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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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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自在

樂平最終被迫留了下來,他把那半塊幹餅子小心包好塞進床頭的櫃子裏,心想:等我賺夠隱石的錢再回半坡村。

白日裏,他跟著兩個師兄一起聽章懷真人講道念經,章懷真人坐在上方,摸著胡子半瞇著眼講課如唱戲,好一番拖腔拉調:“日不知夜,月不知晝,日月為明而弗能兼也,唯天地能涵之。”

下面擺了三張桌案,樂平把經書擋在臉前打哈欠,偏頭一看,薛硯辛趴在案幾上已經睡著了,唯有大師兄時不時眉心緊緊壓在一起,揮筆在紙上記些什麽。終於熬到放課,旁邊兩人同時起身提劍動作如一氣呵成,神色匆匆往山的另一個方向去了。

“他們這是去哪裏?比劍嗎?”樂平問道。

章懷真人微笑,臉上的褶子接二連三的浮起來:“後山有片瀑布寒潭,可鍛體修煉,瀑布後面是我們方寸山集大乘者劍意所化虛實境,你可以去看看。”

樂平想起虛境裏薛硯辛那驚天一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師父,有人說我是五內俱空,五內俱空是什麽?”

章懷真人一通之乎者也,聽得樂平日漸圓潤的臉都皺了起來。總結下來就是:無論靈力靈脈都是從無到有、無中生有的,就像種子發芽長大到開花結果,它需要一個過程。

見樂平仍坐在那裏沈思,低頭露出毛茸茸的發頂,章懷真人擡頭看向烏雲蓋頂的後山,最後大發慈悲一揮手:“去找你師叔吧,他會教你的。”

說罷身形一閃,出現在後山。

寒潭水深極寒,方正清閉目在寒潭中打坐,劍修分別有基礎、精通、通靈、悟道、至高五個境界,追求極致突破和破而後立,他如今已是精通境,突破單純的招式,將自身意志融入劍中,但境界停留已久不曾松動,是故要求自己每天打坐兩個時辰。

引起雷雲的是瀑布後虛實境裏的薛硯辛,這小子素日懶散慣了,不過練氣基礎境就敢強闖裏面的劍境。

劍境內的薛硯辛此刻外衫被劍氣罡風割了數十道口子,他持劍不停劇烈喘息,燃起護體真元,眼神警惕防備隨時會從某個詭異角度劈下來的蠻橫劍意。

平日裏他只顧著搗鼓隱石控制蜉蝣蟲穿梭各個大小虛實境,疏於練劍,那日險些被鬼修黑虎掏心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大師兄自練氣後都會進虛實境裏練劍,他的境界也一直比自己遙遙領先,薛硯辛憤憤地想:憑什麽大師兄可以我就不可以?

劍境裏的劍道者似乎陪這小輩玩夠了,下一瞬,劍境內罡風激蕩如海嘯,瀚然剛勁的劍氣簡直壓的人喘不過氣來,一柄長劍自虛空化作無數劍影,劍勢如江如潮遮天蔽日兜頭斬下,薛硯辛護體真元瞬間碎裂,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搞什麽——啊——”

瀑布後彈出一人,“砰”的一聲摔進寒潭裏,方正清被激起的水花驚醒,熟練地游進去把人托上水面,他忍著笑,嗓音溫和問道:“師弟,你還好嗎?”

薛硯辛咳了幾聲在水中穩住身形,綁著彩繩的小辮子散了發絲狼狽貼在臉上,他盯著瀑布的方向,用力一拍水面轉身游上岸,只留下一個氣沖沖的背影。

早課後樂平開始跟著師叔學習雕木牌,那是師叔從柴火堆裏拿過來的一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木牌,但樂平捏著刻刀,無論用上多大力氣刀尖也無法落到木牌上。他犯了倔,眼睛一眨不眨的緊盯著木牌,右手使勁,可那刀尖如泥牛入海,被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屏障攔住無法前進分毫。後背被汗水浸濕一片,樂平就坐在那裏,忘了天與地,渾然忘我,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自己就要在這木牌上刻下一筆。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了.....

樂平捏著刻刀的手指因為過分用力而發白,汗水懸在眼皮上搖搖欲墜,突然右邊胳膊一麻,刻刀脫手掉在腳下。他如夢驚醒,大黃狗六碗朝他的方向撲過來,他側身躲開,師叔在後廚跑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個大勺子:“嗳,樂平快追,不能讓這蠢狗往山下跑!薛硯辛別光顧著看熱鬧,你也去追!”

剛一只腳踏進門檻的薛硯辛頓住,師叔又扯著嗓門喊道:“你那屋子裏還要不要添新東西了,上次這蠢狗下山偷雞師兄賠了多少錢你忘了?”

薛硯辛一聽,立即轉身跟著六碗的方向追去,他屋子裏的床有一年下山歷練被老鼠啃了一條腿,雖然找木塊墊了但睡覺一翻身就咯吱響,這對素來追求盡善盡美的自己來說簡直是不可忍受,眼看摳摳搜搜的師父今年終於松口給他換一張新床,萬一這賑災款被一頓吃六碗飯的蠢狗霍霍了,今年年夜飯必須多一道狗肉!

兩人一路順著石階下山,樂平累的直喘氣,雙手彎腰撐在膝蓋上:“嗳、嗳我說、狗四條腿跑得快,我們怎麽找它啊?”

