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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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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遠岸

出校門的時候,宋揚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捂住鼻子和嘴巴,把刺骨的寒意擋在外面。冬季天黑得早,下晚自習後,夜幕降臨在頭頂,看不見星星的天空如一條冗長無光的河流。在下方,亮起的路燈把大地照得通明,仿佛是星星全部墜落在了大地上。

宋揚借路燈的燈光往周圍看了看,校門外站著的都是來接孩子放學的家長,他們穿著厚實臃腫的棉衣,把手插在衣兜來,在原地不斷踱步,以抵禦冷風的侵襲。不久前出現的“割喉案”讓小城人心惶惶,即便案件已經告破,但放學時候出現在校門外的家長還是明顯變多。

宋揚穿過黑壓壓的人群,不時擡眼往四周看過去。他的眼裏滿帶著恐懼的神色,在他看來,那些如影隨形的危險,或許就潛藏在黑壓壓的人群中。他盡量與路邊的行人拉遠距離,好在這些人沒有往他這邊靠近,讓宋揚稍稍松了口氣。

但宋揚沒敢完全放松警惕,越發加快腳步,直到把人群遠遠甩在身後。走過一條街,又拐進另一條街道,宋揚看到路燈下的人影漸漸變得稀疏,周圍也安靜下來,他能聽到夜風的聲音盤旋在耳邊。

偶爾會看到路邊的小吃店前有人在買宵夜,拿了宵夜的人轉身往他這邊走過來時,宋揚會變得緊張起來,警惕地放慢腳步,直到後面的人越過他身旁,走到前方,他感受到的威脅才會消除。

看著前面的人在冷風中把裝有宵夜的盒子抱在手上取暖,宋揚也感到右手有些冷。他只戴了左手的手套,右手則放在衣服的口袋裏,緊緊地和口袋裏的水果刀貼在一起,以防備會遇到的突發狀況。

不知道這種戰戰兢兢的狀態什麽時候才可以解除,宋揚擡起頭,看了看無光的夜空。幾天前那些讓他感到害怕的人闖進學校,把他叫出教室,宋揚還沒來得及問對方的身份,一瓶不知摻雜了什麽、帶有異味冷水便迎面潑過來。幾個老師聽到學生的尖叫趕來,一邊把那些人往外拉,一邊勸解說,他只是個小孩,況且這事跟他沒關系,就別打擾其他學生上課了。

但那些人依然不跌不休地罵著,憑什麽他還能活在這個世界上,憑什麽……

那天他的毛衣被冷水打濕了,水順著衣領滑過脖子,讓皮膚一片一片地變涼。寒冷從他的身上往外不斷散發,讓所有人都遠遠地與他拉開距離。也是從那天起,他變得不敢在課間去廁所,坐下去的時候會看椅子上有沒有被放臟東西,放學的時候走夜路會害怕。

宋揚是晚自習時,在抽屜裏發現那張匿名紙條的。打開紙條後,他看到上面用紅色的墨水寫著:今晚,你會葬身在清水湖底。

看到紙條上的字,宋揚只覺一陣寒意漸漸從心底升起。他的家就在清水湖邊的小區,每天下了晚自習回家,他都要在昏暗的路燈下,從種滿了柳樹的湖岸邊走過。即便冬季的樹有些枯萎了,但樹與樹的間隙卻是很密的。路燈下的樹蔭連成一片陰影,讓夜路和黑夜的顏色一樣黯淡無光。

冬天的夜風很大,但從岸邊往下看,湖水卻靜得如同被凝起來的黑色固塊。冬季的清水湖很少有結冰的時候,在宋揚的記憶裏,也只有那麽幾次,清水湖的湖面上結了薄薄的一層冰。

小時候到了寒冬季節,他會和同伴拿石頭去砸結冰的水面,砸出一個小窟窿。然後點了炮竹,一個又一個地投進洞裏。很多時候投進去的炮竹都被湖水淹得發不出半點兒聲響,偶爾會有炮竹在裏面爆開,濺起的水花沖出了冰窟窿。宋揚也說不上來為什麽,那個時候的他們總會為這樣的碎裂由衷地歡呼。

現在,看著路燈下的清水湖,宋揚只覺平靜的湖面下是深不可測的黑暗與寒意。他想起了那張在抽屜裏發現的紙條,若他如上面所寫不小心跌進去,便會被湖水和夜色一道埋進黑暗裏,再也無法掙脫。這樣的想法讓宋揚在恐懼之中把脖子緊緊縮回了衣領裏,加快了腳步。

其實宋揚平時都是騎車回家的,但就在昨天,他發現自行車的剎車線被人剪斷了,車的座椅上也被紮了幾根針。那幾根微微冒出頭、幾乎難以發現的針尖上,甚至還沾著不明的血跡。這些人,分明就是想讓他死。

