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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清將薛硯辛往窗戶方向一推,“你先帶小師弟走!”

薛硯辛抿嘴,把劍推回劍鞘,將宋明鋒一腳從窗戶踢下去。接著他帶著樂平和黃自在迅速從窗戶跳下去,頭也不回道:“不要逞強,我們在城門口等你!”

方正清點頭,他抽出守拙劍,回身對上了客棧大堂內的隗得道:“你怎麽從山洞裏出來的?”

隗得道倨傲的目光從眼角斜挑出來,“自然是自己走出來的,呵呵,那老東西和從前那位故人一樣,都妄想用太初劍困住我,但他們忘了這劍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對比上次見面,他此刻已經神智混亂了,鬼氣形成的幾條黑線從他的脖子爬上額頭,又轉而爬向耳後。青白慘淡的臉上更是顴骨突出眼眶深陷,形銷骨立,配上一身汙糟糟的黑袍,簡直像個就吊著一口氣下一秒就要與世長辭的病癆鬼。

這病癆鬼臉上掛著癲狂神經質的笑意,倏地又兩眼變得血紅:“你們都騙我!你們都騙我!”

受隗得道情緒影響,他周身鬼氣暴漲,烏泱泱一片鬼影自他身後飛出,轉瞬間燈火通明的客棧大堂裏陷入一片黑暗,唯餘方正清身後一盞幽幽燭火晃了一下,又繼續安靜得亮著。

“你們都騙我!說什麽妖骨!說什麽可入幽冥!”隗得道口中高喊著,尖銳五指直直抓過來。

方正清手中長劍迎難直上,劍身與利爪狠狠撞在一起,“刺啦”濺起幾星火花。第一招攻勢被攔,隗得道左手屈指成爪緊跟其上,“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生者可以死,死者卻不可以生?!”

方正清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橫飛跳上梁柱,幾乎垂直貼著柱子疾步向上,接著他向後一翻身,一劍刺向緊緊追著自己的隗得道身後。守拙劍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變作數道劍影,將隗得道死死釘在梁柱上。接下來方正清沒有戀戰,召回長劍一腳踏上劍身,沖破大堂內萬千鬼影,疾速禦劍離去。

“大師兄,快來城門口!”

腰間通訊符裏樂平給他傳話,方正清回頭看向身後,隗得道展開黑袍對他窮追不舍,身後是黑壓壓一片幽魂鬼影。他禦劍在半空疾馳,待快要到城門口城墻上的樂平他們匯合時,身後已經拖著一串長長的尾巴。

薛硯辛看了宋明鋒一眼,“會禦劍麽?”

宋明鋒搖頭:“不會,但我爹給我劍上裝了符篆。”

他又被一腳踹下高高城墻,“啊”了一聲尖叫,一把變作丈長的寶劍已經將他的身體拖住,黃自在跟著跳下來站在他身後,吹了聲唿哨:“喲,這技術不夠法器來湊,豪橫。”

樂平也和薛硯辛禦劍而下,他轉頭看了看身後數丈遠的方正清,又回頭看了看薛硯辛,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原來你們會禦劍啊,那我們還整天趕著驢車做什麽?”

薛硯辛專心控制著方向,誠然道:“師父不讓。”

樂平沈默了。

禦劍而行,腳下房屋樹木河流快速向後掠過,朔朔夜風將薛硯辛的頭發向後吹,糊了樂平一臉,他“呸呸”兩聲把嘴裏頭發吐出來,心中忽然靈光一閃:“我好像知道墨玉會在哪裏了。”

薛硯辛回頭,綁著彩繩的小辮子甩在樂平腦門上,被他一把抓住:“墨玉這種東西主要靠火山噴發時的巖漿熱度和地脈變動擠壓形成,所以我們去礦山那裏——”

他手指指向的,是礦山後面明顯地勢更加崎嶇之處,那裏泥土顏色比別處更深,是因為那裏的石頭裏面含鐵更多,看著更接近鐵礦石的顏色。有鐵礦石的地下深處,往往更容易出現墨玉。

幾人禦劍到鐵礦石停下,樂平拿著戒指擺弄,黃自在眼見隗得道離他們越來越近,忍不住腿肚子打軟,“哎喲我的小祖宗,你麻利的快點啊。”

宋明鋒也牙齒打顫:“爹啊,這個戒指你怎麽不事先告訴我怎麽用啊!”

