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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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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色

樂平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終於隱約見到了一點亮光,他似乎聽到了大師兄和二師兄的聲音,隨即擡起兩腿向那光芒處奔跑,他跑啊跑,終於跑到了光亮處,臉上的笑意卻倏地凍結在那裏,繼而雙眼不敢置信地用力睜大——

昔日靜謐祥和的寰仙島此刻已地裂天塌,那棵永不雕謝的不死神樹已然枯萎,天地翻轉,海水倒置,無數亭臺樓宇紛紛向下墜落,海水和沙石自乾坤顛倒的海岸線緩緩向下流淌,遮天蔽日的狂風呼嘯間,一個極為熟悉的身影背對著樂平站在那裏。

人影右手掐著一個太素派弟子服飾的人,手臂上黑氣湧動,那弟子瞬間被吸成了漆黑的幹屍。他隨手將手上屍體一丟,落在滿地淩亂的屍山之上。

渾身是血的薛硯辛半坐在角落一處,他看見了樂平,痛苦地吸了一口氣,大吼:“樂平!快跑!”

那人影驀地轉過了身,樂平看見那熟悉的眉眼輪廓,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裏見過了——那是他每日洗漱時,銅盆裏倒映出的、自己的樣子。

樂平的雙腳仿佛定定生了根,眼前的一切恍若“驚魂”裏未醒來的噩夢。他看見大師兄躺在地上不知生死,蘇破妄被一把漆黑重劍穿透胸口牢牢釘在不死樹上,宋斷塵的身體被海水沙石掩埋了大半,而沈清寒手中秋水劍已斷,正苦苦撐著一把殘劍想要再次站起來。

被困在虛實境的瞭望塔裏,被隔斷任何訊息的身體在此刻重新與外界有了聯系,他胸前身後兩處突然如遭猛擊,強烈到無法忍受的極度痛楚頃刻間席卷全身,他忍不住佝僂身體半跪在地上,胸腹間氣血翻湧口中更是血流不止,他膝蓋跪在地上好像壓到了什麽東西,但冷汗和眼淚模糊了他的雙眼,他只能摸索著感覺到,那是他藏在山洞時用草葉編的小馬——裏面分別藏了一塊可代替持有人承受致命一擊的傀儡符。

另一個樂平走過來,腳步聲離樂平越來越近,他被掐著脖子提起來,那雙一模一樣的眼沒有任何感情波動地看了他一會兒,聲音嘶啞地開口:“你......我......一樣,不能......吃。”

“快給俺把他松開!”

紀驚風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他提著那把黃金打造的金光閃閃的寶劍,像一個勇敢正直的真正劍修,終於鼓起勇氣去保護自己的朋友,他朝另一個樂平砍過去,但還沒到近前,就被扼住脖子提了起來。

寶劍“哐當”掉在地上,連同他懷裏的幾塊木牌一起,紀驚風被掐住脖子眼睛開始翻白眼。樂平用力扒著扼住自己脖子上的手,因為呼吸不暢臉色早就變得無比漲紅,他斷斷續續道:“放、開、他。”

另一個樂平手上猛地用力,“哢吧”一聲擰斷了紀驚風的脖子,又隨手一丟,紀驚風在他手中瞬間變成了遍地屍骸裏的其中一具,唯有頭上抹額鑲嵌的紅寶石仍在這一片毀天滅地間熠熠生輝。

訓誡堂也早已成了廢墟,木頭傀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青山——派——紀驚風——陣亡——”

“無色,吃了他。”

半空中,禦劍而行的公子詹出聲命令道,他的臉上不知何時退去了那假面一樣的笑意,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陰冷。見無色對他的話沒有反應,公子詹擡手吹起手中的玉笛。

“啊啊啊啊!”

笛聲尖銳刺耳,無色左手抱著腦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再睜開眼時他雙目已變得赤紅無比,無色周身湧起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氣,黑氣將他和樂平籠罩在一起,樂平拼命運轉氣海靈力抵抗,但那黑氣竟順著他的經脈瘋狂湧進他的身體裏,樂平被瘋狂湧進來的黑氣沖擊的身體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在疼的隱隱抽搐。

無色忽然松手將樂平丟在地上,他搖頭:“吃不掉.....無色......樂平.....一起。”

突然一道清亮的劍影飛來,無色擡手擋開,目光對上撐著泉止劍顫抖站起來的薛硯辛。薛硯辛劇烈喘息著,每一次呼吸胸腹間都仿佛被利刃撕裂,他說:“放開他……放開樂平!”

無色疑惑地歪了歪頭,這動作在這張與樂平一樣卻表情空白的臉上顯得尤為怪異:“我也是....樂平。”

飛劍上的公子詹已經不耐,他呵斥道:“快把他們都殺了,吸幹他們的修為!”

