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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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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法自然

“樂平,快過來!”

樂平站在橋邊,表情怔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頂多十歲左右的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站在這裏,可是……難道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裏嗎?

大山和青山還在橋那頭呼喊他,“樂平,快來,虎子叔從城裏回來了,肯定有好東西!”

“哦,好,就來。”

樂平應了一聲,朝著橋那頭跑去。

獵戶把獵來的皮子送到城裏賣了,回來時偶爾會給半坡村幾個小鬼帶點城裏的稀奇小玩意。樂平到的時候虎子叔正在給大山青山拿東西,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露出幾塊奶白色的糕點,大山這猴精立即捏一塊放嘴裏,一邊吃一邊嘟囔:“哇,真好吃,又甜又糯。”

“白糖糕當然好吃。”

樂平站在旁邊,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說出這句話,說完他也楞了,青山小心翼翼捏著一塊,奇怪道:“原來這叫白糖糕,樂平你之前吃過啊?”

樂平想說我當然吃過,可是......他什麽吃過這個?他從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村子裏從沒出去過,怎麽會知道外面鎮上賣的東西叫白糖糕?

白糖糕確實好吃,又甜又糯,但是樂平吃的心不在焉。他甩甩頭,感覺腦子很亂,身後忽然有人在喊自己:“樂平,回家吃飯了。”

是虞老頭。

他轉身朝自己家方向走,又經過那座橋時,他看見水波粼粼的河面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一個十來歲,瘦瘦小小的人,樂平心裏又覺得奇怪,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是這個樣子的,他又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有一些細小的撿柴時不小心弄的傷痕。但他印象裏自己的手不是這樣子的,他的右手食指前端應該有一層薄薄的繭,還有一把刻刀——刻刀?不對,他要刻刀做什麽?

虞老頭又在那頭催他,“小崽子,還吃不吃飯了?”

樂平說:“來了來了。”

他飛奔過去,可是無論他離的多近,為什麽都看不清虞老頭的臉。虞老頭盯著一張模糊的看不太清楚樣貌的臉,摸摸他的頭,笑道:“怎麽了,怎麽睡一覺起來老是發呆呀?”

樂平搖頭,沈默地往嘴裏扒飯。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找來一塊木片,用虞老頭的柴刀在上面削來削去,可以他應該削什麽?他心裏有一瞬的茫然,直到柴刀在手指上割了一道小口子,他把手指含在嘴裏,卻發現自己手中已經出現了一把小小的木劍。

這是什麽劍?

樂平把小木劍拿在手裏仔細端詳,他從未見過,卻覺得意外的眼熟。他把這把小木劍壓在枕頭下面,期待自己可以夢到什麽,可是一晚上過去了,他挫敗地發現自己竟什麽都沒有夢到。

第二天他又去那座橋上面,大山和青山手裏捧著一個破碗正在研究什麽,樂平好奇湊過去看,只聽見大山問:“這些是什麽蟲子?”

青山最近再跟老秀才學認字,假裝老秀才那樣摸摸自己莫須有的胡子:“笨,這是孑孓,蚊子在水裏產的幼蟲。”

大山又問:“蚊子是天上飛的,孑孓是水裏游的,那它們怎麽變成長翅膀的蚊子啊?”

青山答:“羽化啊,孑孓在水裏長大了,就會羽化,之後蚊子會從孑孓的身體裏鉆出來,那樣它就可以飛。”

大山撓撓頭似懂非懂:“那孑孓變成蚊子裏,還能回到水裏嗎?”

“笨,”青山瞅自家大哥,語氣驕傲:“想想也不可能啊,孑孓生活在水裏,蚊子生活在水面,水裏和水面是兩個世界,蚊子怎麽可能還會回到水裏?”

