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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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門外傳來按鈴聲。

這一次是林西林點的外賣,還有林西也讓人送來的錢和新手機。

林西林將外賣提進屋,裝著錢的牛皮紙袋丟在一旁,濕漉漉的黑發已經擦了個半幹,劉海在額前微晃。

他收拾了下行李,客廳現在幹幹凈凈,隨著包裝精致嚴實的外賣被打開,香味逸散,瞬間填滿整個空間。

餓了許久,林西林也沒那麽挑了,從整理出來的行李裏翻出女友、哦不,是前女友送的發夾,給自己有些礙事的劉海夾上就開始吃午飯。

他本來半個月前就準備理發,但前女友覺得長發好看,大概是第一次見面在藝術館,以為自己是什麽學繪畫的乖乖小少爺。

好在也就半個月的時間,頭發長得不是很快,只是垂在後頸的發尾時不時掃過,帶著絲絲癢意。

林西林擡手蹭了蹭,後頸的皮膚細嫩,輕輕撓了一下便留下一點淺淺印記,很快消散。

他一邊低頭吃面,思忖著讓林西也給他帶個理發師過來,一邊將新手機換上,給林西也發消息。

手指正輕敲著屏幕,林西林慢吞吞地咀嚼著嘴裏的食物,臉頰微鼓,隔壁倏忽發出巨大的動靜。

“砰”的一聲,似乎是碗杯摔碎的聲音。

打字的動作微頓,他擡起頭,看向離他最近的墻面——這間公寓的隔壁是404。

那個敲錯門的雪紡白裙“女人”。

林西林只記得對方的白裙子,和那低啞的嗓音。

至於臉——林西林想了想,沒看清。

哦對,還有“她”身上特殊的氣質。

很有趙臣訕嘴裏說的溫柔人妻感,但又有點別的味道,區別於尋常女性的特性。

林西林嚼了嚼嘴裏的食物,收回望著隔壁的視線,低頭吃飯。

他沒打算現在就接近對方,這才是剛搬進來的第一天——是的,他與前女友的分手借口不是隨口一說。

林西林一般情況下都很誠實,說喜歡時是真喜歡,百依百順,就像是前女友喜歡他留長發,他便取消原本理發的計劃。

但他的心很大,裝得下很多人,用某一任前女友的話來說,他的心像榴蓮,每一個尖尖上都站著人,有些時候還會因為某些人身上獨特的性質產生戀愛的想法。

所以在沒有見過臉的情況下喜歡上一個人,這對於林西林來說,很正常。

當然,只有女性——

林西林是個直男。

似乎由此想到了某件事,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難看的像是一對男同在他面前熱吻。

實際上沒有這麽糟糕,只是有個死gay對他表白了而已。

林西林拒絕回憶這段記憶,這實在讓他感到惡心。

他快速吃完蟹黃面,打包好垃圾後準備先暫時放在門口,誰知一打開門,便再次看到了那個“女人”——“她”手裏提著黑色垃圾袋和那把黑傘,漆黑長發在低頭關門時遮住側臉。

林西林註意到對方右手的異樣,創可貼纏繞著食指中段部位,動作時似有不自然。

是在撿碎片時不慎劃傷了嗎?

林西林心想著,臉上露出一抹輕松的笑,上前打招呼:“好巧,安小姐。”

“你這是要去丟垃圾嗎?”

他表現的自然,手裏提著印有蟹黃拌面店名的外賣袋,神情在提到丟垃圾時稍有苦惱。

“我今天剛搬過來,對小區還不是很熟悉。安小姐,能不能麻煩你帶我一起過去?”

似乎不好意思,這個長得格外好看的林先生摸了摸耳朵,眼神略微羞澀。

不擅長與人交談的安闡續僵住了身體,被碗劃傷的右手食指隱隱傳來刺痛感。

捏著垃圾袋的手微微收緊,他的臉垂得更低了些,結巴地說道:“沒、沒事,垃圾站就在樓下不遠處。”

說完,樓內安靜幾秒,安闡續的心也隨之變慢。

直到青年清冽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笑意,讓人的心不自覺蜷了蜷。

“就在樓下嗎?還挺方便的。”

安闡續聽見了青年輕淺的笑聲,但低垂的視線只能看見對方寬松褲腿下露出的一小節腳踝,白皙,瑩潤,骨節處泛著淡淡的粉。

“那安小姐,我們一起下去吧,正好少等一趟電梯。”

……

電梯在緩緩下行,密閉的空間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青年身上若有若無的沐浴露味,

安闡續與對方站在一起,有些抑制不住的緊張。

他性格本就溫順,甚至可以說是怯懦,與人交往時總是不自覺緊張,更別提那不符大眾的性取向與扭曲的愛好。

安闡續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眼睛盯著電梯底面,身後卻忽然傳來那引起他所有不安的青年聲音。

“安小姐一個人住嗎?剛才聽到隔壁動靜那麽大,我還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林西林餘光瞥見了“女人”無名指上的鉆戒,手指摩挲著外賣袋,斟酌著話語。

一般人不會將戒指戴在無名指上,更何況那還是鉆戒。

“她”結婚了?

