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平行線

關燈
第06章 .平行線

“我、我先回去了——”小漁覺得尷尬萬分,正準備離開。

但外面好像有人在吵架,急促的開門關門聲裏,程意倒是平靜下來不少,他拿了本書斜靠在床邊:“如果不想太尷尬,就等他們吵完了再走。”

程向松和章韻是一同回來的,兩人的爭吵聲隔著門板聽得清清楚楚。

“程向松你煩不煩,跟你說過沒有?以後少管我的事!”

“你以為是我想管嗎?知不知道今天王院長的電話都打到我辦公室來了,你這種行為屬於違反紀律,人家給你一個警告處分都算是輕的了。”

“那小林都說了,是拿錯醫保卡,又不是故意刷別人的,再說那是別人嗎,那是她愛人。收費窗口的人都沒檢查出來,怎麽就非逮著我問,不是針對我是什麽?”

“她到底是拿錯了還是故意的,你心裏肯定比我清楚。幫朋友忙可以,哪怕咱們幫她付了這個錢都行,但是章韻,違紀就是違紀。”

“行,你是標桿,是楷模,要不你能去省裏呢?程向松我告訴你,別忘了當初是怎麽求著我爸媽的,怎麽,如今他們都不在了,狐貍尾巴就可以不用藏了是吧?”

他們倆吵著吵著,情緒明顯都激動起來。

沒一會兒,又有摔東西的聲音傳來,小漁的手在書包拎帶上握了握,如坐針氈。

再沒有比這更尷尬的事了。

無意間發現暗戀對象有了暗戀的人,然後又撞見別人家模範夫妻吵架的現場。

半晌,她試探著問了句:“……叔叔阿姨,他們經常吵架嗎?”

程意偏了偏頭,目光卻沒聚焦,他說:“其實今天數學卷子上最後一題,你應該按照傳統思路來解,即使算不出正確答案,也會給步驟分。”

小漁從他的態度裏已經知道了答案,於是幹脆裝傻,翻出書包裏的卷子鋪到桌面上:“啊是嗎?那你給我講講行嗎?”

外頭的吵鬧還在繼續。

這種乒鈴乓啷的聲響,她其實在家裏聽見過很多次了,黎華芝不明所以,每每總是擡頭看著天花板跟她抱怨——

“吵死了,這個章韻大晚上在幹什麽哦,不知道樓板和墻之間的聲音有共振的啊。”

現在看來,大概都是吵架時候在摔東西。

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小漁沒繼續深究別人家父母的爭吵,她偷偷用餘光去看身邊的人。

程意的手指在紙上飛快地移動,藍色水筆的筆尖在潔白的卷面上劃出一道道流暢的線條。

他的字跡雋逸而有力,每一個符號、每一段公式都像是經過精心雕琢,清晰而有序地鋪陳在紙上。

沒多會兒,完整的解題思路便躍然紙上,輔助線簡潔明了,步驟清晰,邏輯嚴密,仿佛一幅精心設計的藍圖。

他停下筆,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小漁的臉上。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有些迷茫,顯然還在努力消化他剛剛寫下的內容。

程意的聲音低沈而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明白了嗎?”

小漁忽然回過神來,像是從某個深遠的思緒中被拉回現實。

她的目光落在程意手中的紙上,順著他的手指,仔細地看了起來。

紙上的解題步驟如同一幅精妙的畫卷,逐漸在她眼前展開。

她越看越覺得驚訝,原來自己一直以來都在用最笨拙的方法解題,不僅速度慢,還容易在繁瑣的計算過程中出錯。

而程意的解題方式卻截然不同,他的輔助線畫得簡潔而精準,解題思路更是清晰明了,仿佛每一步都在引導她走向正確的答案。

這些死板的公式原來還可以這麽運用,小漁正準備再問得深入些,身後突然傳來開門聲。

那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小漁下意識地轉過身,目光正好迎上了站在門口的程向松。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尷尬,顯然是沒有料到會撞見這樣的場景,目光在程意和小漁之間來回掃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小漁也在啊。”

“程叔叔好,明天就要分班考試了,我來找程意幫我覆習的,正好也差不多了。”她笑嘻嘻地解釋一句,努力裝作自己完全不知道剛才外面發生的事情一樣。

“哦哦,又要考試啦。”程向松欲言又止的,很局促的模樣,應該是有話要跟程意單獨說。

小漁看得出來,她正準備識相地起身離開,忽然手背上一涼。

是程意的手心覆了上來,輕輕壓住她:“再做一道類似的題,看看是不是真懂了。”

房間裏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小漁的臉頰微微泛紅,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程意倒是顯得鎮定許多,他輕輕放下手中的筆,目光平靜地看向程向松,語氣淡然:“你還有事要說嗎?”

“那你們先覆習。”程向松說著退了出去,走的時候還帶上了門。

房間裏重新恢覆了安靜。

小漁看著程意:“我能走了麽?”

