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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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錦緣一個人所住的江景房,離衡原大學僅僅兩公裏路程。

楊瀟瀟熟門熟路開進小區車庫,車一停,錦緣就坐直了。一路上車子開得很穩,她靠得也穩,不適感已經緩和了許多。

蘇壹則跟她截然相反,後勁上來,整個人昏昏沈沈的,眼皮子都很難睜開。

楊瀟瀟轉頭看後座的兩人:“錦總,蘇壹姐她?”

“喝多了。”

“天啦!”楊瀟瀟驚呼出聲,蘇壹的酒量可是讓她都甘拜下風的,“能把蘇壹姐喝成這樣,那得是喝了多少啊?”

隱約聽到她們在議論自己,蘇壹強撐著意志,單手扒在前方靠背上,閉著眼努力擠出微笑。

“還挺快嘛。”又扭頭迷迷糊糊地對錦緣說道,“看你的樣子應該沒什麽事了,到家好好休息,我就不下車送你了。”

錦緣剛拉住門把手準備下車,胳膊上掛著的衣服就被抓住了:“夜裏涼,把外衣穿上再下去。”

“放手。”

“你穿,穿了,我就放。”

不想跟一個喝醉的人拉拉扯扯,錦緣伸展胳膊準備穿衣,那人也自動放了手,還不忘嘀咕一句“真乖”。

還沒下車的楊瀟瀟真真切切聽到了這句,驚得她瞳孔式地震,縮了腦袋動作流暢地逃離了。

開門下車:“蘇壹姐,我先送錦總上樓,然後再來送你回家,你等我會兒哦。”

“唔,好,你先送她。”蘇壹的腦袋點了點。

春寒料峭。

車門一開,錦緣就感到了夜晚獨有的寒氣。腳一沾地,才發覺自己的步伐虛浮,胃裏依舊惡心難捱。

自己喝了三五杯尚且難受至此,喝了十幾杯的蘇壹,難受程度必然也遠大過於她。

蘇壹和楊瀟瀟都號稱“千杯不醉”,兩人在她們第一次見面的飯局上就較過勁了,當時多是啤酒,蘇壹略勝一籌。

那晚散局,也是她們三人在車庫,要不是蘇壹眼疾手快,被楊瀟瀟吐了一身的,就是錦緣了。

雖然和蘇壹的感情糾葛不在她的人生計劃中,但既然越了雷池,雙方也都配合默契,為什麽自己就要單方面不明不白、聽之任之?

於是她對楊瀟瀟說道:“扶蘇主管下車。”

反正人都送上門來了,自己作為當事人之一,要求跟另一個當事人當面“談談”不為過吧?

……

滿打滿算,楊瀟瀟做了錦緣助理後,來小區得有三十次以上了,但今次還是頭一遭進了錦緣的家門。

與她所想的黑白灰不同,錦緣的家居風格竟然是北歐藍灰色為主。

將蘇壹安置在沙發上,楊瀟瀟又把垃圾桶挪了過來,小聲道:“蘇壹姐,這是錦總的家,我把垃圾桶放邊上了,你要是想吐,來不及去衛生間,就吐垃圾桶裏吧。不然你得賠錦總一整套沙發了,錦總入眼的東西,價格肯定不是小數目,咱們能省就省啊。”

“瀟瀟,瀟瀟,你怎麽這麽可愛哈哈。”

蘇壹並不是醉的不省人事,她只是無力,腦子也差不多處於宕機狀態,所以才任由楊瀟瀟把自己扶上來。

錦緣是一個人住,也不會撞見她家裏的其他人。

“蘇壹姐!我很認真地在跟你說好嘛!”楊瀟瀟按住某人亂揮的手,自己卻被誇得紅了臉。

“來,喝口水。”

錦緣遞了杯子過來,楊瀟瀟從蘇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謝謝錦總。”

喝了水,楊瀟瀟問:“今晚,錦總是要收留蘇壹姐嗎?”

“她這副樣子,不適合一個人在家。”

“哦,那我……”

“她不是第一次來我這,你不必擔心她或我,早些回家吧。明天的會議準備工作務必做到無遺漏。”

不是第一次??