今夜月朗星稀,樂平拿著戒指原地變換角度都沒反應,索性帶在手上,月光照在戒面黑色墨玉上,瞬間光華一起映射出一道熒光,筆直指向一處山壁。

宋明鋒看著沒有任何雕鑿痕跡的山壁,傻了眼:“不會吧,難不成戒指的意思是讓我們都一頭撞死?”

薛硯辛率先伸手摸向山壁,他沖樂平一點頭,“虛實境。”

說完第一個走進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山壁中,樂平擡手維持著戒指上光線平衡,他推了宋明鋒一下,“別廢話了,再耽誤你爹就得去幽冥地府撈你了。”

幾個人依次進入,方正清走在最後面殿後。禦風而來的隗得道慢他們半步,憤恨的一拳砸在山壁上。

進了虛實境,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事一座廢棄城池,看城墻布局,若是不出意外,這裏應該就是昔日的玉瀾城。黃沙漫天,日月昏暗,完全沒有後期的繁榮。此刻城門緊閉,幾人站在城門前,探查了半天都沒發現入口。因為無論一直往東走,還是一直往西走,最後都會莫名回到城門這裏。

戒指進到這裏之後就沒有反應了,樂平嫌戒圈太大,索性當成扳指帶到大拇指上。他席地而坐,掏出懷中那張紙苦思研究。

這到底是什麽字?若是單論字形,這四個字其實更符合符文的筆畫走勢,尤其是最後一個,樂平在心裏默默地想:這最後一個字,怎麽和“驚魂”那麽像?

一道身影擋住樂平面前些許風沙,樂平仰頭看向抱劍的薛硯辛:“二師兄?”

薛硯辛看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這個不像是驚魂。”他在樂平面前蹲下來,伸手捏住樂平的臉,像是要把人捏成一條鼓嘴的金魚:“別像師父一樣整天皺著臉,這個符我猜是打開城門的,應該不是驚魂。”

樂平被捏的腮幫子痛,“要萬一是怎麽辦?”

薛硯辛松手,把肩頭垂下的小辮子往身後一甩,無不散漫地笑:“那又怎樣?一回生二回熟,況且我們這一次那麽多人。”

薛硯辛的人和他的劍一樣,永遠劍尖向前。

方正清也走過來,說道:“小師弟,放心做吧,師兄們都在。”

“對啊,”黃自在湊過來,他眨眨眼:“這前有狼後有虎的,我們總不能一直被困在這裏,不破不立,況且這回也沒人抽你戒鞭。”

提起戒鞭,樂平想起師父那日贈他的“守心”二字,意在守護本心。他想了想,從懷中掏出木牌和刻刀,同時不忘叮囑道:“那我刻了,等下要有什麽事你們記得跑快點。”

宋明鋒搓搓胳膊,聽他這話心裏怎麽有種不好的預感。

樂平閉上眼靜心半刻,再睜開眼手中握住刻刀在木牌上刻下流暢的一筆,這幾個字他一路看了無數遍,早已記在心中。這四個字符,加起來一共一百零八道筆畫,一筆套一筆,連環呼應,越刻到最後,起筆走勢越為晦澀不明。樂平額頭滲出一片汗珠,他調轉氣海靈力,將所有靈力都加註在右手握著的刻刀上。