短促的親昵之後,他把手移開,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找出一本練習冊翻了幾頁,放到小漁面前,指著上面一處:“把這題做了。”

是跟剛剛那道類似的題型,但已知條件覆雜許多。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程意看上去若無其事,好像真的是想幫助她把這個知識點融會貫通,而不是拿她做幌子,來搪塞程向松。

小漁哦了一聲,只好低頭去看題目。

外面再也沒有聲音傳來。

堅持了五分鐘,小漁就打退堂鼓了。

即便按照剛剛靈活換用公式的方法,也只能做到第三步,再往後去,她就無從下手了。

畢竟這種難度通常都是最後一道大題。

在她的概念裏,通常最後一道大題都是給好學生表現的,是專門用來拉開成績差距的,對於她這樣資質普通的學生來說,性價比極低。

反正做出來也不一定對,與其浪費時間在那上面,還不如好好檢查前面的簡單題,提高點正確率。

這是老師傳授給他們這樣「普通學生」的應試技巧。

小漁嘆了口氣,想到自己偶然窺知的未來,腦子裏忽然蹦出個念頭,問道:“程意,你相不相信我能考上京大?”

程意朝她看過去。

“那你為什麽想上京大?”

小漁不敢細說,也有點感覺自己莽撞了,回答的聲音越來越低,遮遮掩掩道:“……算命的說的!”

等了許久,也沒有聽到程意繼續說話。小漁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一種無聲的嘲笑,畢竟京大那樣的頂流院校,於程意而言不過探囊取物,可換作自己,就是一段未知且坎坷的旅程。

老師也說過的,定目標要定那種跳一跳能夠得到的,而不是去摘遙不可及的星。

程意的無言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快,下意識地啟動自我保護機制:“哎——其實我就是開個玩笑。”

“我以為你認真的。”程意的聲音緩緩傳來。

這回,輪到小漁沈默了。

她總感覺程意話中有話,但他向來不輕易外露自己的心思,因此也難看透。

他聲音淡淡的,卻有點嚴肅:“李羨漁,你總是三分鐘熱度,還動不動就放棄。”

氣氛有點兒尷尬。

“我……”小漁想辯解幾句,卻有點兒心虛。

剛剛那道題,她並沒有全心全意地去鉆研,腦子裏亂七八糟不知道想什麽。

反正解不出來就解不出來,她已經習慣了。

但突然被程意戳破,心裏就有些虛。

程意見她沈默,喉嚨處滾了滾,像是把什麽話咽了回去,只說了句:“不早了。”

時間過得比想象中要快。

小漁看了眼手表,已經快九點。明天一天要考兩場,上午語文下午數學,再不抓緊時間回去多睡會兒,下午考試的時候肯定要犯困。

她拎起書包朝程意揮揮手:“明天見。”

“嗯。”他送她到門口。

直到踏進家門,小漁才聽到程意關門。她還來不及細細琢磨這細微處的甜蜜,黎華芝迎上來問她:“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我不是留了紙條,說去樓上覆習了嗎?”

“知道讓程意幫你覆習是好事,我的意思是,也要註重勞逸結合,一口吃不下一個胖子。”黎華芝伸手接過書包,放在沙發上,一邊朝房間裏喊,“李松清,你女兒回來了,可以煮面了。”

她倆還在客廳裏站著,燈光忽然全滅,家裏一下子就暗了。

黎華芝剛想讓李松清去看看是不是跳閘了,只見他捧著蛋糕,一邊唱著生日歌一邊走過來。

小漁迅速反應過來,熱情地給了黎華芝一個擁抱:“媽媽生日快樂!!”

“祝黎老師生日快樂。”李松清笑瞇瞇地把蛋糕遞過去,“今年準備許什麽願望?”

“快吹蠟燭!”小漁也跟著興奮地拍手。

“哎呀你搞什麽。”黎華芝驚訝了一下,在父女倆的催促之下,閉眼許願,然後吹滅了蠟燭。

小漁去開了燈,轉頭回來的時候恰好看到媽媽臉頰紅紅:“不是跟你說了,就煮碗面得了,還搞什麽蛋糕,都這麽晚啦。”

而爸爸老神在在:“難得一次放縱,沒事。”

“女兒明天要考試,吃太多容易積食睡不著。”

“又不是她生日,你多吃點不就行了。”

小漁沒靠近,把空間暫時留給了爸爸媽媽。

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心裏暖暖的,好像連黎華芝的嘮叨都變得親切可愛起來。

鬼使神差一般,她忽然朝自己頭頂看去,似乎剛才樓上吵架摔東西,就是在這個位置。

程向松和章韻吵完架就各自離開了,她走的時候,只有程意一個人在家。

小漁想了想,問道:“媽媽,我切一塊去給程意,行嗎?”

“行倒是行——”黎華芝有些詫異,“但是都這麽晚了,他還吃蛋糕嗎?”

小漁向來只聽前半句,她已經到桌前拿起蛋糕刀,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生日快樂這幾個字,比劃了幾下,準備切塊帶奶油花的。

“搞這麽小氣幹嘛。”黎華芝上前,手一揮,切了一半下來,剩餘的蛋糕都裝好在盒子裏,“章韻不也愛吃甜的,給她分一點,省得回頭又說我比她胖了。”

李松清和小漁彼此對視,會一心笑。

小漁拎著蛋糕,高高興興地推開門。

感應燈啪嗒一下亮了起來,把樓道口站著的那個人影子拖得很長。

她差點一口氣沒上得來,迅速轉頭把家門關好,沖到那個人身邊,把他往外拽。

嗓音壓得低低的。

“你怎麽來了?!”

他今天換了件白色體恤衫,運動褲,看上去和十七歲的時候更像了。

雖然倆人的外表幾乎是一模一樣,但小漁立刻能夠分辨出——

這是十年後的程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