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是精神病人，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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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精神病人，不是傻子。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所有人都在各喊各的，其中情緒最激烈的竟然是029。他覺得林景和真的是心理老師這件事背叛了他們之間的堅固的革命友誼，一邊聲淚俱下的控訴一邊被護士帶進病房吃藥去了。
護工松開了林景和，所以人押著029走了，剩下汪醫生和傅銘川、林景和站在走廊裏，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醫院很有年頭了，雖然是華東地區數一數二的精神類專科三甲醫院，但硬件比較老舊，走廊上慘白的燈光打下來，整個環境比某些著名的以醫院為背景的恐怖類密室逃脫還要令人心慌。如果不是被傅銘川確認了身份，後果簡直是細思極恐。
林景和往傅銘川那裏蹭了兩步，心有餘悸的貼著傅銘川站著。
傅銘川看了他一眼，不愧是年紀輕輕就當上老板的人，神色如常的忽略了剛才非常離譜的事實。他很商務的給汪醫生介紹著林景和：“汪醫生，這位就是林老師，剛才跟您介紹過的。”
汪醫生趕緊接過話頭，開始原來如此，久仰久仰，互相學習，哈哈哈哈，一套下來，終於成功的讓剛才的事情消失在話題中，他擦了擦汗心想，還好沒有被抓住機會質疑醫院的管理水平......
汪醫生帶著林景和和傅銘川去辦公室，路上林景和還在蒙圈中，他怎麽也想不出傅銘川怎麽會在這裏？
他跟在傅銘川和汪醫生身後走著，忽然感覺有點像在學校闖了禍被家長領走的小學生，家長和老師在前面談笑風生，他在後面像個小尾巴乖乖跟隨。
聽了傅銘川和汪醫生的對話，他才知道傅銘川是來談使用醫院的科研數據訓練AI的事，聽起來是談的差不多了，倒是很順利。兩人開始進入寒暄客套的流程，林景和想著時機倒是合適，就在後面悄悄扯了扯傅銘川的衣服後擺。
更像小學生讓家長幫著跟老師說話了。
傅銘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經意把話題轉去剛才的事。林景和完全沒弄清怎麽做到的，只知道三言兩語間，汪醫生就開始解釋醫院的管理非常合理且人性化，028號只是嚴重的妄想，沒有任何攻擊性，所以沒有采用最嚴格的看管。說著說著還邀請林景和和傅銘川一起參觀一下病區。
“這太麻煩您了，汪醫生。合規嗎？”傅銘川彬彬有禮的問，人倒是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汪醫生樂呵呵的抹了一把地中海帶著他們往外走：“沒關系，現在是探視時間，也會有一些家屬來的。”
林景和簡直嘆為觀止，要不說搞計算機的腦子都好使。
住院區有統一的作息，癥狀不算太重的病人會有在公共區域活動的時間。現在是剛吃完飯的時候，還有不少病人在食堂裏。林景和張望著，看到有人一邊吃一邊跟對面的空氣舉杯，還有幾個人坐在一起，慷慨激昂的聊天。離得近了林景和聽了一耳朵，一個說自己是面壁者，三體人很快會攻占地球，另一個說聖母瑪利亞派他來普度眾生，科幻的那個就回答得曲率驅動飛去太空，玄幻的那個立刻讚同並大聲吟唱信我者得永生。
林景和看的滿頭黑線，找了半天才看到陳玥寧。
小姑娘穿著病號服，大概是各種化妝的用具帶不進來，素面朝天的。耳釘眉釘也給取掉了，林景和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她看起來和在學校裏叛逆的哥特少女完全不同，卸掉了所有張牙舞爪的鎧甲，她只是一個蒼白清秀的，剛成年的小姑娘，一個人默默坐在角落裏發呆，面前的飯放著，也沒吃幾口。
陳玥寧也看到了林景和，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有點尷尬的轉到一邊盯著地板。
林景和跟傅銘川對視了一下，裝作驚訝的樣子：“呀，看到我以前的學生了。你們聊，我去看看她。”
汪醫生和傅銘川點點頭，正好有別的醫生路過，幾個人在邊上談起來。
看到陳玥寧，林景和忽然發覺自己心裏其實是有點不確定的，他對這件事，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有信心。
也許真的是他的處理不夠好。他現在再出現在陳玥寧面前，對她的康覆真的會有改善嗎？這裏有全省最有經驗的精神科醫生，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高校心理老師。無論是經驗還是專業能力都不夠看，或許他出現在這裏，是對陳玥寧的打擾。