凝神、專註——

一滴汗水落在他鼻尖搖搖欲墜,待最後一筆完整落下,符篆首尾相合匯聚的靈氣自他手中掀起一陣清風。樂平將刻著符篆的木牌放在被風沙侵蝕嚴重的城門表面卡槽處,卡槽與木牌嚴絲合縫嵌在一起,厚重城門發出痛苦的“吱呀”聲——

門開了。

城門緩緩打開,一開門,城內似是積攢了幾百年的喧囂一下子朝他們耳朵湧了出來。

城中主街兩側的人挨挨擠擠,包子鋪裏熱氣縈繞,包著頭巾的女人給了幾個銅板,老板掀開籠屜,蒸汽冒出來,糊了旁邊的人一臉,女人接過包子,掰一半遞給懷裏的孩子;賣糖葫蘆油炸糕的攤子上,幾個小孩扒在攤子前,等攤主把剛出鍋香氣四溢的油糕包起來遞給他們,小孩顛顛手裏的錢,又多要了一串糖葫蘆;穿彩綢褲的雜耍藝人在樹下翻了個跟鬥,引得一陣喝彩聲,於是他又一連翻了好幾個,人群裏的喝彩聲更大了;兩個半大孩子手裏抱著一個竹條編的藤球,兩人推搡半天,藤球從手中掉在地上,軲轆軲轆朝前滾去,滾到樂平腳下,兩個小孩跑過來,就這麽仰頭看著他。

樂平後背發冷,此刻他的身邊空無一人,兩個小孩還在仰頭看著他,用兩張如出一轍空洞的沒有任何五官表情的臉。

樂平嘴唇動了動:“我——”

熱鬧非凡的街市頃刻間安靜下來,賣包子的老板空洞的沒有任何五官表情的臉看過來了,買包子的女人看過來了,油炸糕攤子前買油糕的孩子看過來了,雜耍藝人旁邊圍了一圈的人群也看過來了......

他們明明沒有五官表情,但一瞬間樂平似乎聽到了無數個聲音交織在一起的竊竊私語聲。他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那些人漸漸朝他圍過來,他立馬撒腿就向後跑,原本城門的地方變成了一條條街巷,路邊那些同樣沒有五官表情的人像被風同時吹動的樹,整齊劃一地看向他的方向,場面詭異極了。

樂平一邊跑一邊找尋師兄他們的身影,玉瀾城上空突然刮起了沙塵暴,風沙遮天蔽日,轉瞬間城中如臨永夜,暗無天日。一群拿著長槍長劍的人馬追在他們身後,面無表情地揮下手中武器,樂平瞳孔緊縮,看見那些沒有五官的人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在風沙中哀嚎。

這裏是虛實境,這些都是假的,這些已經在幾百年前發生過了。樂平在心裏這樣告訴自己,但仍然被這近乎單方面的屠殺激的牙齒打顫。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外面那些沒有五官的男女老少的痛苦哀嚎交織成一片,如墜煉獄,樂平背脊發麻,他再也忍不住提劍出來,但沙塵暴越來越大了,他幾次三番險些被狂風吹倒。沙塵暴不知道刮了多久,在腳下積了厚厚一層黃沙。樂平終於能夠站起身,他甩甩頭上的沙子,再擡眼望去,那些人已經一個個臥倒在風沙中,身體被黃沙掩蓋了大半。

樂平看著這些“屍體”,剛剛那一幕,應該就是宋明鋒提到的那場“大屠殺”,這些人都是曾經住在玉瀾城城中的人。雖然如今他們已經不算是鮮活的生命,但他還是不禁感到悲哀。

“叮鈴——叮鈴——”

一個手拿三清鈴的白胡子老者踏著一地屍骸與黃沙走來,他赤著腳,身披一件灰撲撲的道袍。老者在樂平幾丈開外停下,手中鈴鐺晃了晃,鈴內懸舌清脆一響,老者摸著胡子道:“沒想到這裏還遺留了一個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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