樂平站在原地如夢初醒,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再次回到橋上擡腿跳了進去——

清涼的河水將他包圍,他的身體一直一直往下沈去,無數熟悉地、陌生的、久遠的場景從他身邊回溯而上,他看見年輕時候的虞老頭懷中抱著一個嬰兒,拍著他的後背輕輕哄睡;他看見日漸長大的自己動不動就拎著大山青山的領子把人揍哭;後來虞老頭病故,一雙手把他扶坐在毛驢背上,每次晃晃悠悠的要睡著了,那只手就會護在他背後穩穩扶著;他看見四處漏雨的破廟裏,章懷真人就著一點燭火縫著蓑衣上的漏洞;視線再一轉,誤入虛實境裏時那石破天驚的一劍,他對上一雙如溪水澄澈般的綠色眼睛,綁著彩繩的小辮子落在肩頭......

河水漩渦在轉動,樂平閉上眼,默念起大師兄交自己打坐時的心法:“凝神、專註——”

“呼啦——”

他沖破時空限制浮上“水面”,在他身邊的除了無止無盡的混沌之氣,眼前的,是一顆巨大、仿佛要長到天的盡頭的枯樹。不死樹緩緩伸過來一支樹枝,樂平伸手握住——那樹枝轉瞬間變成了一支蒼老的手,視線往上,是滿臉褶子的章懷真人的樣子,樂平臉一沈:“別用這張臉。”

黑霧無風自動,對面的人又換成了虞老頭的樣子,樂平的臉越來越黑,不死樹似乎摸不準他的心思,將樂平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的模樣換了個遍,樂平眼角狠狠跳了下,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道:“還是換回一開始的樣子吧。”

無日無月的一片混沌裏,章懷真人捋著胡須,神態動作與尋常並無二致。

樂平盯著他的臉瞧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師父,弟子心有不解。”

“哦?不知徒兒有何煩惱?”混沌擬化出來的章懷真人微笑道,“為師願為你解惑。”

樂平道:“我想問的是,何為‘道’?”

章懷真人摸著胡子:“洞同天地,渾沌為樸,未造而成物,謂之道。”

樂平:“那何為萬物?”

章懷真人:“萬物同從‘道’中產生,所為各異,有鳥有魚有獸,謂之萬物的分化。方以類別,物以群分,性命不同,皆形於有。”

樂平:“那師父你的意思是,萬物之間,隔而不通,分化成各種事物後,便無法再回歸到本源?所以,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生而可以死,死者卻不可生?”

章懷真人道:“生與死的界限,本不就是隔著一層水面?稽古太初,人生於無,形於有,有形而制於物。”

樂平直視著對面已經漸漸變回一圈濃霧的“章懷真人”,笑了起來,露出一顆虎牙:“所以你不是師父,許多年前,難道他也是這麽跟你論道論萬物的?”

不死樹重新出現在眼前,樂平的身形在混沌中一點點散去,他繼續說道:“人有了形而受制於形,若能反其所生,若未有形,自然可以越過那道水面。”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他本就是混沌,混沌亦是他。

在一個半山腰上,一只猴子攀在樹上,守著這棵樹上唯一的一顆果實。自它有記憶起,這棵大樹上就結了一顆巨大又散發著清香好聞味道的果子,可是從它還是一只小猴崽子,到現在變成了猴子首領,它和族群的母猴子生了一個又一個小崽子,這顆果實還是老樣子。

它在還是小猴崽子的時候啃了這顆果實一口,被硬硬的外皮咯掉了一顆牙,雖然這顆牙後面又長出來了,但它一直非常想吃這顆果子——這顆果子裏面到底有什麽,也成了它的執念。

它不允許任何人或動作靠近這顆果實,連睡覺也在看著它。終於在它要變成一只老猴子快要老死的時候,這棵大樹結了一百多年的果實終於成熟了。巨大的豆莢一樣的果殼裂開,老猴子激動地伸著爪子去扒開,果殼的縫隙越來越大,只見裏面突然伸出來一只細瘦的手,老猴子不死心,使出吃奶的勁繼續使勁扒,果殼終於完全張開,裏面卻沒有香甜可口的果肉,竟然是一個渾身赤裸的蜷縮著的少年——少年迷茫地睜開眼,看看老猴子又看看自己,眼睛倏地睜大——

我真的回來了!