林西林漫不經心地想著,心裏卻無太多所謂。

只是結婚而已,他又不結婚。

兩個月的時間太長,總歸有些無聊。

而且……

林西林蹭了蹭自己的臉頰——一縷頭發被頭頂排風機吹得亂晃,有點癢。

在挑開那縷頭發後,林西林看向身前高挑的“女人”,目光在對方不自覺捏緊藏匿的手指上微微晃過,挑了挑眉。

而且“她”和“她”的丈夫之間看上去也並沒有很恩愛的樣子——為丈夫精心準備的飯菜絲毫未動地被帶回,怎麽看都是出現了問題。

不過這也正常。

感情嘛,再深厚的愛意也會被時間磨得只剩下平淡。

林西林嘴角銜著淡淡的笑,他皮膚很白,微微下垂的外眼角自帶無辜感,即使底子再惡劣,但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便能夠輕易讓人放下戒心,更別提他笑起來時右臉頰還有個淺淺的渦。

身前“女人”的身體僵了一下,許久才等來“她”低低的回答。

“不、不是一個人。”

安闡續的腦中晃過那個冷淡寡言的男人的臉,聲音卡頓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正常。

“……還有我的丈夫。”他訥然地說道。

林西林表現得稍稍驚訝。

“丈夫?安小姐已經結婚了?”

他將外賣袋換到另一只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溫軟:“真看不出來,安小姐看著這麽年輕。”

“不會安小姐連孩子也有了吧?”他笑著說道,尾音微微上揚。

林西林望著“女人”的背,離得近了才發覺,對方的肩竟然比自己還寬些,然而卻在這身白裙的優質版型下幾乎看不出來什麽。

還有帶著鉆戒的手,寬大修長,因為用了力,顯露出淺淺的青色筋脈,雖然少見,但林西林也不是沒見過女孩子的手長這樣。

安闡續沒說話,抿著唇,直到電梯停下才小聲地吐出兩個字。

“沒有……”

沒有孩子。

但似乎是離得遠了些,青年沒能聽見,那雙眼睛在出電梯時望了過來,純黑偏棕的眼珠在燈光下像是浸在蜜裏的黑曜石。

他“嗯”一聲,疑惑望來:“安小姐您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

安闡續才發覺掌心被自己掐得生疼。

……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不大,卻很潮。

林西林望了一眼朦朧朧的雨霧,有些苦惱:“啊,我忘記帶傘了。”

從電梯裏出來便魂不守舍的安闡續僵住了身體,幾乎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

擰著傘柄的手不自覺攥緊,他在想,如果林先生提出一起打傘,那麽他應該拒絕。

林西林望了過來,眉眼彎彎,“安小姐,能麻煩您幫我帶一下垃圾嗎?”

“……”

安闡續沒有說話。

“拜托拜托,明天您要是有垃圾就放在門口,我幫您扔。”

林西林雙手合十,做出央求的姿勢,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安闡續,那模樣像極了被雨困住、可憐巴巴的小動物。

安闡續喉嚨發緊,握著傘柄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僵硬地從對方手中接過外賣袋。

他大腦空白,從樓門前走到雨裏,沒有羞也沒有惱,只覺得腳下的水花濺得裙擺濕漉漉,貼在皮膚上有些難以言喻的難受。

那位林先生的話仿佛還未在耳邊消散。

“……我就在這等著您,您順便指一指垃圾站的位置。”

安闡續臉頰發燙。

為他自戀可笑的想法。

“——安小姐!”