無色擡腳向薛硯辛走去,薛硯辛偏頭吐出口中的血水,短促地“呵”了一聲:“縱然我死,你也別想如願。”

他揮起泉止劍,口中快速默念,轉瞬間他面色蒼白如金紙,這是短時間之內強行集畢生修為在一炷香時間的險惡法子,若非今日同門及友人身陷困境,他是萬不會拿出來用的。就在此咒術將成一時,一把木劍橫空飛來,打斷他的術法,薛硯辛身體猝然一僵,又吐出一口鮮血,那是咒術被迫中斷的反噬。

另一邊,方才昏死的樂平手持木劍與無色打在一起,可是他根本就不是無色的對手,橫在身前的木劍被無色一拳打斷,劍身斷裂後拳頭又繼續往前,那一瞬間,樂平聽見了自己胸膛骨頭碎裂的聲音,他被擊飛出去老遠,又重重摔在一片碎石中。他兩眼瞳孔放大,眼神空空地望著頭頂海水倒灌流沙傾斜而下的海岸線,望著這倒過來的天與地。他全身的經脈似乎已經斷了,胳膊和腿可能也斷了,他吐出一口血,身體裏一直瘋狂四處亂竄的黑氣此刻竟變得溫順無比,仿佛那些黑氣就是他與生俱來的一部分。

他仿若恍然般笑了笑,擡起手指在腰腹上顫抖地畫下一個覆雜的符文:“乾、坤——”

天昏地暗,飛沙走石,不死神樹枯黃的葉子在狂風中上下飛動。

無色一步步向薛硯辛靠近,那邊方正清從昏迷中醒來,他掙紮地站起身,護主的守拙劍此刻卻一直護在薛硯辛身前,他咬破舌尖聚齊靈氣準備奮力一擊——

樂平又吐了一口血,血沫堵在他的喉嚨中,讓他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符文終於完成,他無比艱難地念出最後兩個字:“逆、轉——”

已經站在薛硯辛數丈外的無色身形突然一滯,身後像是有一張巨大的看不見的網將他的身體不停向後拉,公子詹在飛劍上斥道:“還墨跡什麽,快殺了他們!方寸山的第二道門馬上要開啟了!”

無色周身湧出無數黑氣,那黑氣不受他控制的瘋狂的從他身體裏湧出,不斷地湧向幾十米外的碎石堆處,無色的身體隨著黑氣湧出變得越來越淡。樂平的身上隨著無數黑氣的瞬間湧入劇烈顫抖著,萬劍穿身的痛苦也不過如此了,他緊緊咬著嘴唇,牙齒刺破下唇滲出一道血痕,強忍著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無色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身體懸在樂平上方,他透過無色的眼,再次看見了那棵不死樹,不死樹樹上那朵花瓣層層疊疊、純白無垢的花竟結了兩顆果子。一顆被萬年不散的風沙吹落,它滾啊滾,滾到一棵高大的櫟樹下,風吹雨打,忽然有一日被一只手抱了起來,它好奇地睜開眼,看見一個滿臉都是褶子的怪人,怪人嘆了一口氣,面上的褶子被憂愁擠的更明顯了,他道:“虞丘,我該不該現在就殺了他。”

記憶裏那張熟悉的臉對他露出一個微笑,“此時下定論過早,蓬生麻間,不扶自直;白紗入緇,不練自黑。這個孩子,先跟我一起生活吧。”

緊接著樂平的視角一轉,那棵枯樹上的另一顆果子,被另一個看不清容貌的人摘走了。

公子詹從劍上跳到樂平身邊,他先是狂喜地說了一句“成了,鑰匙成了”,又急忙蹲下身大力搖晃樂平的身體:“快起來,快起來,門要開了,快帶我一起進去!”

樂平被晃的嘴角再次吐出一道道混著血沫的鮮血,過了好一會兒,他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公子詹被他莫名的笑意驚到,一直竟忘了言語,突然,一道巨大而充滿壓迫感的劍影破空而來,公子詹察覺到危險,立即縱身跳開,但已經晚了,碧色的劍影刺穿他的身體,更是直接將他右手小臂以下斬斷。

玉笛摔在地上頃刻碎成好幾段,樂平艱難將頭歪了一點弧度,喃喃道:“師父——”

章懷真人手持一把碧色長劍立於眾人面前,周身傲然冷峻的氣度襯得他那瘦幾麻桿的身影奇異的堅定,似最後一根撐天柱,巍然獨立於天地間直叫人不可直視。

跟隨章懷真人一起沖上來的黃自在半跪在樂平身邊,想要把人扶起又對他一身血痕無從下手:“嗚嗚嗚,樂平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啊?”

沈清寒緊緊盯著那把碧色長劍,一向無過多表情的臉上此刻雙眼圓睜滿是不敢置信:“那是碧影劍——”

被削去一只手的公子詹捂著自己的傷口,任血流不止而無動於衷,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人前風度翩翩的劍道魁首公子詹,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愧是碧影劍,十五歲時就敢和友人一人一劍一馬,兩天風雪夜,連挑妖族十三只大妖,當年誰聽了不得稱讚一聲,‘碧影連天’雙劍,當世可挽狂瀾者!只可惜,當年方外之地的秘境裏,好友親朋師徒俱慘死,最後只剩下你一個人冒用了‘章懷’這個人的身份,躲在方寸山上茍且偷生!哈哈哈,可惜,真是可惜!”

章懷真人摸了摸胡子,一派波瀾不驚:“不過是天啟門的一只看門狗,人不人鬼不鬼的,在我面前狺狺狂吠,甚是刺耳,你這副奪舍而來的身體恐怕也快要撐不住了吧?”

他眼神掃向遠處那些禦劍疾馳而來的身影,長袖一揮,碧影劍化作一只巨大瘦長的青鳥,將自己幾個弟子連同黃自在一起抓在爪子上,青鳥在空中清啼盤旋,然後縱身一頭鉆進了他寬大的袖子裏。章懷真人揮袖,元神出竅的身影轉瞬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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