老猴子窮盡一生終於見到了果殼裏的東西,壽命也到了盡頭,它蹲在樹幹上,等著生命的最後一刻。樂平在它眉心一點,輕聲道:“我今日借你之手回歸現時,算是一場機緣,願渡你一次。”

老猴子眼皮動了動,“安詳”的沒了生息。

樂平環顧四周,又瞧見這棵巨大的櫟樹,猜測這裏應該就是當年半坡村的地方。他隨手拈來一縷清風化作淺色衣衫裹在身上,剛要跳下樹,忽然聽見身後果殼裏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他看過去,果殼裏竟是真的有一個嬰兒,而且,怎麽那麽像自己?不對,他不敢置信地搖搖頭,難道他在果殼裏呆久了,無性繁殖了?

沒辦法,樂平將嬰兒抱起,又用清風給他也裹了一件衣服,幸好嬰兒被抱起後不哭不鬧,嘬著手指又睡著了。

半山腰下隱有人煙,樂平這下櫟樹一截樹枝化作木劍,尋著記憶中方寸山的方向禦風而去,他現在這具身體靈氣充裕,可以不飲不食,但那嬰兒卻不依,過了不到大半個時辰,餓了開始嗷嗷地哭。

嬰兒的哭聲簡直是魔音入耳,哭的樂平頭疼,他神識向外一掃,前面幾裏外有一個田莊。他禦劍落在田莊不遠處,木劍收在腰間,走上前敲門,給他開門的是一個提著燈籠的老漢,樂平盡量讓自己笑的純良一點:“叔,我是從這裏路過的,可否討碗米粥給這孩子吃?”

老漢生性淳樸,見樂平年紀也不過十五六,懷裏又抱著一個嬰兒,就把人迎進了田莊。樂平本意是討碗稀粥把這超人的小家夥餵了,這時那老漢的媳婦也過來,一瞧見他懷裏白嫩嫩的嬰兒怪稀罕,可憐道:“這麽小的孩子,光喝粥怎麽行哦,你進來吧,我給他找點羊奶。”

樂平忙說:“大娘,不用這麽麻煩了,我身上沒錢......”

大娘不容分說地拉著樂平往田莊裏走,“嗨,不要你錢,這是我們自己莊子上養的羊,前些天剛好下了幾只小羊羔。”

樂平身為分文實在窘迫,只好連連道謝。

喝完羊奶那嬰兒心滿意足地睡覺了,大娘給樂平端了點吃的,隨口問道:“我見你帶著木劍,是個小道士吧,那嬰兒是小道長的孩子嗎?”

樂平心想,應該算是吧,於是點了點頭。

大娘性子自來熟,又問道:“那孩子他娘呢?”

孩子他娘?這嬰兒跟他一起從櫟樹上出生的,總不能說他娘是棵大樹吧?樂平不知怎麽回答,只好含糊道:“他娘......走了。”

大娘驚訝:“啊?怎麽走了?天可憐見的,丟下這麽小的孩子就狠心走了。”

這越描越黑,樂平急忙解釋道:“有事,有事,他娘有事先走一步,我現在就是去找他的。”

“哦哦,我說嘛。”大娘將樂平吃完的碗筷收起來,和藹道:“那小道長今晚在這裏休息一晚吧,不然帶著這麽小的孩子走夜路也不安全。”

盛情難卻,樂平今夜暫時留在田莊這裏,等明早天一亮再趕路。他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輾轉反側,一時想自己二師兄現在不知道在哪裏,一時又想大師兄和黃自在他們又怎麽樣了,想來想去就到了半夜,忽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妖氣疾速略過頭頂,他一把將熟睡的嬰兒裹在身前,拿起木劍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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