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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霧中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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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霧中情人

盛意是從鏡子裏看見那男人的。

展廳有一道燈打下來,正好照在他身上。不知他手腕處有什麽,反射著燈光晃了盛意的眼。她側頭,繞開那鏡中刁鉆的反射光,透過煙粉色黃櫨縫隙快速瞥了眼,沒尋出刺她的光源,反倒將男人上下看了個遍。

三十左右,高挑峻拔,頭發精心打理過,有幾縷垂在額邊,戴一副無框眼鏡。因離得有些距離,看不清五官具體模樣,但看面龐輪廓應是差不了的。

似是察覺到她的打量,男人微擡下巴,視線從鏡中掠過來。盛意低頭錯開視線,欣賞“一夢”中的黃櫨,將自己掩在這團粉霧之後。

這花瞧樣子還能放幾天,卻沒辦法帶回國,她目光流連,幾不可聞地輕嘆。

助理雲夢雲拿著相機從另一側走來,“意姐,都拍完了,我們走吧。”

今晚本來計劃著和團隊的夥伴一起去克拉碼頭看夜景,但剛才鏡中一瞥,叫盛意改了主意:“你們去吧。我再留一會兒。”

雲夢雲一楞,“可是都……”她見盛意笑,生生將後半句話咽了下去。她知道盛意向來是個心血來潮、說一不二的性子,就沒再勸:“那我們不管你啦。”

“好好玩。”

團隊的人走後,展廳裏只剩稀疏幾個觀眾,盛意又看了那男人一眼,他已按展品的陳列順序,看到她旁邊的作品。

再下一個,就是盛意的LadySiren工作室布置的這個名為“一夢”的藝術裝置了。

這是一個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舉行的藝術展,盛意作為國內新銳植物裝置藝術師,受主辦方邀請來參展。展覽持續一周,今天是最後一日,且已接近閉館時間,觀眾寥寥。

男人終於走到“一夢”前。

盛意對著鏡子的審視一番,卷發紅唇、妝容精致。她把右側頭發撥到耳後,確定全身上下都狀態完美後,用英文對不遠處那男人說:“這位先生。”

對方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打招呼,頓了下才回過頭。

盛意指著“一夢”上方的木鈴鐺,“可以幫我把這個取下來嗎?”其實那鈴鐺不算高,她只要稍踮腳就能碰到。

說完她一怔——

這男人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幾乎能將人凝住。但只剎那,他就挪開視線,“可以。但是,這鈴鐺能摘嗎?”

說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因發音太過標準,反而聽不出任何口音,但至少能確定,不是土生土長的當地華人。

盛意淺笑:“沒問題的,已經和主辦方溝通過了。”

一會閉館後,她的這組“一夢”就會被撤走。這樣的裝置藝術無法帶回國內,展期一過就會拆除。團隊費了一個月的時間做出的設計圖,半個月集齊的材料,熬了三個通宵做好的裝置,會在數個小時後,化為一堆廢料。

按照她的習慣,如果是非固定陳列作品,撤下時,她都會選其中某部分作為紀念。在“一夢”裏,她選擇了這個木質的果實小鈴鐺。

男人沒再多問,走過來擡手一勾,將那鈴鐺取了下來。

這是一個用橡木做的鈴鐺,只有男人半只手掌大,鈴舌是一棵沼生櫟的種子,指甲蓋大小,像個尖嘴壺,輕輕一晃,就會發出近似啄木鳥的聲響,但沒那麽高頻,不會擾人。

但此時鈴鐺在男人手中發出的響,像雨滴撞在油畫板,擊得盛意心頭莫名發潮。

他也給人一股雨後森林的空潤感。

橡木鈴鐺被一只凈白修長的手送到眼前。

盛意終於看清他袖口處有一粒袖扣,黑曜石為底,銀色金屬邊,左上方嵌了一粒切割極細的鉆,想來剛才就是這鉆,晃了她。

盛意笑著道謝,“幫大忙了。”接鈴鐺時,她指尖不經意蹭了下那袖扣,連帶著觸到他手腕肌膚,有清涼的溫度。

她一顫。

男人似毫無察覺兩人肌膚相觸,看著‘一夢’,“這個作品是你設計的?”