那些恨意無孔不入地侵入到他的生活,讓他踏出的每一步都變得小心翼翼。回家的時候,他也會看到家門口的墻壁上滿是血跡和臟汙。濃郁的血腥氣和刺鼻的臭味讓鄰居對他們家充滿了敵意,雖然他的父母盡力把那些臟東西都清理幹凈了,但殘留的異味卻久久消散不掉。

那些刺鼻的味道緊緊地附著在了墻上、地面上、門上、和門把手上,以此來提醒他們,他們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宋揚不知道他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畢竟做錯事的人是姐姐,不是他。可姐姐卻在幾天前失蹤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她就像是憑空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蹤跡。

想到這裏,宋揚在心裏對姐姐也有了隱隱的恨意。如果不是姐姐,他也不會遇到這些恐怖的事。

走到河岸邊的樹蔭下,宋揚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這讓他心裏一驚,也屏住呼吸,快步走到下一個拐角。與此同時,他也辨別出來那個腳步聲就貼在他的身後,和他拐過了同一個轉角。這讓宋揚瞬間只覺一陣寒意從心底湧起,往外滲透出來爬到了背脊上。他握緊了口袋裏的水果刀,刀柄散發出的冰冷寒意,也讓他心底的恐懼更甚。

身後的腳步越來越快,就在宋揚等待著危機降臨的時候,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在他耳邊:“宋揚,是我!”

回過頭,宋揚看到丁舒涵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後。

“宋揚,你今天怎麽沒有等我一起?”

面對丁舒涵的質問,宋揚有些慌張地說:“我,我的自行車壞掉了。”

“自行車壞掉了,我們還可以一起步行回家啊!”

宋揚低下頭,不敢去看丁舒涵的眼睛。他和丁舒涵是同學,兩人也住在湖岸邊相鄰的小區。之前回家的時候,都是宋揚騎車帶丁舒涵回家。但現在,他害怕丁舒涵受到連累,也用自行車壞掉的借口想要漸漸疏遠她。

似乎是明白宋揚在想什麽,丁舒涵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說:“宋揚,我知道,這段時間你的心裏是很不好受的,所以我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這些事情。我們不是好朋友嗎,如果你有什麽煩惱,可以告訴我,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

宋揚擡起頭,看到在路燈下,丁舒涵的眼睛就像星辰一樣明亮。這讓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但他竭力讓自己維持平靜的神色,不敢讓丁舒涵看出他內心的情愫。丁舒涵是班裏最漂亮的女生,個子很高,從小學習武術,讓很多男生都不敢惹她。宋揚總覺得,如果不是和丁舒涵從小就認識,現在還成了同桌,那麽像他這樣普通的男生,肯定不會和丁舒涵產生交集。

想到平時都是丁舒涵在幫他教訓那些欺負他的男生,宋揚總覺得自己太過窩囊,這讓他對丁舒涵說:“我,我也不能總是讓你為我出頭,我也想保護你。”

聽到宋揚的話,丁舒涵微微一笑。一陣晚風吹來,把丁舒涵額前的發絲吹得輕輕飄動。宋揚只覺丁舒涵看起來比月光還要皎潔,他也感到吹進脖子裏的寒風沒有那麽冷了。

“宋揚,我不信你姐姐是那樣的人。在我眼裏,她是個很好的人。我想事情可能有什麽誤會,再說了,那些事情也與你無關,所以你不用感到太過難受,我想等你姐姐回來了,一切就會結束了。”

聽到丁舒涵提起姐姐,宋揚低下頭,只覺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他想要從噩夢中醒來,卻發現他並沒有辦法掌控生活的走向,只能被卷入到漩渦裏,越陷越深。

一切,都是從那場意外開始的。自那件事情發生後,一向溫柔的姐姐,成了別人眼裏無惡不作的壞人。她丟了工作,相戀多年的男友也和她分手了。姐姐的照片被發到了網上,只要姐姐一出門,便會有人對她指指點點,拿異樣的目光去看她。

隨著事件的發酵,他們父母的單位也有人去鬧。宋揚的母親在醫院工作,被擾得無法接待病人,已經被停職很多天。在姐姐失蹤後,母親更是一連多天都沒有回家,四處去尋找姐姐。宋揚每天回家的時候,不僅要戰戰兢兢地走過充滿危險的樓道。在打開家門後,他還要面對黑暗空蕩的房間,在寂靜中獨自一人度過漫漫長夜。

“會好的,宋揚。新的一年很快就要來了,你要相信這些事大人都會處理好的,你也要努力開心起來。”

看到丁舒涵臉上明朗的笑容,宋揚心底的陰霾也消散了不少。

從岸邊往下看,夜間的清水湖面,就像是一個可以吞噬掉一切光明的巨大深淵。但此時的宋揚面對黑不見底的深淵,卻不會感到絕望。

即便陷入到深水裏,但河岸邊的光亮,就像燈塔的啟明燈,讓他在絕望之中,還可以循著光的方向,掙紮著游往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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