這是楊瀟瀟今晚第二回瞳孔地震了。

“好的錦總,那我走了。”她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車鑰匙也放下,“蘇壹姐的車鑰匙,我放這兒了,我打車回去。錦總晚安。”

楊瀟瀟走後,錦緣站在沙發邊靜靜地看著蘇壹。

沙發上的人,側身半躺著。

外套蓋在上半身。

論身高,她和蘇壹也就相差了不太明顯的兩三公分,高的那個,是蘇壹。

論身材,她和蘇壹體重相當,只不過她的重量是均勻分布在了女人該有的地方,而蘇壹,則勝在了肌肉的結實。所以更顯瘦的是她,而非蘇壹。

論樣貌,用大眾的眼光和評價標準來看,她確實蓋過蘇壹。

但蘇壹那張面容給她的感覺是明凈無瑕、溫潤勝白玉,如同高原上澄澈剔透的淡水湖泊,素雅壯闊,平靜清好。

錦緣的電話鈴聲響了。

“餵,顧董。嗯,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錦緣神色覆雜。腳尖移開垃圾桶,屈膝背靠沙發坐在地毯上,一轉頭就能看到蘇壹的臉。

蘇壹在她接電話的時間裏,已經改換成仰躺的姿勢了。

“還醒著嗎?”

好一會兒,躺著的人才“嗯”了聲。

“能告訴我原因嗎?一夜變卦,總得有一個合乎情理的緣由吧?”

蘇壹雖然對誰都笑,對誰都好,但臨危不懼的她卻總是在自己面前局促不安,而且看自己的眼神裏也總是流轉著星光。

就像她讓楊瀟瀟在辦公室給蘇壹準備一個專用咖啡杯時,楊瀟瀟開玩笑說過的話——蘇壹姐下回來喝咖啡,知道這個杯子是專用的,肯定又要變星星眼了。

星星眼,不是什麽才新出的網絡詞匯,她當然明白其中含義。

她不信是自己會錯了意,看走了眼。

同樣也是過了好一會兒,蘇壹才喃喃道:“害怕。”

說著還把臉埋向靠背那邊。

錦緣卻不給她逃避的機會,扭身將她的臉轉過來面向自己。

這時才發現,蘇壹的眼角掛著眼淚。而那緊閉的雙眸,睫毛肉眼可見地在顫動。

她有一瞬的猶豫,猶豫還要不要趁蘇壹喝醉了,逼問下去。

——錦緣,時至今日,有件事我不管你是已經知道還是不知道或不確定,我必須鄭重其事地跟你坦白。因為,我不需要什麽暧/昧對象,也不想玩兒什麽暧/昧的游戲。你聽著,我喜歡女人,從初戀開始就只跟女人談過戀愛,並且此生從未打算妥協,更不會迫於家庭壓力或世俗輿論去跟男人結婚生子。聽完這些,你得考慮清楚,還要不要讓我留下來,還要不要跟這樣的我有工作以外的繼續往來?我說的,你聽懂了嗎?

——蘇壹,我是成年人,當然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關於感情的事,等過了今晚,我們再談。

有一種寂寞,是置身於人群中,被喧鬧圍繞,或多一只小貓小狗陪伴就可以消減的。但有一種寂寞,是無論身邊有多少人在歡笑,都只會襯托得更加寂寞。

那晚的錦緣便是被這種無法消解的寂寞突襲了。

她去了一家知名酒吧。

搭訕者眾多,男的女的,可她對陌生人提不起半點興趣,一眼沒看就都悉數拒絕了。

獨自小喝了幾杯後,翻看手機收到了蘇壹給她發來的消息,說下季度策劃案思路文檔已發至她的郵箱,請她周一上班再看,希望能得到她的修改意見或指點。

她回消息問蘇壹有沒有興趣來喝兩杯?

蘇壹很快就來了。

她承認,酒後帶蘇壹回家,有沖動的成分,也有試探的成分。

試探蘇壹的心,也試探自己的心。

而上面的對話,正是進門後,還沒開燈,蘇壹就在玄關摟了她抵在墻上對她說的話。

她說完那句“明天再談”後,蘇壹的吻就落了下來。

可那次試探,得不償失。因為她試明白了自己的心,卻沒弄明白蘇壹的心。

錦緣又問:“告訴我,怕什麽呢?”