他講話不急不緩,語調平穩,但音色偏冷,讓盛意想起春夜的風,濕漉漉霧蒙蒙。

她定了定神,“靈感來源於一場夢。”又闡述道,為了契合這個主題,她特意選用了淺黃帶綠、煙粉如霧的黃櫨為主體花材,搭配銀箔色的骨架和大片的鏡子,想做出夢的光怪陸離,鈴鐺是夢的切換開關……

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來說,這樣的表達太過熱切了。

男人聽得認真,見她頓住,笑了下接過話,“很有想法,植物和空間的搭配也不錯。”

盛意一時拿不準他是禮貌客套還是真心誇讚,只笑了笑。

“你好,鄙姓辰,辰晏。”他伸出手。

盛意與他淺淺一握,指尖傳來酥酥麻麻的觸感,是她近幾年未體驗過的悸動,險些令她失聲。她以極好的定力掩蓋下來,“盛意。”

收回手時,食指尖有意無意地在他掌心勾了下,男人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瞬,但幾乎同時又恢覆正常。盛意暗笑,起了邀他一同用餐的心思,剛準備開口,就見一個助理模樣的年輕男人朝他們走來。

“辰總,”他在辰晏面前停下,低聲提醒,“和葉小姐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辰晏點頭,偏頭看了眼盛意,視線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那麽,再會。”

盛意頷首。

展廳裏已經沒什麽人,很靜。所以她能聽到辰晏助理離開時,低聲的對話:“辰總今天特意換了風格,是為了見葉小姐?”

盛意挑眉,後面他回了什麽,也懶得再聽。

她晃了晃手中鈴鐺,扔進從酒店拿來的紙袋,最後看了眼“一夢”,離開展廳。

*

新加坡的氣溫像調配好的檸檬水,停在適宜的溫度上,不出錯。

盛意在酒店四層空中花園賞著夜色。她靠在卡座深處,兩腿交疊,尖頭涼拖輕輕踢著裙擺,心緒也跟著蕩——

莫名想起下午在展廳見到的那個男人。心頭產生一種,不能將品質那麽好的黃櫨帶回國的可惜,她嘆息著飲了口杯中酒。

酒水灌入的一瞬,盛意定住。身上有被籠住的感覺,是一道灼熱無比的視線,比唇舌間的威士忌還要醉,一下把她拉入只有他的世界。

她不急不緩地咽了酒,偏頭,見剛感嘆過可惜的男人站在不遠處。

是喝醉了,出現幻覺?還是在做夢?

盛意眨了眨眼。見男人眼簾微垂,目光落在她左腳。此刻她翹著腿,左腳鞋跟脫落,只剩鞋頭套在腳趾上。

大半只腳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

她的腳纖細白皙,套在金褐色尖頭鞋裏,襯出一種內斂的妖艷。

對面人呼吸緊了下,目光更熱,讓她從腳底升起一股熱浪。這熱浪隨著他視線緩慢上移,由下而上地侵蝕她。盛意覺得自己是一支待吸色的白芍,等著被他一層層染成落日珊瑚。

終於,他目光掃過她身軀,來到最上方,對上她雙眼。

她很久沒有被這樣的灼熱的視線盯著過了。

圍在身邊的男人大多被她自身氣場逼退,追求者面對她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和她對上雙眼。

但這男人不同,明目張膽,肆無忌憚,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似的。可盛意並不反感,反而有躍躍欲試的激動。

於是不甘示弱的、笑吟吟地回勾過去。

對視的一瞬,盛意被剝離了所有感知,只剩了眼前的男人。

幾米的距離,空氣變得粘稠,時間也失了秩序。

不知過了幾個世紀。“吧嗒”一聲,是尖頭細跟鞋首先承受不住,斷了線一樣垂落倒地。

盛意這才低眼,放下腿把鞋子重新穿好。同時有一瞬迷茫,記得這男人介紹過他的名字,叫什麽來著?她只回想起那助理似乎喊他辰總。只好對他一偏頭:“來一杯?”