薛硯辛拿出一塊圓形木牌,上面有一根細長指針,“看這個,師叔專門做的,和六碗脖子上鈴鐺裏的鈴蟲是一對的,我們跟著鈴蟲指的方向走。”

鈴蟲一直指著山腳下的方向,他們跟著追過去,來到一條街市,街市上非常熱鬧,樂平看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糕點的看花了眼,薛硯辛扯他袖子:“別看了,先找六碗!”

樂平收回視線,忽然朝他們斜對面的巷子裏一指:“在那裏!”

大黃狗六碗被兩個大漢前後堵在巷子裏,後面一個白胖的眼睛就剩一條縫的錦衣少年揮著劍:“快,我就要這條狗,快把它抓住!”

兩個大漢呈合圍之勢朝六碗靠近,其中一人快速一彎腰伸手去捉它,沒想到六碗前爪用力一蹬從這人腋下跑了。這蠢狗還知道審時度勢,幾步竄到薛硯辛和樂平身後躲起來。

拿劍的小胖子看狗跑了不樂意的,劍尖指向薛硯辛他們:“把狗抓過來!”

大漢見薛硯辛腰間有劍,決定先禮後兵,其中一人走過來,客套道:“這位小道友不知師從何派?我們乃是玄劍派宋掌門門下,這位是我們掌門的關門弟子宋明鋒少爺,這狗是我們少爺愛寵,不小心跑出來了,還望讓一讓。”

“你們少爺的愛寵?”薛硯辛一貫冷臉沒什麽表情,這種場合看著倒挺有派頭,他摸著泉止劍劍柄,冷笑:“那你叫它一聲,看它答應你嗎?”

“小爺看上的就是我的!不識好歹的趕緊走開!”

宋明鋒等的不耐煩了,一腳踹開兩個武修家仆揮劍砍過來,薛硯辛拉著樂平閃身躲過,將一人一狗向後一推,拔劍就迎了上去。他和宋明鋒這種靈藥丹藥堆起來的修為可不一樣,同時練氣期,他的一招一式皆是在無數次對招中磨練出來的,寒潭的水有多冷,他的泉止劍意就有多凜冽。

甫一交手,薛硯辛就感覺到宋明鋒手中寶劍上有符篆靈力加持,高境界修士的符篆不是一個練氣期的劍修可以比擬的,但持劍者亦是如小兒手持利器,無法發揮其全部。他立即轉換招式,劍氣暴漲,一股冰寒之氣自周身洩露出來。泉止劍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爭鳴,那是劍與主人心意相通對境界松動的興奮與迫切,長劍在薛硯辛手中渾然一體,他劍招以攻為主劍勢流轉大開大合,宋明鋒很快招架不住,手中鑲著寶石靈器的劍“錚”的一聲嗡響被擊飛出去,斜插在巷子墻壁上。

在那日敗於鬼修之後,他連進瀑布後的劍境三次,雖然次次被擊飛出來,但經過這幾次磨練,他已不再專註於招式的熟練於精準。劍道入門講究“形”,此刻他已摸索到“劍意”、“劍式”的路的邊緣。

宋明鋒一屁股蹲坐在地上,錦衣寶冠的少爺開始幹嚎:“你們兩個快給我揍他,不然回去我告訴掌門爹叫你們好看!”

兩個武修家仆互看一眼,雙臂用力一振,上衣衣衫碎裂,露出青筋暴起的壯碩肌肉。樂平抱著六碗的脖子替薛硯辛緊張,六碗忽然口吐人言:“小子,築基期武修,你打不過的,撤!”

六碗脖子上鈴鐺“叮鈴”作響,薛硯辛持劍後退,樂平抓住他的胳膊,下一刻六碗前爪猛一拍向地面,霎時兩人眼前一片漆黑。

“這裏是哪裏?”樂平睜開眼,對上薛硯辛回頭看過來的眼,一頓:“好像是虛實境。”

薛硯辛眨眨眼,綠色眼眸向左右打量,他左手手掌向上一翻,幾條有著六爪的蜉蝣蟲托著散發瑩白微光的長長尾巴向四周散去。周遭濃郁的黑氣凝結成一個鬼影,掀起一陣陰風呼嘯而來。薛硯辛一劍將鬼影斬斷,終於忍不住罵道:“六碗!你這只蠢狗,快把虛境撤了!”

“叮鈴——”

鈴鐺裏鈴蟲翻身,發出一聲輕響,六碗的聲音自暗無邊際的虛空傳來:“這又不是我的虛境,怎麽撤?”

鬼影再次凝聚成型,每斬一次,就會分裂出更多的鬼影。樂平與薛硯辛背對背互相防禦,但他手中只有一把三寸的刻刀,他問六碗:“這裏不是你的虛境,那我們怎麽出去?”

六碗的聲音自更悠遠的地方傳來:“我本意帶你們離開,誰知道誤入這裏,想要離開,你們只要殺死虛境的主人就好了啊。嘻嘻,聽說姓薛的小子上次被打的屁滾尿流的,就這點修為還想參加第十三屆劍道大比,我看還不如直接放棄留在山上種地好了。”

鈴鐺叮鈴聲越來越遠,薛硯辛輕嗤:“那也比你這個被師父封印,一頓要吃六碗飯的蠢狗強。”

“小師弟,無論發生什麽,站在原地不要動!”

薛硯辛深呼一口氣,手指輕撫過劍身,綠色的眼睛直直緊盯著其中一個黑影,接著足尖一點,縱身迎了上去。他身姿靈巧穿梭在無數只鬼影之間,護體真元在幽森鬼氣裏散發著一層瑩瑩白光,泉止劍快如下弦月,揮出一道道殘影。

樂平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招一式縱橫捭闔,胸口心潮澎湃——什麽時候,他也可以拿起一把屬於自己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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