誰知這句話一問,眼角掛淚的人癟了嘴,眼睛閉得更緊,抽泣聲也漸漸大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錦緣想不通,明明是自己被睡了,是自己被“拋棄”了,該委屈該討債的也是自己,怎麽不認賬的那個倒先哭上了?

哄?是不可能的。

從小到大三十年了,她就沒哄過誰。

無奈之下,錦緣抽紙巾替蘇壹擦拭眼淚,又幫她把淩亂的頭發順了順。

以往不管是在公司還是在外面,各種場合都是蘇壹無微不至又禮數周到地主動照顧她,今日還是頭一遭反過來,讓她照顧蘇壹。

到底是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小姑娘,平日裏表現得再淡定從容,也有脆弱無助的時候。

錦緣不想又莫名其妙背上個“欺負小姑娘”的罪名,輕輕捏了捏那只被自己咬過的耳朵,安撫道:“實在回答不了,就當我沒問過,你也不必再為此感到煩憂或困擾。那就這樣吧,從此只談工作,不談感情。”

強扭的瓜不甜。

她雖身心上都對蘇壹有好感,蘇壹也的確成功排解了她那晚的寂寞,但她還不至於饑/渴到了強人所難的地步,也不是睡一覺就得讓人負責到底。

全當自己勞累久了,犒勞自己,做了次效果還不錯的全身spa。

而蘇壹,不過就是個技術尚可的臨時技師。

“今晚就在這兒睡吧,什麽時候清醒了,什麽時候再去洗漱。換洗的衣服我會放在衛生間,可以睡客臥,也可以睡沙發,隨你。”

錦緣知道,蘇壹聽得見自己說話。

果不其然,她話剛說完,那人就收腿收胳膊,整個人都翻身朝裏,鴕鳥般地把自己給藏了起來。

……

十幾分鐘,錦緣洗漱完畢,出來就見沙發上的人又呆頭呆腦地坐起來了。

雙眼空洞地盯著茶幾,她的視線正前方就是車鑰匙。

“這麽快就清醒了?”

蘇壹聞言,驀地擡頭,迎上錦緣那毫無波瀾的目光後又立馬低頭,像個犯錯的孩子。

她雙手吃力地抱住腦袋一通亂揉,在太陽穴上也按了按,末了才把亂糟糟的頭發一縷一縷地用手指從腦門順到了腦後,露出一張白裏透紅的清秀面孔。

可憐巴巴又一臉單純無害的模樣,與白日裏的八面玲瓏判若兩人。

“醒了也好。剛剛顧董給我來了電話,說明天下午的會議,他也參加。你資料都準備好了嗎?”

“什麽?”蘇壹不敢相信地噌一下站起來,又跌回沙發,“這,這麽小的一個例會,甲方現在已經有兩個總監和顧夫人與會了,顧董事長不至於親自過問吧?”

“你想多了。顧董來衡原是為了順路陪他夫人去沿海度假,順便聽聽你們的報告。言盡於此,你心裏最好有個數。我今天很累,就不陪蘇主管熬夜了。該說的我都說了,要走要留,蘇主管自便。”

錦緣走到臥室門口又停腳,“若需要電腦,書房那臺可以隨便用。若要走,記得叫代駕。”

從兩種方案的順序就看得出,她提供給蘇壹的選擇裏,留宿是優先項。

可她越是替蘇壹考慮,蘇壹就越是難過。

工作之外不談感情的話,她們兩人怕是連朋友都不算,她一個乙方小主管哪裏還有資格留在甲方總監家裏過夜?

她都傷了錦緣一次了,不能一錯再錯,不能放任自己的私欲,必須退回到工作關系。

蘇壹不爭氣地吸了吸鼻子,並沒有糾結選項,而是費力地站起身,小聲道謝:“謝謝錦總的好意,躺了會兒,已經好多了。你先回屋休息吧,我叫到了代駕就走。”

“好,註意安全。”錦緣沒有再出言留人,進屋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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