,向後斜了一眼,那幾個淇水派弟子立即噤了聲。

“你也別得意。”黑水引譏諷道,“陽透道長和水雲道長師出同門,可是上次八方來會上流派奪魁,你們原派那幾個不入流的弟子卻被我大師兄打得屁滾尿流,可見你們原派就是一坨狗屎,是不是啊?”

淇水派弟子哄笑一片。

原來三位師兄身受重傷就是淇水派的手筆。小蘿少見的冷眼全都送給了黑水引一行人,她握緊了手中的劍,正欲動手,黑水引的笑聲卻戛然而止,他“嗷”的一聲吃痛,右手捂著自己的後腦勺,同時一只白瓷小茶杯碎在他腳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黑水引。”

眾人聞聲擡頭,只見街對面餐館二樓肅然站著三個素衣男子,兩人姿態散漫依著欄桿手握酒杯,中間那人雙臂搭在欄桿上磋磨著手指,手裏空蕩蕩,不知在那裏看了多久。

見到三人,小蘿喜道:“朔一師兄,煥三師兄,小七師兄,你們也來逛佳人節啦。”

煥三微笑著朝小蘿揚了揚下巴,算是回應。

“你們來陰的。”黑水引揉著後腦勺,咬著牙說道。

小七呵笑一聲,舉了舉手裏的酒杯,嗤道:“我們要是來陰的,恐怕你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黑水引指著三人說道:“有本事下來,看看究竟是誰死!”

小七不免大笑:“就你也值得我們下樓跑一趟?”

黑水引怒氣騰騰:“少給我囂張!有什麽真本事就亮出來。”

朔一兩手相握,原本在曲背靜默著朝下看,此時他突然站直了身體,開口道:“你要是敢輸給他,就等著領罰吧。”

小蘿咧了咧嘴,這話分明是對她說的。

“嗳!”小蘿喊了一聲黑水引,無奈地說道,“聽見了嗎?我大師兄發話了,讓我必須要贏你。他說話太難聽了,我絕對不能給他數落我的機會。”

樓上的煥三和小七輕笑著看向朔一。朔一的臉隱匿在陰影裏,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小蘿舉劍側身,沈聲道:“所以,你要打嗎?不過我先奉勸你一句,我一定會贏的。”

正說著,只見她手中的長劍冒著如烈火般的金氣。

黑水引滿臉怒氣,死盯著小蘿,正要舉劍,身旁的人扯了扯他的胳膊,低聲勸道:“師兄,這人看起來有些厲害,樓上那三個人也不是好惹的,還是算了吧。”

另一人指了指樓上,低聲道:“是啊師兄,上個月我們外出除妖邪,碰見過那個朔一,下手狠著呢。咱們還是先走吧,日後再同他們算賬也不遲。”

黑水引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將劍放回了劍鞘,瞪著眼睛對小蘿說道:“行,老子記住你們了,走著瞧。”

黑水引離開後,小蘿才松了一口氣。她不害怕和黑水引打,也不怕輸,但她害怕自己再次失控。

萬一她失手殺了別的門派弟子,那必定會陷師門於水深火熱之中。

小蘿收劍轉身,原本是想查看那“女子”的傷勢,卻看見她已經被那藍衣小少年扶起,此刻正擡頭失神地望著前方。

冷冷月光灑在那張白皙美面上,美極幻極,絲毫看不出來這是一個男兒身。

小蘿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對面二樓的欄桿邊已經空無一人。

小蘿問道:“你還好嗎?要不要我送……”

話音未落,那女子忽然低頭掩面,撥開人群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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