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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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電梯裏, 怕蘇壹等久了起疑,蘇雯給她發了條消息:【我出去買點東西, 你在醫院等我啊,一會兒一起回。】

錦緣帶路,和蘇雯在樓下花園裏找了一處人跡鮮至的僻靜角落。

此處沒有長椅可坐,但她們接下來的談話,又的的確確需要這樣靜謐的環境,便都默認了就在這兒聊。

好在兩人今日穿的都不是高跟鞋,站個一二十分鐘倒不費腿腳。只不過兩個第一次見面又關系難明人一直站著聊的話, 多多少少有些奇怪,也有失禮數。

錦緣在病房門口偷看了一眼蘇壹,那人半靠在床上,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隔簾遮住了蘇壹的上半身, 只見她右腿屈膝,而裹著白色紗布的左腳映入錦緣眼簾。

她是有些自責的, 昨晚不走, 蘇壹就不會受傷。

可她又為什麽要自責呢?

感情裏的受害者是她, 她也沒口不擇言地跟蘇壹說狠話,如果蘇壹連這點承受力都沒有, 連這點理智都沒有,那…蘇壹也不值得她這幾個月的喜歡。

錦緣走神了。

蘇雯從斜挎包裏摸出一包紙巾, 將紙巾鋪開在花壇的圍邊石上:“將就一下,還是坐著聊吧。”

“謝謝。”錦緣回神, 淡聲道了謝。

下樓時錦緣也在想, 蘇壹是什麽時候跟蘇雯坦白性取向並提及她的?是只有蘇雯知道, 還是家裏人都知道了?

那昨晚的事呢?蘇壹又是怎麽跟蘇雯講的?蘇雯找自己聊,是興師問罪, 還是借題發揮讓她們好聚好散?又或是別的什麽?

“蘇壹她……”

坐下後,蘇雯先開口,“我先替她向你道聲歉。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究竟是為什麽而產生了矛盾,但我知道,錯不在你。”

妹妹和妹妹的知心摯友都這麽說,那就一定不是錦緣的錯。

“你能花心思為她安排高級陪護,又能來醫院探望她,證明你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不可調和的。”

蘇雯說完,暗惱自己目的太過明顯,講話太過直接,“抱歉,我好像太心切了。”

“沒事。”

錦緣跟自己的家人都相處不好,更不知該如何跟蘇壹的家人相處。

錯不在她,她卻沒法直視蘇雯,視線落在自己放於膝蓋的手背上,局促又拘謹地任由思緒發散。

“我怎麽感覺,你跟她形容的不太一樣。”

聽了這句,錦緣總算有了反應。她微微偏頭望向蘇雯,而蘇雯也噙笑看著她。

論年齡,錦緣雖然比蘇壹大,但卻比蘇雯小。在蘇雯面前,她沒必要表現出強勢的一面,拉低蘇雯對她的第一印象。

“她是…怎麽說的?”

“我想想啊。”

蘇雯繞起了關子,時刻註意著錦緣面部表情的微變化,“她在我們全家人面前,幫你樹立了一個精明睿智,聰慧過人,在工作中雷厲風行,在戀愛裏溫柔體貼的近乎完美的形象。說你是錦衣玉食的白富美,也是有真才實幹的女強人,還說你德藝雙馨,表面高冷,實際心熱,妥妥的就是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霸道總裁的翻版,是她事業上的向導,也是她這一生所追求的…心之所歸。”

錦緣聽罷笑了笑,遂又偏正了頭。蘇雯轉述的這些,從風格和用詞上,的確像是蘇壹說出的話。

她的笑,令蘇雯走了神,也令蘇雯想起來蘇壹所言的煙火。

綻放的剎那,美到了極致。

卻又…轉瞬即逝。

該有數不勝數的人為之傾倒吧?在這些人中,蘇壹是憑借什麽脫穎而出,將之擁進懷裏,又被她放進心裏呢?

蘇雯揮散疑惑,繼續道:“前不久她的二十七歲生日剛過,也就是五一,她回家了一趟。”

“沒做任何鋪墊,就跟我們說她戀愛了。二十七年啊,那是我們頭一次聽她說起個人感情的事。畢竟從大學畢業面臨催婚,她就拿獨身主義當幌子來應付爸媽。用我媽的話來說,她是沒開竅,油鹽不進。”

“聽到她終於談對象了,我們都以為她開竅了,想通了,緣分來了。可高興不過兩分鐘,她就又說,她是同性戀,從最初情竇初開,喜歡的就是女人。”

“她說她變成同性戀跟你沒關系,但卻是你給了她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勇氣和底氣,也讓她看到了自己不會孤獨終老的未來。”

“我媽起初不信,問她是不是在開玩笑,她說不是玩笑。”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蘇雯還能感受到那種心驚肉跳。

瞥見錦緣的手收緊,蘇雯放輕語調:“我們家不是棍棒教育,我爸媽也沒有暴力傾向,她沒挨打。”

“我媽氣壞了,把自己關進了臥室,在裏面哭,然後我爸也進去了。”

“再然後,她就跪在了爸媽門前。”

“不管我怎麽拉她,她都不起來,她說她這些年沒盡到的孝,以及未來很多年也盡不到的孝,就讓她跪著來還。”

“她就這麽跪在地上,跟他們說她為什麽會喜歡女人,也跟他們科普說同性戀不是病。接著又有針對性地站在父母的角度一一解答了關於同性戀人的婚姻、子女、養老等社會普遍關註的問題,說她走了這條路,就承受得起壓力和後果。最後才說起了你,說你是她14億分之一的幸運,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辜負和放棄的人。屋裏沒有回應,她就堅持說,說你的好,說她對你的愛,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那天晚上她跪了將近兩個小時,第二天清晨又跪了兩個多小時,她說她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辦法能讓爸媽消氣,只能用這種傳統的方式來賭他們的心軟。”

錦緣憶起她從京平回來那夜,跟蘇壹同床共枕碰到了蘇壹膝蓋,蘇壹低呼了一聲。

原來是因為……在家裏跪傷了膝蓋嗎?

