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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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比村落先來臨的是無邊黑暗,極目處陷入混沌,穿梭在灌木叢中,不時會被枯枝倒刺劃破血肉。

山間迷霧幻化出的村落,早已不見了蹤影,唯有蟬鳴一路相伴。

暗處隱隱有空氣絞動,銅鑼聲直響。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湘西趕屍嘍,活人退去!”

紅色光暈漂浮在空中,等近些才能看清打頭人戴著草帽,身穿青布長衫腰帶黑綢,宛若提燈來勾.魂的幽冥使者。

來人草帽壓得低看不清面容,手一揮,頃刻間紙錢充斥四周,飄飄然散落而下。

“那是什麽?”有人驚呼。

“怕什麽,湘西來的趕屍人罷了,”狐半仙充當起百度百科,撇嘴安撫道,“柳城就在湘西北邊,那裏地勢低窪多雨且炎熱,當年鬧開大規模的疫病,太子殿下不還親自去賑災嘛。”

“這事不算小吧,疫病稍微收斂,封城解禁沒多久冀州便駐紮了幾戶湘西人。”

聞言還沒等旁人有反應,李清淮就先憋不住笑開了,銀鈴般的笑聲不大不小,回蕩在黑魆魆的夜色裏。

直惹得陸風眠暗地裏翻白眼,不曉得她又要發什麽瘋,索性頭都不轉一下,自顧自帶隊繞開前方迎來的趕屍人。

“太子?我記得太子曾經姓朱,她隨母後姓,被廢後才改成國姓李。”她捂著肚子笑得花枝亂顫,牽扯住傷口開始作痛。

沒人敢接話,縱使朱皇後之女被廢卻終究是皇親貴胄,當著一眾不知底細還無交情的鏢人,未免言語間太過放肆荒誕。就算鏢人無渠道無心思去檢舉她,可這裏還有位從趙家出來的陸氏女,多少與朝廷權貴能聊上幾句。

正如猜想的那般,陸風眠的確分出些心神去瞧大放厥詞者,微蹙眉頭。

李清淮卻好似醉酒,言語越發不著調,“被廢掉的公主,便不可再稱為太子。她被廢後又沒有其他人被冊封,這太子放誰身上都不合適。”

倘若此時有人問起朱皇後的小兒子,她定然也敢吐一句,“那個天生癡傻的雜種,也配?”

只可惜沒人接這句話,她便躲過這一劫,不然很可能話音還沒落地,就被陸貴女擒拿摁壓.在地。

盡管那句最大逆不道的話未曾出口,卻還是免不了被人指摘,幸好墨向顥在隊伍後面斷尾,不然也是不肯放過這個好機會的。

“這……趙盼兒你可不要亂講話!”一旁有人急忙攔她,生怕受到牽連。

可她那張蒼白面孔歪到一邊,直勾勾越過說話的人對上陸風眠的目光。

一秒、兩秒、三秒……

既覺漫長又覺短暫的三秒過去,陸風眠冷淡垂下眼簾,率先移開目光,重新落到飄飛的紙錢上。

片刻間人就快步朝著趕屍人迎了過去。袖口傾倒出一袋細碎的白銀,塞到對方寬大袖擺遮掩下的手掌裏。

陸風眠打幾行人過來時,就知曉這不是真正召魂回來的屍身,而是用兩根竹竿貫穿屍身腋下,並將手臂綁在竹竿上,由一前一後的趕屍人帶著行路。

自古趕屍便是這個原理,真正的圈魂術乃四.大禁術之一,不可能擡到明面上來。

因走前特意揮手示意不用相隨,便沒人聽見她與那人說了些什麽。

等跺著步子回來時,目光愈顯清澈,輕飄飄接句話轉移話題,帶著人馬朝右邊拐去。

尚在發熱的李清淮瞇眼,遮嘴懶散地半打哈欠,特意七扭八歪的伴在隊伍裏行走。結果沒等到旁人的關切不說,目光渙散時還險些劈了叉。

“今晚怕是只能在喜神客棧留宿了。”半晌,幽幽的聲音響起。

此時雨已然小了,細如牛毛,陸風眠低頭思索宋二公子和這駝梁山的關聯,腳下卻依舊能準確繞過每個暗坑,在眾多一腳深一腳淺的鏢客中,行得格外平穩。

四周寂靜無人交談,徒留步履帶出的窸窣聲。她身上衣料早早被打濕得徹底,粘膩得黏在肌膚上,使人本就不爽的情緒雪上加霜。

“那也太可怕了吧,陸風眠、陸道長,我可以跟您共處一室嘛,”李清淮眨巴眨巴大眼睛,可憐兮兮問道,“或者躺在一張床上也可以。”

“我小時候經常吃不上飯,但還算天生麗質骨架子是較小的,不會占用您過多空間的,只要給我一點點空位就好……”

陸風眠垂在身側的手指忍不住蜷曲,詫異地望向她。

破開迷霧往右側拐才發現樹木遮掩下,足足有五六隊趕屍的與她們逆向而行。腳下這條路並不寬廣,過去時不免要與死屍擦肩相碰,本就提心吊膽的鏢客驟然臉色又青了一個度。

“怎麽會死這麽多人……有這麽多死人我們豈不是很危險?”

排排跳動的屍體瞧上去死了許久,臉頰塌陷膚色青白,深紫色的屍斑很明顯。

這一句話算是問到陸風眠心坎裏了,沒有特殊情況,每個地段每年死亡人數基本保持均值。無緣無故多出這麽些死人,要麽是疫病肆虐要麽是戰爭屠殺。

冀州離京城近,無論是疫病還是屠殺都算得上頂天的大事,就算皇都名門世家日.日紙醉金迷、醉生夢死,也不該半點風聲也聞不到。

陸風眠目光留在李清淮身上,心思早已跑到九霄雲外,以至於對方踏著枯枝碎葉走來,在她手腕上捂了一下,她才如夢初醒。

感知到人渾身繃緊,警惕之意溢滿瞳孔,李清淮只好撇撇嘴松開禁錮。

“師姐誒,你是什麽時候拜入師門的?”李清淮笑意盈盈,可想表現出的嬌憨因面目醜陋,枉然轉變成陰森。

“我是命比較好的那種,出生時天有異象,冥冥之中被得高望重的道長選中,只好學習學習陰陽兩儀之法。”

不知為何,只要陸風眠一瞅見她就格外不爽,大概看不慣吊兒郎當的樣,總讓人想起宋二公子那個糊塗蛋。

陸風眠嗤笑,“怎麽一重身份滿足不了你,非要來回變換農家女和道士的身份?”

李清淮靜靜聽完,幽怨地嘆氣。

要知道她家風眠自小是個圓滑的姑娘,秉持獨善其身、隔岸觀火的處世規則,要不是把人逼急,很難讓她口出貶損之語。

“誒呀,”李清淮腳下一個踉蹌,扶著對方肩膀才堪堪站穩,捏腔拿嗓的搞笑聲音一反常態,沈悶又含滿笑唱道,“我獨守多少個日升日落,才能與你共賞一處月光。”

單聽這話音,仿佛有著直白飽滿的愛意,可它來的太不是時候,陸風眠聽不懂分毫。

“請你正面回答我的話,不要顧左右而言他。”陸風眠掃過一張張跳躍屍身的面孔。

半晌沒聽到聲音。

就在她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便聽到幾段冗長的呼吸聲,和那句十分鄭重的告白,“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今夜烏雲四合恰如我心晦暗。”

“願你如長風,扶搖直上走出廊院,行萬裏依舊如初。”

“你是我此生矢志不渝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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