林景和腳步忽然遲疑了，他頓了一下，下意識轉頭去看傅銘川。
傅銘川一直側背對著林景和在跟幾個醫生聊，林景和一轉頭，傅銘川忽然跟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側轉過來，兩個人目光相接。
林景和看見傅銘川眼睛的一剎那，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舉動有點怪。
來不及多想，傅銘川已經跟幾個醫生說了一聲就走過來，低聲問：“怎麽了？”
林景和張了張嘴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
總覺得被什麽炙熱的視線盯上了，林景和若有所感的轉頭去看，旁邊一桌幾個病人已經停止了爭執用科學還是信仰拯救地球的問題，一起閉上嘴盯著林景和和傅銘川，兩人四只眼和他們四人八只眼，所有人面面相覷。
很多時候病人的狀態會出現退行，表現在現在的場景中，就是他們會有點像小孩子一樣。成年人的社交禮儀在這裏消失了，他們對情緒和氛圍的感受，有時候比普通人更加敏銳，好奇就盯著看，沒有惡意，但非常直白。其實除了極個別具有強攻擊性的惡性病例，大部分精神病人不是瘋子也不是壞人，他們只是不可自控的，看見了我們看不見的世界，體驗了我們體驗不到的情緒，用不一樣的語言去表述而已。
林景和被八只亮晶晶的眼睛打敗，牽著傅銘川的手腕往旁邊走，躲到一處拐角。
傅銘川安靜的跟著走過去，低頭看著林景和牽著他的手，抿著嘴沒說話。
“咳咳。”林景和松開手，微微彎著腰靠在墻角小聲說：“如果我說我覺得要不還是別去打擾她了......你會不會覺得......”覺得自己沒用又掃興，辜負了他費心創造的機會。
傅銘川也壓低了聲音，他比林景和高，得略微彎下身子。他伸手攏住林景和的肩膀，是一個能表示安慰，又不會讓人覺得突破了邊界以至於感到被冒犯的距離，克制、禮貌，恰到好處。林景和穿著日常上班的白襯衫，搭了一件灰色毛衣背心。襯衫洗了挺多次，摸起來很柔軟，只是肩膀瘦削，有點膈手。
傅銘川低頭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忽然拋出了另一個問題：“林老師，你為什麽會做心理咨詢師？”
林景和的眼神到處亂跑，但他被傅銘川按著肩膀，眼神無處可逃，滑過傅銘川罩著鐵灰色西裝的肩膀和抿起的薄唇，最後只能落在他的眼睛上。
傅銘川是單眼皮，眼型偏長，睫毛短密。搭上眉峰銳利的眉毛，凝視著別人的時候，很容易讓人覺得太有攻擊性，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恰好用一分知識分子的斯文精英感把攻擊性中和掉。
林景和不得不仔細去看這雙眼睛，他忽然發現，忽略掉眼鏡的話......
“你的眼睛好像......我曾經的一個學生。”林景和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合時宜。
他趕緊補充道：“是我大一的時候去兼職做家教碰到的一個學生。就是在教他的過程中，我發現，比起傳授具體的知識，那種能看到一個痛苦的心靈深處的黑色深淵的狀態，更能讓我和被看見的人，都有深淵逐漸被填滿的感覺。這種感覺很獨特，很溫暖，所以比起教育學，我好像更想去學應用心理。”
林景和頓了頓，唇邊掠過一個春曉般的微笑：“也許是因為自己淋過雨，就會愛上給別人撐傘吧。”
兩個人都在小聲說話，林景和說完才發現，傅銘川為了聽清他的聲音不斷俯身，兩個人的額頭幾乎貼在一起。如果忽略場景的話，這簡直像一個有點暧昧的擁抱。
傅銘川沒有立刻接話，空氣一安靜，這種古怪的氛圍就有點明顯。林景和甚至能聞到傅銘川身上那種冷冷的，夜雪般冰涼的氣味，兩個人的鼻息幾乎近到互相交纏。
傅銘川的目光凝在眼前人的眉眼上。林景和眉峰溫潤，月牙眼天然帶笑，同九年前幾乎一樣，像是時間沒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只是，九年前，這雙眉眼，他是仰著頭看的，現在卻要低著頭了。
那個時候林景和還很青澀，剛上大一的學生，幾乎也還是個孩子。但是在初三生面前，自覺是老師了，硬是要裝出來成熟可靠的樣子，讓傅銘川看著忍不住就想逗他。
“哥哥，”中二期的小孩見到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老師，硬是不肯叫他老師，只叫他哥哥，“你當老師不就是為了掙錢嗎。我媽給你多少我給你雙倍，你別管我了。”
大一的林景和被他說的臉紅，欲言又止了半天，逗得傅銘川直樂。