她們親密無間地躺在一個被窩裏,她卻沒發現蘇壹的膝蓋受了傷。

很多場合裏,蘇壹對她的形容和評價,她都沒否認過,只“溫柔體貼”這個詞,她受之有愧。

“我問她,如果跟女人在一起的代價是永遠得不到爸媽的理解,是失去這個家的家人,她也還是要這麽做嗎?”

“她哭得很傷心。邊哭邊對我說,姐,爸媽身邊有彼此,有你,有女婿,有孫子,有一大家子的家人,可她身邊只有一個從來都不懂怎麽愛她的母親和一個小到連愛字都還不會寫的侄女……”

“我聽明白了她的話外之音,若我們逼著她做出選擇,在我們和你之間,她會義無反顧地選你。不是沖動,而是深思熟慮。”

“從她說自己喜歡女人不是開玩笑起,到她回了衡原的很多天裏,我媽都沒再跟她講過一句話。”

“直到周末…子潔來了家裏。”

蘇雯穿了件雪紡襯衫,袖口是收緊樣式設計。而袖口裏,是蘇壹送她的黃金手鏈。

她側目去看錦緣,錦緣今日沒有束發,她看不到她的耳朵。

擡起左手,將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那條手鏈。

“你和蘇壹在游樂園玩兒的照片,就是子潔發給我看的。她們姐妹倆串通好了,只給我看照片,不透露你的姓名、住址、單位等信息。”

“應該是擔心我們家的人會順藤摸瓜找上你、為難你,從你這邊入手,給你施加壓力,迫使你跟她分開吧。”

“子潔那天來,也跟我們說了很多關於她親眼所見的,以及從你助理那裏獲知的,關於你對蘇壹有多上心,蘇壹跟你在一起有多開心,你們兩個有多般配的好話。”

“我問子潔,為什麽她只見過你兩面,就這麽偏向你,篤定你這樣的白富美不是在游戲人間,不是在跟蘇壹玩兒感情?”

“子潔說,她看到你戴了蘇壹送你的情比金堅。”

“那對耳釘,是子潔陪蘇壹買的。”

“同一家店裏的同一時間,蘇壹買下的黃金首飾還有一個手鐲、一條手鏈、一顆轉運珠,分別送給了母親、我、子潔。”

“你們有的,她也要有。這句是蘇壹買東西時的原話。”

“子潔說她當時沒聽懂,但後來懂了。原來蘇壹是在說,你和我們一樣,都是她的家人。”

蘇雯句句真摯,深深地觸動著錦緣的心。

她記得蘇壹買耳釘的時間,是在她們去了游樂園的隔日。那是蘇壹第一次見到錦壹,也還不知道她的大哥大嫂已亡故。

那麽早,蘇壹就把她當家人了嗎?在那個時間點上,是不是能說明蘇壹許諾給她的情比金堅,與錦壹無關?

不。也有另一種可能。

蘇壹從逃避她到追求她,是想利用跟她的戀情來報覆許硯的始亂終棄,讓已為人/妻人母的許硯難堪。

錦緣被自己對蘇壹的惡意揣測嚇到了。

蘇壹…不是這樣的人。

蘇壹…是她自己主動示弱、蓄意引/誘,一點一點勾進家門、勾到床上的女朋友。

況且買耳釘和送耳釘的時間並不一致,蘇壹是在得知許硯已故之後,才將耳釘送給了她。

“從那天起,我開始由衷地去理解你們,去接受你們,去幫你們做我父母這邊的思想工作。也是在那天,蘇壹給爸發了條消息,說你們在一起,給了彼此一個家。”

“晚上,我們跟蘇壹通了電話。”

“我爸表態中立,我表示支持,我媽…稍微頑固一些。賭氣在電話裏對蘇壹說了傷人的話,說她既然在外面有家了,那就當她遠嫁了,以後不用再回來了。”

日頭越來越高。

樹蔭的範圍越縮越小。

近來暑氣漸盛,溫度漸升,可錦緣的內心世界卻又仿佛回到了冬季,冰天雪地,漫無盡頭。

所以她絲毫感覺不到熱,只覺得徹骨的冷,冷得身體和心臟…都在疼。

那晚在陽臺,蘇壹的身體也很冷,抱著她問——錦緣,我們在一起會有一個家,對吧?

原來問出這句時,蘇壹才剛剛被母親“趕出了家”。

自己是怎麽回應的呢?

——對,我們,會有一個家。

蘇壹不是在“算計”她,是在“乞求”她,是不惜為了她,不顧身死地從湖泊游進了大海,求自己給她一個家。

“我媽在說那話時也沒哭了,她就是心裏堵得慌,以此宣洩。”

“實不相瞞,我的婚姻也沒讓我媽順心,這幾年她就把女兒要嫁好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蘇壹身上。”

說到此,蘇雯不禁笑了起來。

惹得錦緣不解地看她。

於是她摸著手腕上的黃金手鏈,笑說道:“我沒見過蘇壹談戀愛的模樣,不知道她在你這個女朋友面前是小鳥依人,還是強勢霸道。”

依人、強勢,這兩面都有。錦緣在心裏回覆道。

“我媽妥協說也不盼她嫁多好了,只要是個男的就行。蘇壹當即反駁,說你是貌美多金又寵她的千萬富婆,怎麽就叫不好了?”

錦緣楞了楞,心裏甜苦交織,老實說道:“我…並沒有那麽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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