樓門前傳來林先生輕快活潑的聲音,安闡續沒有回頭,只微微偏側過臉。

他丟掉了裝著被丈夫忽略的飯菜和杯子碎片的垃圾,還有一個印著蟹黃拌面店名的外賣袋,然後擡手朝那邊的林先生揮了揮手,給他示意位置。

……

林西林與安闡續在門前做了告別,對方低垂著臉,將鑰匙插進孔洞裏,烏色長發直直垂在肩頭,似乎比之前更加安靜了。

林西林瞥了眼隔壁門口地墊濕漉漉的水印,表情沒有多大變化。

密閉的屋內還殘留著些蟹黃拌面的味道,林西林皺了皺眉,走到窗邊,打開了些窗戶透氣。

“噠。”

——

“噠。”

黑傘被放入了置傘架中,水珠順著傘骨蜿蜒而下,在玄關地磚上暈開深色水痕。

安闡續站在入戶門前好一會兒,直到聽到隔壁房門關上的聲音,才動了起來——他緩緩站直了身體,走路時刻意壓著的肩膀一點點伸展開,米白色的女士皮鞋碾過潮濕的水痕,鞋底與瓷磚摩擦出細微的聲響,走入客廳——他看上去沒那麽單薄了,白裙顯得不合時宜,肩膀的線條在燈光下顯露出幾分男性的輪廓。

若是叫林西林看見,準不會再認為這是個女性。

掛在客廳沙發背景墻上的鏡面裝飾畫倒映著屋內“女”主人的身影,高挑挺直的男性身軀像是被硬塞進白裙中的怪物,扭曲又變態。

安闡續停在了廚房半開放的玻璃門前,廚房已經被他收拾了幹凈,透明的玻璃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臉,長久浸泡在自艾自怨情緒中的眼睛,仿佛蒙著層灰翳,將眼底的血絲暈染成模糊的霧。

他盯著玻璃裏的自己,突然發現睫毛上凝著細小的水珠——分不清是窗外的雨霧,還是從心底漫上來的潮濕。

安闡續,你真惡心。

……

……

林西林縮在沙發打游戲,一直打到傍晚,實在無聊,在這座公寓,他只能靠打游戲打發時間。

隔壁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他聞到了食物的味道,似乎是酸辣土豆絲。

林西林把自己扭進了沙發裏,抱著沙發配套的抱枕,可恨地攥緊。

可惡啊好香……

在這種情況下,平平無奇的酸辣土豆絲都變得香了起來。

林西林的腦中閃過“女人”無名指間的鉆戒,也不知道另一枚戒指戴在了哪個男人的手上。

情緒忽地有些不平了,他猛地坐起身,屋外正好響起聲響。



他還沒點外賣呢,這又會是誰?

林西林厭厭地起身開門,卻沒想到是趙臣訕找人送來的錢和一些他常用的東西。

他抱著那堆東西,一邊從兜裏掏出手機,一邊轉身往屋裏走——餘光中似乎瞥見那道與送貨員擦肩而過的身影,沈悶的黑色西裝和無趣的白襯。

除了那在這座南方小城顯得無比突兀、近乎一米九的高大身形,幾乎沒有任何值得林西林看一眼的地方。

林西林瞥過對方還算端正的臉,在門關上的最後一瞬和男人對上了眼。

眼睛很黑。是上午踩碎了他手機屏幕的男人。

林西林皺起眉,心底那點莫名的悚然感很快便隨著對方面容被房門隔離而消失。

他還沒找對方要手機錢呢。

錢和箱子被隨意放置在玻璃茶幾上,他坐在沙發上,坐姿歪歪斜斜,像是沒長骨頭的貓,打開手機正好看到群裏趙臣訕艾特他的消息。

林西林想了想,看在錢的份上,動了動手指,把人從黑名單裏拉了出來。

趙臣訕依舊話多,被拉出來後一個勁地問他有沒有收到他送過去的東西,字裏行間全是對自己的誇耀和“我這麽好你為什麽不看我”的忿忿不平。

林西林習慣了對方這種類似犬狗試圖引起主人註意的行為,敷衍地發去一個[小狗點頭]的表情包——表情包大概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能夠完美切合人類當時所想表達的情緒,也能隱藏那些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表情包一發出去,趙臣訕言語間的那點不高興立馬消散,笑嘻嘻地給他發來自拍照。

是趙臣訕靠在甲板護欄上的照片。黑漆漆的海夜,濺起的水花泛著白,背景中央的男人帶著墨鏡,歪斜的領口被海風中吹得肆意翻卷。

身後斑斕的燈光與熱鬧的人群交織在一起,和蜷縮在公寓沙發裏的林西林幾乎是兩個世界。

而對方發來的消息讓他更加不愉快了。

-S:怎麽樣?羨不羨慕?

林西林面無表情,點開對方頭像,手指在拉黑按鈕處移動,將將按下——但點錯了,一聲巨響導致他手指一抖,意外接通了趙臣訕打來的視頻電話。

趙三那張笑嘻嘻的大臉出現在屏幕裏,林西林沒去看他,而是望向導致他手抖的噪音制造地。

——隔壁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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