九年了，叛逆的初三小孩已經比家教老師高出一個頭，而暑期打工家教也成了大學老師，說起話來春風化雨、溫和寬厚。
好在彎月眼裏那份執著真誠的光，還和九年前一樣，沒變過。
傅銘川微微閉了一下眼，眼睫低垂，把晦暗的眼神擋在金邊眼鏡的鏡片後。
就這一下，林景和忽然心臟狂跳。他們挨的太近，眼神相對的時候，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傅銘川會吻過來。
但傅銘川微微吸了口氣，往後撤開，側過身靠在墻邊，轉開目光看著窗外。住院病區的窗戶窄小，焊著密密的鐵欄桿。窗外日落西沈，天際線變成了一片迷蒙的橙粉色雲霧，從窗欄桿的縫隙裏溫柔的流淌進來。
夜雪般的涼意像一陣小小的旋風抽離開，林景和有點莫名的眨眨眼。
傅銘川又轉過頭來看著林景和：“林老師，那現在呢。”
林景和胸口有一股莫名的溫暖湧動著，幾乎要從喉嚨裏冒出來。他費勁的咽下去，有點不好有意思的低頭笑。
“傅總，謝謝你。”
傅銘川雙手插兜站直了偏頭示意：“走吧？”
林景和點點頭，兩人一起從拐角走出來。
轉過墻角，四個人在墻角另一邊疊著，四顆腦袋探出來，八只亮晶晶的眼睛瞪著他倆。
林景和：“......”
傅銘川：“......”
林景和臉突然紅了，那個要從三體人手裏拯救地球的家夥率先開口：“你們有問題。”
信仰聖母瑪利亞的把腦袋擱在他頭頂，附和著：“他們不對勁。”
第三個人蹲著，仰頭看：“怎麽沒親。”
還有一個看著像高中生，什麽也沒說，就在那兒嘿嘿笑。
林景和：“......別亂說！他是我......老板！”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面壁者總結道：“我們只是精神病人，不是傻子。嘿嘿。”
林景和頭上冒煙，一個護工走過來，跟趕鴨子似的把幾個人趕走。
林景和趕緊抓住護工，讓他幫忙帶去陳玥寧的病房，簡直是在逃跑，都不敢看傅銘川。
護工把林景和領到門口，敲了敲門：“陳玥寧，家屬探視。”然後就走了。
林景和深吸一口氣，站在門口小聲問：“玥寧，我是林老師。我可以進來嗎？”
裏面靜悄悄的，林景和等了半天，一點動靜也沒有。
林景和緊張的握上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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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度非常混亂，所有人都在各喊各的，其中情緒最激烈的竟然是029。他覺得林景和真的是心理老師這件事背叛了他們之間的堅固的革命友誼，一邊聲淚俱下的控訴一邊被護士帶進病房吃藥去了。
護工松開了林景和，所以人押著029走了，剩下汪醫生和傅銘川、林景和站在走廊裏，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醫院很有年頭了，雖然是華東地區數一數二的精神類專科三甲醫院，但硬件比較老舊，走廊上慘白的燈光打下來，整個環境比某些著名的以醫院為背景的恐怖類密室逃脫還要令人心慌。如果不是被傅銘川確認了身份，後果簡直是細思極恐。
林景和往傅銘川那裏蹭了兩步，心有餘悸的貼著傅銘川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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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醫生帶著林景和和傅銘川去辦公室，路上林景和還在蒙圈中，他怎麽也想不出傅銘川怎麽會在這裏？
他跟在傅銘川和汪醫生身後走著，忽然感覺有點像在學校闖了禍被家長領走的小學生，家長和老師在前面談笑風生，他在後面像個小尾巴乖乖跟隨。
聽了傅銘川和汪醫生的對話，他才知道傅銘川是來談使用醫院的科研數據訓練AI的事，聽起來是談的差不多了，倒是很順利。兩人開始進入寒暄客套的流程，林景和想著時機倒是合適，就在後面悄悄扯了扯傅銘川的衣服後擺。
更像小學生讓家長幫著跟老師說話了。
傅銘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經意把話題轉去剛才的事。林景和完全沒弄清怎麽做到的，只知道三言兩語間，汪醫生就開始解釋醫院的管理非常合理且人性化，028號只是嚴重的妄想，沒有任何攻擊性，所以沒有采用最嚴格的看管。說著說著還邀請林景和和傅銘川一起參觀一下病區。
“這太麻煩您了，汪醫生。合規嗎？”傅銘川彬彬有禮的問，人倒是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汪醫生樂呵呵的抹了一把地中海帶著他們往外走：“沒關系，現在是探視時間，也會有一些家屬來的。”