她取了另一只杯子準備倒酒,辰晏卻幾步走到她身前,俯身拿起她剛喝過的那半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他影子壓在她身上,和剛才那目光一樣深沈。“盛小姐,好巧。”他嗓音被酒浸過,清雅低沈,是夜晚的雨林。

盛意似笑非笑:“確實巧。”這個時候,他不應該是和那個什麽葉小姐共進晚餐,同度良宵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辰晏在她側邊坐下,主人一般,另拿一只新杯子給盛意倒上酒,一面隨口說:“剛和生意夥伴談完,回酒店就看到你在這裏。”

“只是生意夥伴?”她想起離開展廳時,那年輕助理說的話。

辰晏把酒杯遞給她:“那盛小姐以為呢?”

盛意目光落在水池,裏面波光蕩漾,映著的是幽幽燈光,晃著的是人心浮動。“那晚上談的還順利?”

“不算順利。”辰晏晃著手中酒杯,有冰塊碰撞的丁玲聲響。

盛意意外。她只是客套問問,屬於沒話找話,這人居然還認真答了?

聽他又說:“因某個原因,我打亂了原本計劃。對方很生氣。這次合作大概是泡湯了。”

盛意嘖了聲,“臨時反悔,那是你的不對。”

辰晏笑了下,“我來之前,盛小姐似乎在發呆,在想什麽?”

“我剛才在想……”她托著半邊臉頰,直勾勾盯著他,“黃櫨,太可惜了。”

“那現在呢?”他不曉得黃櫨是什麽,也不關心。只看到她近乎素顏的面,細膩白皙,眉眼含春。

有淡淡酒氣夾雜著女人身上的幽香鉆進他鼻腔。辰晏低頭,又與她面容近了半分。

一個危險的距離。

“那麽辰先生……”盛意微仰頭,“你真的住這家酒店?”

這次來新加坡,她選這家酒店,是因為樓體的垂直景觀設計,綠植環繞,宛如雨林的綠意,這對她來說是最佳療愈所,也能給她提供設計靈感。

反觀辰晏,定制西裝、奢品腕表,甚至袖扣都是HW一款絕版了的。看上去不像是會住這種“網紅”酒店的人。

但他只撫上她的腰,“盛小姐不信,可以親自去看看。”

手裏被塞了一張薄薄的金屬片,是酒店套房的房卡。

她虛虛捏著,又想起黃櫨,柔柔一團煙粉,呼吸都震顫。

/

昏沈中,盛意被一陣輕緩的音樂吵醒。閉眼循著音源的方向,找到手機,按停了鬧鐘。又緩了一會兒,她才半睜開眼。

酒店房間的遮光簾很厚,屋裏黑沈沈,分不清白天黑夜。

男人的手還摟在她身上。盛意一時沒動。

她定的是早上八點半的鬧鐘。今天下午四點半的航班,還有幾乎整個白天可以消磨,本不用著急起床,但她約好了要帶團隊小夥伴逛樟宜機場。只是沒料到昨晚會有這樣一出激情。現在她渾身酸軟,頭腦發沈,總共沒睡多久。猶豫了一秒是否要在群裏發消息,讓他們先去,還是放棄了。

連著兩次爽約,不好。

盛意看了眼躺在身旁的男人,輕手輕腳地掀被下床,穿好衣服準備離開時,手腕被人拽住——

扭頭,見辰晏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過來,站在她身後,神色清明,低頭半昵著她:“盛意,睡完就打算這樣跑了?”

那不然呢?

聽他又說:“可盛意,就算再臉盲,睡了我兩次,也該記得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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