林景和簡直嘆為觀止，要不說搞計算機的腦子都好使。
住院區有統一的作息，癥狀不算太重的病人會有在公共區域活動的時間。現在是剛吃完飯的時候，還有不少病人在食堂裏。林景和張望著，看到有人一邊吃一邊跟對面的空氣舉杯，還有幾個人坐在一起，慷慨激昂的聊天。離得近了林景和聽了一耳朵，一個說自己是面壁者，三體人很快會攻占地球，另一個說聖母瑪利亞派他來普度眾生，科幻的那個就回答得曲率驅動飛去太空，玄幻的那個立刻讚同並大聲吟唱信我者得永生。
林景和看的滿頭黑線，找了半天才看到陳玥寧。
小姑娘穿著病號服，大概是各種化妝的用具帶不進來，素面朝天的。耳釘眉釘也給取掉了，林景和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她看起來和在學校裏叛逆的哥特少女完全不同，卸掉了所有張牙舞爪的鎧甲，她只是一個蒼白清秀的，剛成年的小姑娘，一個人默默坐在角落裏發呆，面前的飯放著，也沒吃幾口。
陳玥寧也看到了林景和，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有點尷尬的轉到一邊盯著地板。
林景和跟傅銘川對視了一下，裝作驚訝的樣子：“呀，看到我以前的學生了。你們聊，我去看看她。”
汪醫生和傅銘川點點頭，正好有別的醫生路過，幾個人在邊上談起來。
看到陳玥寧，林景和忽然發覺自己心裏其實是有點不確定的，他對這件事，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有信心。
也許真的是他的處理不夠好。他現在再出現在陳玥寧面前，對她的康覆真的會有改善嗎？這裏有全省最有經驗的精神科醫生，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高校心理老師。無論是經驗還是專業能力都不夠看，或許他出現在這裏，是對陳玥寧的打擾。
林景和腳步忽然遲疑了，他頓了一下，下意識轉頭去看傅銘川。
傅銘川一直側背對著林景和在跟幾個醫生聊，林景和一轉頭，傅銘川忽然跟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側轉過來，兩個人目光相接。
林景和看見傅銘川眼睛的一剎那，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舉動有點怪。
來不及多想，傅銘川已經跟幾個醫生說了一聲就走過來，低聲問：“怎麽了？”
林景和張了張嘴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
總覺得被什麽炙熱的視線盯上了，林景和若有所感的轉頭去看，旁邊一桌幾個病人已經停止了爭執用科學還是信仰拯救地球的問題，一起閉上嘴盯著林景和和傅銘川，兩人四只眼和他們四人八只眼，所有人面面相覷。
很多時候病人的狀態會出現退行，表現在現在的場景中，就是他們會有點像小孩子一樣。成年人的社交禮儀在這裏消失了，他們對情緒和氛圍的感受，有時候比普通人更加敏銳，好奇就盯著看，沒有惡意，但非常直白。其實除了極個別具有強攻擊性的惡性病例，大部分精神病人不是瘋子也不是壞人，他們只是不可自控的，看見了我們看不見的世界，體驗了我們體驗不到的情緒，用不一樣的語言去表述而已。
林景和被八只亮晶晶的眼睛打敗，牽著傅銘川的手腕往旁邊走，躲到一處拐角。
傅銘川安靜的跟著走過去，低頭看著林景和牽著他的手，抿著嘴沒說話。
“咳咳。”林景和松開手，微微彎著腰靠在墻角小聲說：“如果我說我覺得要不還是別去打擾她了......你會不會覺得......”覺得自己沒用又掃興，辜負了他費心創造的機會。
傅銘川也壓低了聲音，他比林景和高，得略微彎下身子。他伸手攏住林景和的肩膀，是一個能表示安慰，又不會讓人覺得突破了邊界以至於感到被冒犯的距離，克制、禮貌，恰到好處。林景和穿著日常上班的白襯衫，搭了一件灰色毛衣背心。襯衫洗了挺多次，摸起來很柔軟，只是肩膀瘦削，有點膈手。
傅銘川低頭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忽然拋出了另一個問題：“林老師，你為什麽會做心理咨詢師？”
林景和的眼神到處亂跑，但他被傅銘川按著肩膀，眼神無處可逃，滑過傅銘川罩著鐵灰色西裝的肩膀和抿起的薄唇，最後只能落在他的眼睛上。
傅銘川是單眼皮，眼型偏長，睫毛短密。搭上眉峰銳利的眉毛，凝視著別人的時候，很容易讓人覺得太有攻擊性，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恰好用一分知識分子的斯文精英感把攻擊性中和掉。
林景和不得不仔細去看這雙眼睛，他忽然發現，忽略掉眼鏡的話......
“你的眼睛好像......我曾經的一個學生。”林景和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合時宜。
他趕緊補充道：“是我大一的時候去兼職做家教碰到的一個學生。就是在教他的過程中，我發現，比起傳授具體的知識，那種能看到一個痛苦的心靈深處的黑色深淵的狀態，更能讓我和被看見的人，都有深淵逐漸被填滿的感覺。這種感覺很獨特，很溫暖，所以比起教育學，我好像更想去學應用心理。”
林景和頓了頓，唇邊掠過一個春曉般的微笑：“也許是因為自己淋過雨，就會愛上給別人撐傘吧。”
兩個人都在小聲說話，林景和說完才發現，傅銘川為了聽清他的聲音不斷俯身，兩個人的額頭幾乎貼在一起。如果忽略場景的話，這簡直像一個有點暧昧的擁抱。
傅銘川沒有立刻接話，空氣一安靜，這種古怪的氛圍就有點明顯。林景和甚至能聞到傅銘川身上那種冷冷的，夜雪般冰涼的氣味，兩個人的鼻息幾乎近到互相交纏。
傅銘川的目光凝在眼前人的眉眼上。林景和眉峰溫潤，月牙眼天然帶笑，同九年前幾乎一樣，像是時間沒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只是，九年前，這雙眉眼，他是仰著頭看的，現在卻要低著頭了。
那個時候林景和還很青澀，剛上大一的學生，幾乎也還是個孩子。但是在初三生面前，自覺是老師了，硬是要裝出來成熟可靠的樣子，讓傅銘川看著忍不住就想逗他。
“哥哥，”中二期的小孩見到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老師，硬是不肯叫他老師，只叫他哥哥，“你當老師不就是為了掙錢嗎。我媽給你多少我給你雙倍，你別管我了。”
大一的林景和被他說的臉紅，欲言又止了半天，逗得傅銘川直樂。
九年了，叛逆的初三小孩已經比家教老師高出一個頭，而暑期打工家教也成了大學老師，說起話來春風化雨、溫和寬厚。
好在彎月眼裏那份執著真誠的光，還和九年前一樣，沒變過。
傅銘川微微閉了一下眼，眼睫低垂，把晦暗的眼神擋在金邊眼鏡的鏡片後。
就這一下，林景和忽然心臟狂跳。他們挨的太近，眼神相對的時候，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傅銘川會吻過來。
但傅銘川微微吸了口氣，往後撤開，側過身靠在墻邊，轉開目光看著窗外。住院病區的窗戶窄小，焊著密密的鐵欄桿。窗外日落西沈，天際線變成了一片迷蒙的橙粉色雲霧，從窗欄桿的縫隙裏溫柔的流淌進來。
夜雪般的涼意像一陣小小的旋風抽離開，林景和有點莫名的眨眨眼。
傅銘川又轉過頭來看著林景和：“林老師，那現在呢。”
林景和胸口有一股莫名的溫暖湧動著，幾乎要從喉嚨裏冒出來。他費勁的咽下去，有點不好有意思的低頭笑。
“傅總，謝謝你。”
傅銘川雙手插兜站直了偏頭示意：“走吧？”
林景和點點頭，兩人一起從拐角走出來。
轉過墻角，四個人在墻角另一邊疊著，四顆腦袋探出來，八只亮晶晶的眼睛瞪著他倆。
林景和：“......”
傅銘川：“......”
林景和臉突然紅了，那個要從三體人手裏拯救地球的家夥率先開口：“你們有問題。”
信仰聖母瑪利亞的把腦袋擱在他頭頂，附和著：“他們不對勁。”
第三個人蹲著，仰頭看：“怎麽沒親。”
還有一個看著像高中生，什麽也沒說，就在那兒嘿嘿笑。
林景和：“......別亂說！他是我......老板！”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面壁者總結道：“我們只是精神病人，不是傻子。嘿嘿。”
林景和頭上冒煙，一個護工走過來，跟趕鴨子似的把幾個人趕走。
林景和趕緊抓住護工，讓他幫忙帶去陳玥寧的病房，簡直是在逃跑，都不敢看傅銘川。
護工把林景和領到門口，敲了敲門：“陳玥寧，家屬探視。”然後就走了。
林景和深吸一口氣，站在門口小聲問：“玥寧，我是林老師。我可以進來嗎？”
裏面靜悄悄的，林景和等了半天，一點動靜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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